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初乳賽黃金

我媽生我的時候,姥姥奶奶因為各自的原因,都沒來伺候月子。我媽一直把這話把兒攥在手裡,時常拿出來數落倆老太太,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沒老人伺候月子,我倒受益良多。

除了如期喝到初乳,我還逃過了「擠奶頭」可能導致的急性化膿性乳腺炎。民間一直有這樣一種說法,女孩出生後不擠奶頭,長大後會變「瞎奶頭」,也就是「乳頭內陷」,將來當媽也沒奶餵給自己的孩子。

我更沒有被老人拿硬布蘸香油擦牙床上的「馬牙子」,或者用燒紅的鋼針扎牙床上那些無辜的小白點,從而逃過敗血症以及日後乳牙萌出受損等悲劇。

話說「一輩輩的傻媽帶娃學外婆」,那年代為了防止孩子羅圈腿或者外八字,流行用長布條捆腿,把孩子打成「蠟燭包」,其實這樣反而容易造成孩子髖關節脫位。當時沒人教我媽,她也學人家弄了兩個紅布條子比劃半天,卻怎麼也綁不明白,被我爸一句「百無一用是書生」調侃後,我媽發了一通脾氣索性放棄。結果,我自由生長的兩條腿長得也挺直溜,還跑得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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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工作,或者稱為事業,這些當時看似沒有比之更重要的東西,以及我媽因為罕見的羊水栓塞被驚嚇得只剩水沒有奶的「乳房現狀」,我們母女間的糧食供求關係徹底中斷。於是,我被我媽毫無顧忌、名正言順地丟給了姥姥看管。

這一甩手,就是7年。

直到上小學,我才從姥姥家回到城裡。腳踩刷著紅色油漆的水泥地面,膽怯地摸著大衣櫃上木雕的花紋,我被抽屜上擰著的五彩玻璃把手晃得眼暈。我媽懷裡吃奶的弟弟,我爸腳上的塑膠拖鞋,一切對我而言陌生又新奇,和我在農村整天摔泥炮兒的生活如隔岸的燈火,遙遠,疏離。

在隔代老人的照顧下,我過得還算輕鬆快樂,但這導致我無法補償的母愛缺失,我甚至不敢主動拉我媽的手,對於母親偶爾為之的主動摟抱也總是唯恐躲閃不及,並且會在突然之間生出渾身的雞皮疙瘩。無數個暗夜,我一個人睡在小木板床上,獨自漸漸長大。內心裡,我無比渴望溫暖,但表面上我從不動聲色,也不主動表白,這造就我一生的矛盾性格,越是真愛的東西,我越是搞不定,只能默默折磨自己。我不願說出內心真實的感受,包括痛苦,因為,說了也沒用。

有詩人說,人生就像彗星,頭部密集,尾部散漫,最集中的頭部代表人的童年時期,童年經驗決定人的一生。回顧童年,你會發現其實很多東西早已決定,後來我做醫生,救病,有時候,也救命,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在高處俯視另一個自己,發現自己也是一個急需救治的病人。

滿月後,我靠大慶奶粉和五穀雜糧熬成的各種稀飯米粥完成生長,姥姥說奶粉裡要加很多白糖,否則我會把奶嘴兒往外吐,支楞著小腦袋不肯喝。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缺乏母親的擁抱和乳房溫暖柔軟的安慰,我每晚必須抱著奶瓶飽喝一頓,含著奶嘴兒才肯乖乖睡覺,這導致我一口乳牙很快爛得只剩一排黑黑的小牙根。

那時候還沒「奶瓶齲齒」這詞,我姥把這事告訴我媽。我媽說乳牙遲早要換,沒事。殊不知,乳牙一旦齲齒,又得不到及時治療的話,甚至會影響日後恆齒的萌發。

時間的流逝,幫我換掉了一口小黑牙,但是因為沒吃多少母乳,我自小孱弱多病,和李天的命運大同小異,我也是大病打針,不是青、鏈黴素就是慶大黴素,小病吃藥,不是磺胺、新諾明就是四環素。我沒病死,也沒腎衰、耳聾和過敏性休克,卻換得滿口70後極富時代氣息的四環素牙。

小時候,老師總說我們是時代的寵兒,祖國的花朵。長大後,我覺得沒那麼嚴重,除了完成人類延續這一重大歷史使命外,我們還在義無反顧地充當時代的小白鼠。

美國60後的海豹兒,拯救了70後的全胳膊全腿兒;中國70後的四環素牙,拯救了80後一口相對整齊潔白的牙齒;80後、90後也沒跑,一樣要承擔他們被迫學習奧數、練習鋼琴的歷史命運,並且無從體會什麼是一奶同胞和手足情深。

實驗室被施以「拉尾斷頸法」的小白鼠臨死之前還掙扎嘶叫、手蹬腳刨,而我們所經歷的這一切都是在人類自以為征服了自然、改造了世界,一副人定勝天的揚揚得意之中安然完成的。病痛不是懲罰,死亡不是失敗,活著也不是獎賞,個人那點愛恨情仇到最後都是浮雲。

人世間諸多因果輪迴,醫生也不知道,也許只有如來佛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