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追隨林巧稚,情定婦產科

完成為期一年的臨床實習,按照多年慣例,醫院給予表現優秀的實習醫生留在協和正式工作的機會,並且自由挑選自己喜歡的專業,再和科室之間進行雙向選擇。這是讓我終生感激並且敬重協和的地方,她讓努力學習、熱愛醫學的屌絲醫學生不會因為沒有門路「找人」,或者沒有財力「送禮」錯失進入中國醫學最高殿堂的機會。

也正因多年來秉承老協和建院之初西方管理者的辦院理念「聘任最好的人,並讓他們開心」,協和才一直有機會留下並且進一步招收吸納全國各大重點醫學院校的頂尖醫學生。21世紀什麼最可貴?《天下無賊》中以偷盜為職業的技術型選手黎叔說的對,人才。洛克菲勒基金會口號的前一半,「聘任最好的人」,協和一直在堅持,只是隨著這個發展中國家的不斷發展,「最好的人」卻並不見得是越來越開心,或者說開心的人不是越來越多。但是,永遠是這些「最好的人」成就了這家全中國最好的綜合型醫院。

我和石琳琳都選了婦產科,並且一路打敗從各大重點醫學院、醫科大學趕來面試、競聘的多路高手,如願以償地同時留在了心愛的婦產科。

得知留下的訊息時,我問她:「你為什麼非要選這個科啊?這層層面試下來,真是剝了一層皮。」

她說:「不為別的,就圖個痛快。你看咱婦科那些病,無非是一個子宮倆附件,不管是子宮肌瘤還是卵巢囊腫,一開啟肚子頓時真相大白,咱大夫手起刀落瘤子就沒了,治病救人是絕對的立竿見影不含糊。不像內科,每週全院大查房時一群知名專家大小教授對著病人的身體各種視觸叩聽,配合各種放射線、超聲波、ct、核磁、核素掃描,最終還是種種‘看不見’。討論起來個個唾沫星子橫飛,晃著腦袋分析得頭頭是道,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論體系小宇宙,其實玩的都是自圓其說。就算最後病好了,是誰下的藥、怎麼起的作用還真難說,無頭案這種事兒多讓人抓狂啊,甚至很多時候是人家希波克拉底大叔說的那種情況,最終,病人自己醫治了自己的疾病。」

我點頭稱是。

她這人本來「話癆」,看我表示讚許,愈加停不下來,接著白話:「你說說那些內科大夫,除了大葉性肺炎能真正治好幾個病啊?紅斑狼瘡能治好嗎?乾燥綜合徵、硬皮病能治好嗎?也就是混一個基本控制、病情穩定、不犯病。還有雜七雜八的各類腎病,以前沒有腎穿刺活檢,大夫就通過試紙條看病人尿出來那一管兒尿裡的紅、白細胞、蛋白、硝酸鹽,再先進一點就是把裝尿的試管放離心機裡調到多少轉速以後玩兒命地掄,弄到試管底部的那一點尿沉渣,在顯微鏡底下分析各種結晶和管型,挖空心思琢磨那兩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後腰子裡發生了什麼,多不直觀啊,我可受不了那刺激,著不起那急。」

「內科也不都是猜啊,你看腎內科正在火熱開展的腎穿刺,一個細長大針紮下去,取出一細長條兒的組織,就能在顯微鏡底下對腎病進行病理分型了。」

「你可別提那腎穿刺了,一想起那些考試考得我魂飛魄散的無數種病理型別就讓人退避三舍。腎穿刺有什麼牛x啊?不過就是弄清楚個基本診斷,治療起來還不就是那麼回事兒,這麼多年你見有什麼重大突破了嗎?腎臟沒衰竭的時候就是保腎護腎,腎臟衰竭了就是終生透析,要不換腎,別無他選。就說這保腎護腎吧,除了中醫中藥,西醫基本沒什麼作為。一提中藥更可氣,早些年龍膽瀉肝丸,最著名的清火良藥你知道吧?萬金油的特點就是藥理作用廣泛,什麼抗菌、消炎、增強免疫功能、抗過敏等等作用都有。我本來是特別欣賞祖國傳統醫學博大精深的,特意選修中醫科實習了三個禮拜,每天給老師抄方子抄到手軟。我跟的那位老師特別愛用龍膽瀉肝丸辨證施治,現代人壓力大,肝火旺,走進中醫科的差不多都要開龍膽瀉肝丸回家吃。後來聽說,硬是有人吃中藥吃出腎衰竭來了,結果一研究才發現,老祖宗的方子沒問題,差在一味木通上。中草藥的原料批發市場上有拿關木通代替原方中的白木通,關木通含馬兜鈴酸,損害腎小管功能,會導致腎功能衰竭。這回倒好,一直髮愁無法在小鼠身上短時間內製造出人工腎衰模型的基礎所那群傢伙高興了,就給小耗子大劑量餵食龍膽瀉肝丸,結果一喂一個準兒,一舉攻破了建立腎衰模型的難題。醫學史上赤裸裸到處都是悲劇,早年國外為了給懷孕婦女減少妊娠反應,還處方過反應停呢,結果生出來的孩子都沒手沒腳稱為海豹兒。還有好多70後的一口四環素牙,都是那個年代的罪過。所以是藥三分毒,沒事兒別吃藥,否則自己成了小白鼠還不知道呢。不過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每個人都可能成為自己所在時代的小白鼠。」

我就愛聽琳琳天馬行空地閒扯。我微笑地看著她,鼓勵她繼續白話下去。一般來說,即使跑了題,她過一會兒也能繞回來。就跟她唱卡拉ok跑調似的,不管中間跑到天津還是山海關,最後一兩句的時候還是能繞回來的。

「咱們婦產科就能立竿見影地解決很多問題,你意外懷孕,咱們給你做人流;你想要孩子懷不上,咱們給你做試管嬰兒;你有肌瘤囊腫,咱們用手術刀給你切除就是;你鬧更年期,咱們給你激素替代,立馬神清氣爽;你就算是天生沒長陰道的石女,咱們都能再造一個,還你性福生活。產科更好啊,整個住院大樓2000多張床上唯一不是病人的、臉上洋溢著幸福感的女性都住在咱們這塊兒,入院後沒多大一會兒工夫咕咚生個大胖孩子抱回家去,何等地喜悅與歡樂啊。

「還有,你沒聽說過嗎?金眼科銀外科吃吃喝喝婦產科,眼科是精英科室,招的人也少,像咱們這種沒有導師、沒有大樹可抱的本科生根本混不進去。外科自古是男人的天下,不太適合咱們女生做,手術科室差不多就剩耳鼻喉和婦產科了吧?耳鼻喉都是在小窟窿小洞裡頭幹活,不敞亮,而且和五官面容相關的事兒最容易出糾紛,不好乾,這麼一說,拿手術刀的就剩咱婦產科了。還有,‘吃吃喝喝’說的就是咱婦產科經濟效益好,據說每個月的科室獎金婦產科都是全院最高,你沒看科裡幾個主治醫師、副教授級別的都開上捷達和桑塔納2000了?女教授肩膀上掛的是名牌包包,腳上踩的可都是名牌鞋子。」

我聽得兩眼放光,心想這回可選對了光明大道,全然不知其實社會上還有另外一種似乎更貼近現實的說法:「金眼科,銀外科,又髒又累婦產科。」

「那你說我們要是留在婦產科,是不是將來也會變成她們那樣,神氣自信又有氣質又有文化又有錢?」

琳琳說:「那當然了,她們的今天就是我們可以預見的明天,這都是我們前進的動力。」

「琳琳你是不是把追求財富作為人生目標了?據說那樣可是不好啊。」我耳邊忽然響起那個夏日的中午,騎哈雷戴維森的魏胖子對我說過的話。

「什麼追求財富啊,誰不想吃好穿好過得好?當初上大學不就是為了將來有個好工作好生活嗎?再說了,治病救人這麼高尚的職業,大夫難道就得窮著才正常嗎?你知道嗎?在美國,人家醫生和律師都特有社會地位,因為他們一個管理人的健康和生命,一個打理人的財富和權利。我實現個人理想的同時獲得財富,怎麼就不是理所應當呢?」

關於醫生和律師的論述,琳琳最開始的話竟然和魏胖子如出一轍,只是說到後來就分道揚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