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叫床」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社會資源的緊俏,永遠不會只表現在某個特殊方面,人多,除了上幼兒園上學困難,還有就是看病困難,尤其是協和名醫專家教授,要是分攤給全中國的老百姓,真不知多少人才能輪上一個。

「全國人民上協和」意味著協和承擔著全國各地的疑難重症,它早已不堪重負。因為地段黃金,寸土寸金,擴張地盤又幾乎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同行中的新人舊友,尤其是衛生行業各路神仙大俠有機會坐一起聊天時總愛問,你們協和多少張床位啊?

床位,是衛生醫療系統領導作報告,或者酒桌上吹牛最愛炫耀的一個數字。我真不知道我們醫院有多少張床位,過去不知道,現在不知道,將來估計也記不住。我只知道,眼下我所在病房的床位總數,能加幾張臨時救急的行軍床,在遙遠的未來,有幾張床是可以供我使用的,躺我自己的手術病人的。後者是我,還有大多數中青年手術科室醫生,吃著各種苦,耐著各種勞,還能堅持下去的全部理由和意義所在。

任何病人來協和住院,首先要過門診那道關。

門診病人只有看了醫生的門診,醫生認定確實需要手術或者必須接受住院檢查和治療,才會給病人開住院條。住院條的上面有病人的基本資訊,下面是我們醫院的地址、開戶銀行賬號、住院須知,背面是病人的聯絡方式。這是門診病人和醫生,和病房裡的床位之間唯一的聯絡紐帶。

每次門診結束,各位教授都會帶回薄厚不一的住院條,厚薄主要和教授的知名度、火熱度相關,越牛的教授帶回來的住院條越多,那一沓子紙就越厚。這些承載著無數病人希望的住院條被我墩齊了,按照先後順序整理好放進支票夾子,每個教授一本,放在病房住院總專屬的抽屜裡。

作為「老總」,每天我都用很長時間來面對這些住院條,試圖通過住院條上簡短的幾個診斷術語,判斷出這張住院條背後是個什麼樣的病人,病情的嚴重程度如何,手術大小和難易程度怎樣,是否需要兄弟科室會診,再根據病房手術日的安排,各位教授的喜好,各位教授每天的日程安排,當然,還有我們永遠無法擺脫、也必須正視的通過各種途徑轉達而來的人情關係,決定叫哪些病人住院。

教授的一天,是忙碌的一天。可以說有時候教授的老婆都不知道他這一個禮拜在忙什麼,但是我知道。我知道他哪天出普通門診,哪天出特需門診,哪天出外賓門診,哪天在醫院做手術,哪天給醫大學生講課,哪天開醫院的論文評審會,哪天開職工代表大會,哪天他的博士答辯或者博士後出站,哪天他要去別的醫院聽兄弟教授的學生答辯,哪天給藥廠講課,哪天飛到哪個城市為哪個醫院的病人做手術,哪天飛到哪個城市為哪些地區的基層醫生講課。

經常在傍晚、黃昏、倦鳥歸巢之時,我的上級醫生車娜從手術室出來,洗得白白的,擦得香香的,收拾停當後,拎著她的名牌小包,換上高跟鞋準備回家的時候,會拍拍我的肩膀問:「丫頭,床都叫好了嗎?」

我說:「‘叫床’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車娜總是帶著一副無比哀憐,又幫不了我也拯救不了我的些許內疚,毫不猶豫地扭著她的小蠻腰,把小包往肩膀上一挎,再用胳膊肘一夾,邊走邊說:「別給那堆住院條相面了,先把明天的住院病人搞定,以後的再說,愛誰誰,趕緊回家睡覺去,你都快30了,得抓緊時間造人了,再不抓緊時間懷孕小心生不出來了。」

後來,等我也當上主治大夫,我才知道她那會兒根本就沒打算拯救我。不過,能夠流露出憐憫並且給予言語上的安慰已經是情懷無限的領導了。

下班之前,我小心翼翼地把住院條收好,放回到那個沒有鎖,但是除了我沒人會對它們感興趣的抽屜。每每這時我總是擔心,要是誰想把醫患關係徹底搞砸,要是誰想毀了協和婦產科,那些會寫字的文字工作者不用見了醫療事故或者醫患糾紛又採訪又報道的,也不用在電視上又哭又吶喊什麼浪費納稅人的錢之類的,就把抽屜裡的住院條偷走,毀掉,就ok了。從此,醫生和病人徹底失去聯絡,我們的存在便失去了意義,大刀再牛,沒了病人,良弓盡藏吧。病人等在家裡,只有乾著急,怎麼協和還不叫住院呢,真把病耽誤了往媒體新聞上一曝光,我們就徹底死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