雖然處於協和最底層,但是在「叫床」的時候,我還是經常能夠找回社會對我們協和醫生的尊重和愛戴。
但在這世界上,我們協和大夫也不一直都牛氣十足,病人不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屁都不是。
例如,我給一個等了兩個月的子宮肌瘤病人打電話,對方可能很冷漠地說:「大夫,我早做完手術了,等你們協和得猴年馬月啊!」我說:「那祝您早日康復,再見。」這算是一個溫和的性情中人,不痛不癢地給了我一小下,她出氣了,我也沒怎麼覺出疼來,接著狂翻住院條叫下一個病人。
再例如,我給一個子宮脫垂的老太太打電話,接電話的是她閨女。她說:「你誰啊?」
我說:「我是北京協和醫院婦產科,通知您家人來做手術。」
她說:「你還有臉打電話,我媽都等一個多月了也沒信兒,早在別的醫院做完了,你們協和怎麼回事兒?還協和呢,我媽要是再等下去出了什麼事兒,你們負得起責任嗎?你自己有媽嗎?你於心何忍?」
我一時語塞,本想說聲對不起再見掛掉電話算了。但是我覺得,我們雖然沒給她媽做手術,我們也一直在給別人的媽做手術呀,要是這一個多月,我們協和婦產科全體醫生護士集體休假跑哪兒遊山玩水去了,導致她媽沒能及時做上手術,那就真是我們有錯,我們活該捱罵。
我心存僥倖,心想是不是我問候一下老太太,問問做完手術以後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可以緩和一下矛盾,安撫一下她的焦躁情緒。沒想到,她聽了以後更加激動地罵我:「真有意思,你們這些冷漠的大夫還知道關心我媽手術後恢復得好不好。好不好也跟你們沒什麼關係,你們太不像話,太沒醫德了。」
最後一句,狠狠地擊中了我,我當醫生,最怕聽這句。沒醫德,也是公眾最願意向醫生投擲的撒手鐧,隨手這麼一扔,絕對有殺傷力,殺傷的不是敵人,是醫生的心。
做完住院總醫師的工作以後,我榮升為主治大夫,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願意用病房電話打外線,每次一撥「0」,都是習慣性的心悸和後怕,我都有心理障礙了。
年輕的時候,碰到什麼事,我總想解釋,總想辯解,總覺得自己小嘴挺厲害的,什麼都要弄個明白,有時候還語不驚人死不休。
後來,我漸漸學會了不爭辯。因為理解你的人,你不用解釋,她也願意善意地去理解你,而不理解你的人,你越描越黑,反而留下個不誠懇、不老實的印象。活著活著就老了,內心就皮實了,成長是一個讓人淡然,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稱作冷漠的過程,誰都不能迴避。
我想告訴她,這種良性病、慢性病在協和等一個月床位已經不算長了。再說,你媽的子宮脫出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還不是生你們給累的,你們做兒女的也有照看不當的地方,等到子宮都完全掉出來了,不用手推就送不回去的時候才帶老人看病,還有臉罵我。
實際上,那天能夠輪到她媽住院做手術,是因為有一個比她媽等的時間更長的老太太不能來。那張住院條上寫著:×××,69歲,子宮脫垂(重度),2型dm(糖尿病),內分泌門診調整血糖滿意後入院手術。結果我打電話一問,老人家空腹血糖還200多呢。問她餐後血糖怎麼樣,老太太說,每天就吃飯這點高興事兒,空肚子的時候要扎手指頭,吃飽了兩個小時後還得再扎,我才不幹呢。我說,那怎麼行,血糖調不好,沒法做手術的,您子宮總脫在陰道外邊那也不是個事兒啊。老太太淡淡地說,謝謝你姑娘,已經好久沒人這麼關心過我了,這子宮也不是脫一天兩天了,活到哪天算哪天吧。
想象著電話那邊一定是個滄桑老嫗,要麼缺少老伴兒的攙扶,要麼缺少兒女的關心,要麼大字不識沒啥文化,要麼是個落魄的知識分子。這麼高的血糖根本沒法做手術,控制不好的糖尿病人傷口癒合是大問題,弄不好來個酮症酸中毒,老太太就昏迷了,手術後徹底栽在病房。風燭殘年的老年人,有時候就像懸崖邊的一塊大石頭,沒風沒雨的時候,昂首屹立,千年不倒的樣子,一有風吹草動就可能軲轆下去,一去不復返。
可我準備這些下文又有什麼用呢?作為病人和家屬,作為一個患病個體,誰又願意讓自己的健康和生命耗著去理解醫院呢?誰又願意沒承諾、沒指望地一直等待下去呢?在門診,你給人家看病,告訴人家有病,還說這病必須開刀,結果你又說沒床位給人家住,讓人家等,又不能承諾到底需要等多久,我們的病人也真可憐,我都不知道她們該怎麼辦。
雖然不知道怎麼辦,但是我們還是在夜以繼日地工作,手術做一個住院條就少一張。雖然過一個禮拜,教授一齣門診,就又弄回來一沓新住院條,但我們別無選擇,必須悶頭前行。
只要第二天是手術日,提前一天的晚上,只要有可能,我都早早上床睡覺,外科醫生都有這個習慣。而且第二天早晨必須吃早餐,否則扛不住。
後來,我無意中看到《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上的一篇文章,專門討論外科醫生缺乏睡眠的問題,說手術前一天晚上睡眠少於6小時的外科醫生,病人發生手術併發症的機率要高很多,因為疲勞會使外科醫生的手術能力下降。文章指出,這個結果應該引起醫院管理部門的高度重視,是否能縮短值班時間保證大夫們不疲勞,而接受手術的病人是否有權質問:「大夫,昨晚你睡好了嗎?」
這是一篇新發表的文章,但是多少年來,凡是上手術檯的醫生,確實都是這樣要求自己的。有手術的日子,我都早早上床,即使做愛,也不氾濫。否則第二天起床,眼睛又酸又脹,進手術室換衣服的時候,看更衣室櫃子的鑰匙孔都重影,能幹好革命工作嗎?
那時候,我和大志已經結婚好幾年,早過了「看什麼都沒勁,到哪都想著上床那點事兒」的蜜月期。我上好鬧錶,準備好第二天要穿的衣裳褲子,整理好書包和腳踏車鑰匙,爬上床,拍松枕頭,拿過抱枕,選一個舒適的姿勢準備睡覺。
大志也摸上床,從身後抱著我說:「老婆,我想你。」我說:「嗯,我也想你。」他說:「我想幹你。」我說:「困,讓我先幹睡覺她大爺的。」他一把把我衝牆的身體扳過來要硬來。我平靜地說:「霸王硬上弓不好玩兒,人人擁有先睡覺再○○××的權利。」然後,可能我就打起小貓一般的呼嚕來了。半睡半醒的時候,我聽到他一邊下床一邊嘟囔:「萬惡的協和舊社會,把我如花似玉的老婆給累得性慾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