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這一年,我們的主要任務是完成內外婦兒四大主科的輪轉,「眼耳口鼻舌」五官以及皮膚、神經等小科是根據個人愛好選擇性輪轉。
實習婦產科的時候我們的帶教老師是蕭峰,像很多手術科室醫生一樣,他裡面一身綠色刷手服,外邊套一件外出長袍,光腳丫子趿拉著手術室的拖鞋,外邊裹著一次性鞋套,一副隨時整裝待發、隨時聽從手術室召喚又隨時能夠返回病房處理各種雜事的架勢。
第一次訓話,他並沒有講外科的無菌原則、如何拆線、換藥、刷手、消毒那些事,而是說:「理論你們都背得滾瓜爛熟,我就不嘮叨了,重要的是把理論轉化為實踐,一切到了手術室咱們現招呼。需要告訴你們的是,在我們婦產科輪轉,首先保證自己睡好覺,晚上別到處瘋去,早晨要吃飽肚子,否則幾個小時的手術你們堅持不下來,吃早飯不難,早起十分鐘就能搞定。」
年輕人早晨都貪睡賴床,寧可多睡個十分鐘八分鐘的,也不願意早些起床到食堂吃早飯。誰說學醫的都會養生?誰說大夫都生活有道?年輕的時候,我們這些小大夫和所有年輕人一樣,為了飛揚的情緒、躁動的心靈,恣意揮霍著看似無窮盡的健康。
外科手術日都是先聽交接班後查房,查完房直奔手術室。完成第一臺手術的時候剛好11點,這是一天裡最讓人尷尬無奈的時辰,食堂還沒有開飯,我們不可能不開始下一臺手術,不可能等上半個小時開飯,再花半個小時吃飯。因為那樣的話一個小時就過去了,要知道,下一個病人,還有下一個以後的所有病人,他們至少都是前一天晚飯後就一直餓著肚子,甚至還有腸道準備3到5天后等著當天手術的。我們不可能讓他們空著肚子躺在手術車上,眼巴巴看著我們去吃飯。
一旦直接上第二臺手術,錯過了飯點兒,這飯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到肚子裡了。
不過在協和眼裡的各種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就是可能的。有一次同學聚會,一個分到山西實習的同學說:「你們協和的外科大夫一點生活質量都沒有,活得還有個什麼勁兒?我們那兒外科一天就排四臺手術,上午兩臺,中午休息,大夫們回家或者到醫院周圍吃個飯,會享受的捏個腳按個摩,趁機睡上一小覺,下午再做兩臺,準時下班,這才叫生活。」
我說:「讓病人餓著肚子乾等,大夫那中午飯能咽得下去嗎?」
他說:「怎麼就咽不下去?老貓房上睡,一輩傳一輩,這也是人家外科手術系統多少年的老規矩,你大夫耍酷要裝高大全不吃飯連氣兒給病人做手術,人家護士還得吃飯呢,人家麻醉大夫還得吃飯呢。再說了,醫生不是人嗎?醫生就不應該到點就去吃飯嗎?」
我接不上茬了,心裡吭哧半天也沒對上下文,真是悲了個催,怎麼在協和這兒「吃不上飯」就成了老傳統呢?
「人餓的時候就是應該吃東西,有好吃的擺在面前怎麼會咽不下去呢?我看你是徹底被協和洗腦了,還口口聲聲什麼協和情結、協和精神。」在我已經不接話的情況下,我同學還痛打落水狗般地奚落我。
在協和醫院的手術室裡,一切老百姓的作息時間、一切人類的生物鐘都起不到指揮作用,只有手術的節奏負責掌管一切。
11點半,正是大師傅把熱氣騰騰冒著香味的飯車推進手術室餐廳的時間,我肚子裡的三根腸子至少有兩根半是閒著的,聽著它們咕嚕咕嚕的抗議聲,我沒有任何選擇,懷著對胃腸道深深的歉意,刷手上了第二臺手術。
我把病人的肚皮用一遍碘酒兩遍酒精消毒後,鋪好手術巾,退到第三助手的位置上,等待蕭峰動刀。
一臺婦產科手術多由四個醫生完成,主刀、一助、二助和三助。我們通常戲謔地稱主刀是vvip(veryveryimportantperson,極其重要的人),一助是vip(veryimportantperson,很重要的人),二助是ip(唉,就是個屁),三助直截了當,就是個p(屁)。後來,三助這個位置又有了一個與時俱進的新名叫「小三兒」。在國外,人力成本是最高的,很多手術只有兩個醫生完成,肚皮切開後一律是自動牽開器代替助手,或者把拉鉤一端拉在肚皮上,另一端吊一個葡萄糖瓶子起重力作用進行牽拉。中國最不缺的就是人手,每一個實習生,甚至工作後當了幾年住院醫師,在手術檯上都是站這個「p」或者「小三兒」的位置。
有一次馬剛問我:「要是代理一種國外的機械手臂能不能賺錢?」
我問:「你說的那個機械手臂是幹什麼的?」
「代替助手拉鉤的,在美國銷量特別好。」
我說:「哥們兒,你聽我的,千萬別幹這賠錢的買賣。國外賣得好,是因為國外人力是最值錢的,手術檯上多一個人,醫院是要付出高額薪水的,買一個機械手臂,做上幾十臺手術成本就回來了,還能帶來經濟效益。而中國最不缺的就是人,到處都是不要錢的p,推不開搡不開地爭著搶著上手術檯,不給錢都行,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有市場呢?」
後來,馬剛給我打電話說:「哥們兒,來國際飯店旋轉餐廳請你吃飯,那會兒幸虧問了你,哥們兒我才沒出手,我一個從國外回來開創事業的大哥不信邪代理了那種進口的機械手臂,差點把老婆孩子給賠進去。」
手術部位的消毒是整個手術最簡單、最沒技術含量的步驟,但是對實習醫師來說算是大活兒,幹得熟練讓老師挑不出毛病也是相當不易,也是有血淚史的。
首先,給病人消毒之前要先給自己的雙手消毒,「刷手」要是不過關,手術檯上的p都當不成。用一半粗海綿、一半利刺的刷子蘸了消毒液先刷三分鐘,再刷兩分鐘,包括十個指甲縫、十根手指、兩個手腕、兩隻胳膊,全部的皮膚尤其褶皺部位都要仔細刷過。
那時候,我每天仔細檢查自己的手指甲,並且隨身攜帶指甲刀,時刻保持每個指甲都處於光禿狀態,就怕指甲縫裡藏了細菌刷不掉,害我被護士長趕出手術室。什麼指甲油、洗甲水以及傳說中的水晶美甲、法式美甲都和我們這些學醫的女孩子無關,即使那時候我們也年輕也瘋狂地愛漂亮愛時髦。
刷手後,我們架著不能太高也不能過低的雙手和胳膊,哪兒也不能碰,下一步是用消毒鍋裡蒸過的擦手巾擦乾消毒部位。先擦雙手,再交替擦雙臂。實習生從刷手到消毒,每一個細節動作都在巡迴護士眼裡,稍有不規範,立即會被指出問題所在並且重新來過。
刷手、擦乾完成後,護士會拿一根棉拭子擦拭從手指尖到上臂下1/3之間消毒過的任意部位,然後倒插進一根玻璃試管中,送到細菌室做培養。幾天後,擦過我們手的棉拭子要是培養出細菌那就慘了,我們首先會被停手術,取消上臺資格,再背誦刷手步驟,包括每個步驟的動作要領和時間要求,重新刷手後再做培養,什麼時候合格了什麼時候才準再上手術檯。
手術室的感染質控是一項非常重要的工作,即使刷了幾十年手、上了幾十年手術檯的大教授和老專家,也要定期被抽查取樣進行細菌培養。這些嚴格的把關工作毫無經濟效益,甚至要醫院倒搭錢進去,老百姓也根本無從知曉,但這卻每天都在有條不紊並且近乎苛刻地被執行著。
剛進手術室的時候總是遭白眼和捱罵,我的小心靈特別不解,再加上大夫多是外地來的「北漂」,護士大多是中專大專畢業的老北京出身,總覺得她們是欺軟怕硬的小人,看到大專家大教授一律笑臉相迎,或者脈脈含情,或者打情罵俏,偶爾還勾肩搭背,看到我們實習生小大夫立馬變臉,苛責的目光就像一把尖刀,閃著凜冽寒光動不動就渾身上下地搜身。
「那位同學,請把帽子戴正了,歪歪扭扭的成何體統!」
「這位女同學,要把劉海兒完全掖到帽子裡頭,一點兒都不能露出來。還有,後邊的辮子梢兒也得掖帽子裡頭,手術室裡披頭散髮的像個什麼樣子!」
「這位男同學,你雖然戴著的那叫口罩,但不是光兜著下巴和嘴就行的,鼻子出氣的時候也會汙染手術的,向上拉一拉。唉,你別光拉一邊兒啊,倆鼻孔都得罩上。」
「趕緊把刷手服的底輪掖褲腰裡,否則一會兒給病人消毒的時候,你一哈腰就會汙染術野[1],知不知道?」
「怎麼留那麼長的手指甲?幾天沒剪了?快去門衛那兒拿指甲刀,剪短了再回來刷手。唉,又進來一撥新的實習大夫,讓人不省心的日子又開始了。」
「這位女同學,下次進手術室不準戴耳環,醫院是有規定的你不知道嗎?」
「哎呦喂,您不僅戴耳環,怎麼還戴這種裝飾性超強的長耳環,還是民族風,我的天,您看上去倒是挺藝術,上邊鑲的嵌的那些個零碎小物件萬一掉手術檯上、落病人肚子裡誰負責?趕緊給我摘了去!」
「老天爺,我的姑奶奶,您這一個耳朵上到底是紮了多少眼兒啊?以後進手術室什麼也不許戴,耳釘也不行,越小的越危險,一旦掉了特難找,趕緊摘了。」
所有這些,都別想逃過她們的法眼,一個小小的動作不規範都要一切重來。
剛進手術室實習時,最多的一次我曾經連刷三次手才過關。
第一次是先刷了左手左胳膊再刷右手右胳膊。錯,應該先刷左手右手,再刷左胳膊和右胳膊,因為手術醫生的雙手永遠是需要最「乾淨」的部位。
第二次刷手順序對了,刷得也賣力,刷得我指甲縫刺痛,還是沒過關,護士說我沒有專門刷洗五個手指根部的四個間隙。唉,老師您就直接說我沒刷「蹼」好了,恨得我不由想起一句「指若削蔥根,全剁最乾淨」。
刷到第三次,終於合格了,此時,我已經在護士老師虎視眈眈的注視下動作僵硬、皮膚生疼、胳膊酸酸、兩腿轉筋了。
手術室裡病人早就完成麻醉,vvip、vip還有ip早已熟練地刷手穿衣戴手套,器械護士已經開啟手術包清點紗布器械,一切就緒,就等著我這個p大夫刷手後給病人消毒。眾目睽睽之下,雖然戴著口罩帽子仍覺顏面掃地,心中暗暗生恨。一恨自己不爭氣,越有老師看著越緊張,越緊張還越出錯;二恨護士勢利眼,怎麼不敢針對教授,只敢對我等實習大夫耀武揚威。
多少年後,自己終於當了主刀醫生才理解這份心情,臺上多一個實習大夫,根本幫不上什麼大忙,老師對他們最大的要求就是認真看手術、勤於提問,同時希望他們能夠時刻注意並恪守無菌原則,不要汙染了病人。否則,就算手術做得再漂亮、再幹脆利落都白扯,一旦術後發生嚴重感染,全盤皆輸。
我用長長的卵圓鉗夾著消毒海綿,蘸了碘酒,以準備切開的部位為中心畫圈,也可以畫正方形。手術的切口只是一道線,但是消毒半徑至少15公分。
消毒就是利用消毒液清潔準備下刀的地方,一般是一遍碘酒消毒,兩遍酒精脫碘。碘酒不能蘸得太多,否則不光浪費,要是淌到手術視野外又沒有及時用酒精進行脫碘,會灼傷病人的皮膚。要是滴到地板上,護士需要趕緊拿手巾蘸了酒精蹲到地上擦洗,否則地面著色後斑駁不堪。她們站起來的時候肯定也不會給我們這些小實習大夫什麼好臉色看的,不過給臉色看的還會讓我們心安些,起碼扯平了,最怕的是護士一言不發卻將怨恨的情緒融入到擦洗地面的力度中,吭哧吭哧擦完後把毛巾摔一邊兒繼續幹別的,一副拿這些沒譜實習生沒辦法自己又甘願認命的樣子,這讓我們心裡特別不好受。
碘酒不能太多,也不能蘸得太少,否則達不到充分消毒的目的,成了搓澡。
每一圈碘酒都要緊鄰上一圈,外圈壓裡圈,保證不留白,又不能原地畫圈沒進度。本來刷手就浪費了不少時間,消毒時候再磨磨蹭蹭可不得了。手術醫生多是急性子,顫顫巍巍的我總是擔心,生怕穿好手術衣騰不出手來推搡我快點的主刀凌空一腳把我抽射到手術間門外頭去。
消毒的順序從裡到外,擦過外圈後不能再返回擦內圈,最後一遍脫碘的酒精要蓋住消毒範圍的最外緣,最後鋪上手術巾,只露出切口部位,就可以開刀了。
我消毒後再鋪好手術巾,蕭峰說:「幹得不錯,出徒了。」
在保持外表鎮靜之時,我的內心恨不得跳起來歡呼。
消毒後穿好無菌手術衣戴好手套就可以上手術檯了,這也是一道坎兒,在基本外科最慘的一次,我連續換了三件手術衣才上得手術檯。
手術衣說白了就是一件背後繫帶反穿的長袍,類似小孩吃飯時怕弄髒前大襟而穿在最外面的寬大罩衫。手術衣消毒時是按照固定模式疊好的,我們必須深諳其道才能保證一手抓過來就能根據這種特殊的、全中國乃至全世界都基本一致的摺疊方式辨清裡外。辨清裡外後是提摟著向下一抖,將整個手術衣展開,這一抖必須抖對,裡面朝向醫生,外面朝向無菌區。
剛開始上臺的時候總是不熟,再加上緊張,我一直都是投機取巧通過手術衣圓領上的標籤辨別裡外。那天拿到手的一件恰好沒有標籤,我憑著感覺一抖,糟糕,抖反了,病人面正好朝向自己了。於是,換一件,重穿。
第二件,裡外抖對了,但是因為緊張或者潛意識裡我一萬個不希望護士看到我穿衣時候的細節,好像這樣就能逃過護士法眼似的,於是,竟然屁股對著無菌手術車,自己朝向大門口,這又不符合無菌原則了,於是,換一件,重穿。
一個手術包裡只有四件手術衣,如果我要換新的,就需要護士臨時到隔壁供應室去拿。俗話說「醫生的嘴,護士的腿」,現在倒成了「學生的水,護士的腿」。在無菌原則方面,協和手術室的護士從來不含糊,她們豁出去跑斷自己的腿,也不會姑息我的錯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所以,我別想矇混過關。
第三件,抖對了,也對著無菌手術車穿上了手術衣,一切順利,戴上手套後聽見護士說:「行了,你可以上臺了。」心中暗喜,連說:「謝謝老師,謝謝老師。」可能是太緊張了,我隨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鼻子。護士急了,說:「你知不知道穿戴整齊了雙手哪裡也不許碰?快脫了手套換新的!」
「哦,我錯了,對不起老師,我這就去。」還是太緊張,我又不由自主地撓了一下耳朵。
「你?你還敢撓耳朵?上手術檯最重要的是保證自己的雙手無菌你知不知道?快去換手套!兩隻都要換!」護士已經氣急敗壞。
「哦,馬上去。」摸了鼻子和耳朵以後,我已經把無菌手套徹底汙染了。一連串架在油鍋上過堂的監督已經讓我渾身不自在,最後的訓斥更讓我徹底暈了頭,下意識地想到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雙手,它們是無菌的,可情急之下我又把雙手插進手術衣胸前的口袋裡,結果,髒手套又把好不容易穿上的手術衣給汙染了。
於是,護士再去拿新手術衣,我刷手、擦乾、抖手術衣、穿手術衣、戴手套,一切從頭再來。
整個醫院裡手術室的護士是眼睛最毒的,一搭眼就能分出誰是生手,知道該盯著誰。每個實習生都有這樣或者那樣的狗血經歷,沒有人天生就會,但是隻要學會了,就像騎腳踏車,以後就駕馭自如不再成為問題了。
到了蕭峰這裡,我和琳琳都已經實習過基本外科,早都錘鍊成了消毒鋪巾的高手。說來也怪,越是手生的時候,越是覺得護士在盯著自己,越是猶猶豫豫不自信下一步該幹什麼的時候,越是容易被護士挑錯。而當你把一切做得乾淨利落,就會忽然發現護士不再盯著你了,她們忙活別的事去了。時間長了,你會發現她們其實很可愛,也會像和主任一樣和你說笑,你終於成了她們的人,終於不再膽戰心驚,一切反而行雲流水了。
蕭峰拿起鋒利的手術刀按照預先設計好的切口切皮,皮膚被切開後,隨即翻露出幾寸厚、黃亮亮的皮下脂肪。為了減少出血,切皮後,蕭峰換了高頻電刀,電刀的切割速度快,一層一層勢如破竹地切開皮下脂肪的同時,還能將一路經過的細小血管一一凝固止血。手術切口上方煙霧繚繞,人肉燒灼後揮發出的特有焦糊味道讓我陣陣作嘔,我突然喘不上氣來,感覺阻止胃液返流的賁門括約肌、阻止腸道內容物無端洩漏的肛門括約肌頓時都失去了控制,想吐,又想拉,渾身發軟,眼前發黑。我閉上眼睛,再使勁睜開,希望看到光亮,但還是發黑。同時,身體裡的水分好像一下子透過全部毛孔齊刷刷地滲透到皮膚表面上來又瞬間凝整合無數細小密集的汗珠。
我不自覺地往下蹲,又下意識地努力掙扎著想要站直身體。蕭峰和一助的注意力都在病人身上,根本沒注意到我的微情況。倒是時刻關注手術檯上一舉一動的器械護士最先發現我不對勁,通知臺下的巡迴護士把我攙到一邊。
中午吃飯的時間,上了手術檯的人包括四個手術醫生,還有一個給手術大夫遞鉗子遞剪刀,同時負責穿針引線的器械護士是鐵定不能吃飯的,不管多晚,必須等到把手術做完才能去填飽肚子。不在手術檯上的人,例如臺下的麻醉大夫和手術檯下的巡迴護士是有人替換的,可以抽空去吃飯,那天當班替吃飯的正是手術室的周護士長。
護士長將我扶離開手術檯,協助我癱坐在牆角。降低了身體重心並有了牆的依靠後,我感覺好多了,但還是冒虛汗。護士長非常利落地開了一瓶葡萄糖鹽水,剪了一段輸液管做成吸管插到玻璃瓶子裡,送到我跟前。
我大口喝下這有能量又有電解質的葡萄糖鹽水救命溶液。它是無菌的,全世界最乾淨的液體,一個大腸桿菌都沒有,乾淨到可以直接輸注到血液裡,我能感到涓涓細流化成微微的甘甜和微鹹,流入我身體各個部位的終末細胞,像來自小時候姥姥家門口老井裡的記憶。
周護士長看我「活」過來了,開始數落我:「你輪轉手術科室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還暈臺?我看你就是餓的,早晨沒吃飯吧?又睡懶覺了吧?昨晚又跑哪兒貪玩去了吧?宿舍裡有人過生日?打牌了還是喝酒了?」
蕭峰瞅了我一眼說:「交班的時候我都聽見你放屁了,一點兒都不響,而且沒臭味兒,整個就是一水屁,一聽就是沒吃早飯。老師平時怎麼教你們的,手術大夫必須吃早飯,只要是手術日我都吃兩個煮雞蛋。」
護士長瞪了他一眼說:「以後你還是改成大米稀飯和煎餅油條吧,老吃煮雞蛋,還一吃就兩個,放的屁太臭了,我剛進手術間的時候,隔著口罩都能聞出你又汙染空氣了。」
除了全麻狀態中的病人,屋裡的人都樂了。蕭峰不以為然,也跟著哈哈大笑,又接著說:「你們知道嗎?早些年咱協和醫院的外科手術動輒七八個小時,臺下的巡迴護士還給教授餵奶呢。」
我一聽餵奶,精神了許多,頓時八卦起來,問到底怎麼回事兒。
蕭峰和助手此時已經完成了皮下脂肪層的切開,準備切開筋膜層,他把糊了一層脂肪黑屑的電刀交給器械護士,護士用刀背熟練地咔咔幾下,就將刀頭刮乾淨交還到主刀手上,蕭峰一手持齒鑷一手拿電刀,一邊電切筋膜一邊說:「你丫想什麼呢!真有你的,比我還壞,真有流氓前途。手術檯上的餵奶就是護士把吸管一頭插進牛奶瓶子,另一邊通過口罩側邊送到手術大夫的嘴裡,護士端著牛奶瓶子,等大夫什麼時候喝完,什麼時候收走,補充能量的同時,不耽誤大夫繼續做手術。」
我問:「蕭峰老師,你被餵過奶嗎?」
蕭峰說:「哎,命苦不能怪政府,只怪自己生不逢時,這等好待遇早取消了,我根本沒趕上。早些年,咱們老協和的教授都住公寓,賺大洋,一個人除了置辦大宅子,養活一大家子人,幫襯窮親戚,還能收養個外甥侄女念個私塾什麼的,絕對生活在你難以想象的貴族式上流社會中。每天清晨,門口都會有一雙擺得整整齊齊擦得油光鋥亮的皮鞋,那時候的洛克菲勒基金會特有錢,醫院派老媽子專門伺候教授的飲食起居,你說這些衣食無憂拿著大把俸祿的醫生教授們,不鑽研科學技術不爭先恐後地救死扶傷他們閒著幹嗎去呀?」
「蕭老師,您說,有朝一日我若當了教授,也能享受到這些嗎?」
蕭峰說:「我們這輩人可能是趕不上了,現在也弘揚老協和精神,卻沒了當年人家老協和的待遇,整個就是光讓驢兒跑,不給驢兒草,驢兒哪天累倒哪天算,或者哪天幡然醒悟撂挑子就跑,醫院照樣是風輕雲淡,皇帝女兒不愁嫁,店大不光欺客,也欺負夥計。不過,你們這些小的真沒準兒還能再趕上好日子。但要想混得好,記得手術當天要吃飯,而且要吃得飽飽的,你的小身板就是革命的本錢,否則哪天倒下了,大傢伙最多齊心協力把你抬一邊兒去,最多搖搖頭送你一句,別人都沒事兒,怎麼這個人這麼不禁累呢?怎麼幹點活兒就累倒了呢?你倒下以後,人們很快就忘了你,你那個‘蘿蔔坑’頓時就有好多和你一樣優秀,甚至比你還強的大蘿蔔填上了。」蕭峰已經完全切開筋膜,分開腹直肌,鋪好護皮墊,準備進腹腔了。
此時,我也徹底歇了過來,重新刷手,換上新的手術衣,站在我的「小三兒」位置上。這時候,整臺手術最關鍵的部分開始了,沒有人再談笑風生,沒有人再胡扯閒聊,手術檯上除了專注,還是專注。
蕭峰說話是典型的話粗理不粗,在協和這種以嚴謹著稱的醫學殿堂裡算是稀有品種,瞭解他的婦產科領導還有很多外科甚至內科同事都喜歡他,尤其備受我們這些小有性情、男孩子氣十足的小女生實習大夫擁護熱愛和崇拜。
外科手術臺並不是沒有硝煙的戰場,現代外科是一場硝煙四起的戰爭,各式高頻電刀、雷射刀、超聲刀、水刀、針式雙極、智慧雙極、吻合器、打釘槍等新式武器層出不窮,但那都是給主刀耍的,手術檯上只負責拉鉤的「小三兒」經常是特別無聊的。
如果把切除腫瘤的手術比作主刀在病人肚子裡探囊取物,我們拉鉤的就是在四周像撐著麻袋口一樣幫忙撐開這個「囊」的。刀口是一條直線,都靠我們「小三兒」利用大小、形狀不同的各式手術拉鉤製造一個相對開闊的手術空間。
碰上好的老師,或者刀口敞亮的大手術,我們還能看清基本的解剖結構,見習基本的手術過程,觀摩基本的外科技巧,絕對是收穫大大。要是碰上良性手術,一點點的刀口,病人又胖、盆腔又深的話,我們根本什麼都看不見,若是再碰上吹毛求疵不留口德的主刀,不光不好好教我們知識,還只等我們犯錯或者走神的時候咆哮著罵上一頓。手術檯上的p們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持續性拉鉤、間斷性捱罵」,這種教授在實習醫生中間也是口口相傳,尤其是不打算吃外科這口飯的,學生們多是能溜就溜、能逃就逃,儘量不上他的手術檯。
蕭峰從來不板起臉硬性要求我們上手術,但是我們都搶著上他的臺。我們最怕寫不完病例幹不完手頭的活耽誤了上手術檯,前一天熬夜也要把第二天早晨的化驗單開好,把第二天需要的出院記錄、出院證明等等東西統統準備好。這樣,查完房,我們就順理成章地跟著蕭峰老師去手術室了。
蕭峰不光讓我們給病人插尿管、消毒術野、鋪手術巾、上手術檯拉鉤,還會邊做手術邊給我們講解,外帶在手術間歇講個冷笑話說個黃段子什麼的。別看這些和臨床知識可能完全無關,卻支援著我們這群有活力、沒耐力的年輕人堅持「泡」在臨床一線。
手術的最後,他也是極少數讓我們縫皮的老師之一,他教我們針持有幾種握持方法,縫深層組織如何握,縫淺表皮膚如何握,而且他會告訴我們為什麼要這麼握,如何才能更穩定,如何握持才能起到延長我們手臂長度,讓縫針縫到我們人手無法達到的狹小空間的作用。
他細緻到教我們使用持針器的哪個部位並且以什麼角度夾住縫針的哪個部位最穩定,能最有效和準確地傳遞術者手腕力量和大腦所想的方向;他教我們縫合不同層次組織如何掌握進針的部位和角度,如何掌握每一針和每一針之間的距離;他教我們如何打結才能又快又結實,讓我們感受不同線結之間力量和角度的略微差異。
他說:「縫合講究的是止血和對合,老師只能教這些,如何做到工藝的精湛和藝術上的美感要靠你們重複的練習以及內心的感悟,正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我很快就學會了縫皮,針腳整齊,間距一致,對合完美,剪斷後留下的線頭朝向一致,長短整齊劃一,像列隊計程車兵。蕭峰說:「淘氣丫頭出巧手,張羽比我們好多工作一年的住院大夫縫得還好看。」
我羞澀地說:「謝謝老師誇獎,縫得不好,還要再多多練習,謝謝蕭老師教我學手藝。」蕭峰被我禮貌客氣的恭敬弄得反而不好意思了,於是拿出往日一貫的流氓習氣說:「這麼嬌小漂亮的手,輪上哪個老師都想‘手把手’地教。」
那些日子,最讓人開心的就是在手術的最後,各種p們都摘手套、脫手術衣下臺吃飯或者休息了,而我右手針持[2]、左手齒鑷[3]一個人安靜地縫合腹部切口,銳利如刀鋒一樣的三角形皮針定位在皮緣後,只待我的手腕輕輕一抖,彎針便順著我期盼的角度略帶阻力穿透皮膚,那一瞬間,我有一種莫名的興奮和只有自己知道的喜悅。
第二臺手術終於在下午兩點完成,緊接著是實習醫生巡診,我們都誤了中午飯,蕭峰說:「沒時間吃飯了,你先去教室吧,我去和病人家屬交代一下手術情況,隨後就到。」
教室裡,蕭峰仍然是一身綠色刷手服外面套著外出袍。他把幻燈機的插槽卸下來,一邊迅速地插入幻燈片,一邊說:「同學們,這堂課我們講常見的卵巢腫瘤,先考考你們,人類大腦可以利用幾種形式的能量?」
這還能難住我們,立即有同學說:「老師您提的問題有問題,人類大腦只能利用一種形式的能量,別無它選。」
「那你說是什麼?」
同學們幾乎異口同聲:「葡萄糖。」
「大腦失去葡萄糖能量的供應,還能堅持多久?」
同學們繼續異口同聲:「五分鐘。」
這時,只見他臉上閃過一絲壞笑,隨手從刷手服的後屁股兜裡翻出一個油紙包說:「親愛的同學們,咱們這堂課50分鐘,你們要是不想讓我死翹翹,我決定一邊吃驢肉火燒補充大腦能量,一邊講課,不同意的舉手。」
我們哈哈大笑,一起祝老師好胃口。
「這驢肉火燒是剛做手術的病人家屬賄賂我的,家屬知道手術耽誤了大夫的飯點兒,一直捧著驢肉火燒等在手術室門口,多夠意思。這種病人家屬絕對是最可愛的人,比什麼紅包禮物都讓大夫感到溫暖。」
「老師,您是喜歡驢肉火燒還是紅包?」琳琳大膽發問。
「驢肉火燒沒得說,蕭老師個頂個兒地喜歡,都是老鄉的真心實意,不收下那是裝大尾巴狼,不給老鄉面子。要不就是裝清高,其實壓根心裡頭沒瞧上這不值錢的東西,或者平日私下裡金銀細軟、鈔票、購物卡、名煙名酒收到手軟突然貌似良心發現,覺得終於有不值錢的驢肉火燒可以婉拒,順便顯示一下自己的兩袖清風了。這些對於一個活生生的大夫來說都是不對的,都是不接地氣的,都是會傷了老鄉一顆淳樸善良的心的,都是要遭到人民唾棄的。」蕭峰故意把排比句末尾的每一個「的」,說成很重的「滴」,逗得我們在臺下哈哈大笑。
「紅包怎麼認識是個複雜問題,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我相信咱們協和這種大醫院是不會有人主動索取紅包的,能進協和的人都是一路優秀辛苦唸書苦讀過來的,還有的是從下面單位來連老婆孩子都不顧一個人在北京念碩士念博士之後才好歹留下來的,沒人會拿自己一輩子的職業生涯開玩笑,也不會不給點好處就不盡心盡力看病,選擇性地藏一點、掖一點,或者傷口故意往歪了縫,手術故意往壞了做,不說職業道德,一個外科醫生就算為了自己的顏面,或者說至少從少給自己工作生活添亂的角度,也絕不會這麼幹的。不給紅包就故意把手術做壞的說法是偽命題,是卑鄙者的陰謀論。」
「那您收紅包嗎?」一位同學接著問。
「收啊,當今中國的現狀是這樣,一個獨當一面的外科醫生要是從來沒人給你送過紅包,那說明你是個廢物大笨蛋。但醫生是否收紅包,還有紅包怎麼收的問題就各有不同了。我的紅包有三不收原則。手術前的紅包我不收;窮人的紅包我不收,碰上真沒錢看病的我還倒搭;不是熟人介紹的朋友或者一眼看上去不是講究人兒的紅包我不收。」
「為什麼手術前不收?是對自己的手術沒有信心嗎?」
「當然不是,對於真心熱愛手術刀的外科醫生來說,上手術檯是一件和與熱愛的姑娘上床一樣神聖的事兒,必須心無雜念。收了紅包就是給自己套了夾板,上了枷鎖,徒增精神壓力,哪兒還有快感可言?我們婦產科大夫的刀可是連著一個女人除了生命之外最重要的生殖器官的,偏一偏、顫一顫都可能造成傷害。生孩子之前,女人的一個子宮、兩個卵巢、兩條卵管哪一樣碰壞了都不行,更慘的可能就下不來手術檯,直接去西天了。
「一個醫生要是對自己的手術刀沒有信心,就不應該給病人開刀,外科醫生的手術能力是對病人的道德承諾。但是即使大夫心無旁騖全力以赴,總有一些手術是不成功的,總有一些病是治不好的,總有一些手術是不完美的,總是要有併發症、後遺症發生的。醫生常在河邊走,早晚要溼鞋,試問哪個拿手術刀的工程院院士手裡頭沒有幾條誤入了西天的人命?哪個婦產科大家沒切斷過輸尿管讓病人滿肚子漏尿?哪個牛x的頭頸外科大刀沒切斷過喉返神經讓病人一輩子不能放聲?一旦出現這些難以預料而且是不可能完全避免的併發症,只要我們醫生主觀沒有草菅人命,客觀已經盡心盡力,我們還是可以平心靜氣客觀公正地解釋和說明的,走到哪裡我們都身正不怕影子斜。可要是拿了人家的錢,嘴巴就張不開了,心就虛了,大爺我才不受那份兒洋罪呢。」
「老師,手術前拒絕的紅包,手術後還會再送回來嗎?」琳琳問。
「當然不會了,大多數紅包在手術以後都是撒腿就跑。以我這麼多年的經驗,大概80%的病人家屬是不會在一個非常成功的手術後,再極盡能事對主刀大夫進行各種圍追堵截,執意送紅包的。一般都轉化成了口頭感謝,最多送個大紅緞子描金字上書兩行押韻俗語的錦旗。同學們,這說明什麼?」
「就是說大多數紅包送得都沒誠意?」臺下的疑問一個接著一個。
「是的,大多數病人並不是誠心誠意或者心甘情願給大夫送紅包的,紅包里根本沒有信任和託付。他們其實只是害怕,害怕不給紅包大夫就不給好好做手術。還有就是中國人做事愛跟風,覺得現在社會風氣就這樣,別人都給紅包咱們也給吧,要不顯得咱小氣,一輩子才做一回手術,不差那幾個錢。還有少數人,拿著紅包意思一下,大夫收了也行,不收更好,自己仁至義盡。當然了,很多人手術前是真心誠意送紅包的,給了就沒打算要回去,但是眼瞅著手術做完了,萬事大吉,就沒那麼大精神頭再追著大夫屁股後頭感謝了。這都是非常容易理解的,誰過完河還回頭搭橋呢?卸了磨誰還餵驢呢?現代人做事,實用和功利主義當頭,此乃人之常情,有病沒病時候都差不多。」
「老師,那手術後的紅包就一定能拿嗎?手術後的紅包都是真心實意的嗎?」仍有同學發問,紅包的話題實在是太熱,相信沒有哪一門課程能與之爭鋒。
「手術後的紅包多數還是比較誠懇的,但是凡事沒有絕對,不都是實心實意,也不都是赤裸裸的感激和報答。每個病人的紅包裡頭都包含著極其複雜的情感,這裡面有人情、有感恩、有謝意,有求進一步交往、拉近關係、以後辦事方便等等含義和訴求,唯一的共同點是每一個紅包多多少少都帶有功利主義色彩。例如,手術做完了,但是治療還沒完,還要化療,還要放療,還要遠期隨診,以後還要和醫生打交道,或者認識一個協和醫院的醫生總沒有壞處,很多人指望這個紅包承前啟後、一舉多得。
「你們當中將來一定有人是靠手術刀吃飯的,能混成多大的腕兒不是全由自己掌握的,要靠師傅也靠天賦,還看機遇,但是有一點你們必須管住自己——窮人的紅包堅決不能收。等你們當主刀那天,一定已經是閱病人無數,窮富一搭眼就能看出來。住院費都是鄉里鄉親幫著湊的救命錢,你難道還琢磨著從中分一杯羹、去買你生活中除了虛榮毫無實際用處的奢侈品嗎?窮人的紅包不僅不能收,要是有能力還得幫襯一些錢物。咱這也是變相的劫富濟貧,誰讓這社會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可憐人越來越沒人管呢?」
臺下一片掌聲。
「總之,紅包是送紅包者的通行證,不收紅包是高尚者的墓誌銘。我今天說的話僅限內部交流,要是傳到教育處或院長耳朵裡,我會被停課的,那樣的話蕭哥會很生氣,後果很嚴重,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我們異口同聲。
「那好吧,我就把最後一個問題也闡述一下。不是熟人介紹的朋友的紅包也不要收,算是為自己的職業生涯負責任。人心隔肚皮啊同學們,手術一切順利還好,一旦出差錯病人多是翻臉不認人的。手術有風險,大家都知道,但是沒人願意承擔這個風險,沒人輸得起,人家為什麼求親戚託朋友打理各級人情關係託人找你做手術啊?還不是圖你口碑好技術高嗎?還不是以最大的心願期待最大程度地降低或者消除風險嗎?一旦出了問題,有個靠譜兒的朋友在中間,起碼能夠緩衝一下突發事件瞬間造成的尖銳矛盾和對立關係,多少能和和稀泥。醫生要是真錯了,那咱願打願罰願意賠,要是沒錯,起碼有人能夠從中消除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化解一些不必要的矛盾。」
「老師,那不成殺熟了嗎?」一個同學問。
蕭峰笑了:「說殺熟也可以,但是有一種‘殺’對方心甘情願,甚至求之不得。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就怕你不殺。不殺說明你沒看中他的人品,或者覺得他不牢靠,不和他過事兒。這年頭非得來協和看病的無非是兩類人,一類人是病奇怪,疑難雜症,哪兒也治不了,沒辦法才來協和;另一類是命金貴,小醫院上趕著不要錢人家也信不著,不管多大個事兒都要來協和,求的就是踏實和放心。在協和門口掛不到號的,或者開了住院條等不著床位的,很多都屬於拎著豬頭找不到廟門的,是可憐,但絕不是最可憐,中國最可憐的老百姓是你們這些象牙塔裡的醫學生根本沒有機會看到的,他們得了病根本沒有來北京、來協和的念頭,直接在家等死。
「這裡頭的水深了,不能再聊下去了,否則正經課講不完。總之,在協和,你把紅包送出去了,那說明你有人脈,或者說你是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或者說你心中寫著真誠,敢收紅包的大夫那都是有本事看好病、開好刀而且願意‘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講究人兒。對了,你們日後一定要提防一種人,這種人徹頭徹尾的雞賊心理,聽說別人都送紅包自己不敢不送,於是摳摳搜搜、勉勉強強地也包一個紅包,人家大夫不要他還死乞白賴地往兜裡塞。結果手術做完病人出院了什麼都挺好,他又開始大嘴一張到處瞎說,一點兒沒有把門兒的。還有寫告密信、投訴信想方設法把錢要回去的呢,你們信嗎?」
「還有這種人?太不講究了,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琳琳說。
「樹多的地方必有枯枝,人多的地方必有白痴,醫院就是濃縮小世界、人生大舞臺。同學們一定記住,小心駛得萬年船,千萬不要小陰溝裡翻了船。好了,紅包的事兒就此打住。驢肉火燒是老鄉從河北保定帶過來的,絕對正宗,鑑於課堂上讓你們聞香味兒,饞了你們,這非常不道德,同學們下課後可以去我辦公室,病人家屬說那兒還有一大箱呢。」
接著,他又從另一個屁股兜裡拿出一個油紙包說:「這個給張羽同學吃,人家剛才不僅上臺了,還暈臺了,功勞大大的,千萬不能讓祖國的花朵再餓著肚子聽課。」
我接過火燒,有點不好意思,那時候我還保留著會臉紅的優點。
一張張變換的幻燈片裡,有的腫瘤有包膜,像水囊裡裹著一包液體,多是各色卵巢囊腫;有的腫瘤裡整整就是一坨濃稠的巧克力醬,名曰巧克力囊腫;有的腫瘤裡頭油脂、頭髮、牙齒、骨片等等七葷八素什麼都有,叫畸胎瘤;有的腫瘤沒有包膜,像一朵成熟的菜花,一朵一朵結實細密均勻地緊挨在一起激烈綻放著,多生長在宮頸部位,叫宮頸鱗癌;有的腫瘤像無數大馬哈魚子堆在一起晶瑩剔透顧自顫動著,不光外觀奇特而且色彩斑斕,多是生殖細胞腫瘤;還有堅如磐石、同時引起大量胸水腹水的卵巢纖維瘤,伴隨著從蕭峰這個愛放雞蛋臭屁的醫生的刷手服屁股兜裡掏出來的驢肉火燒的陣陣香氣,實實在在的重口味,這種課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上百張幻燈片放完,已經是下午四點,年輕人最容易產生飢餓感,加上驢肉火燒的香氣極大刺激了食慾,下課後大家迅速收拾課本,不約而同地跟著蕭峰迴病房拿驢肉火燒吃。
協和的老樓是建院初期洛克菲勒基金會從一個王爺手中買下豫王府翻建的,現在是北京市重點保護文物。大走廊的轉角基本都是光滑的弧面,絕少突兀的直角轉折,一來避免出現衛生死角,二來也防止病人磕碰,這樣的細節即便在今天,也很少有設計師能注意到了。抗菌的純銅門把手、輕鬆開啟的摺頁和液壓門裝置至今還都在應用,此樓冬暖夏涼,除了結構複雜,容易迷路,幾乎沒有別的毛病,估計還能幾百年地用下去。新樓是20世紀90年代投資興建的毫無特色的新式建築,牆桌布殼子一樣薄,不隔音,各種門四處漏風,產房要是來一個怕疼的,整個晚上病房裡沒生的、待產的、生完的都別想消停。我來協和以後,好像沒有一天它不在修葺之中,不是刮牆皮子重新刷漆就是下水堵了疏通管道。兩座樓之間為了方便醫護走動和患者轉運搭建了一個廊橋式的連線,兩個年代風格迥異的建築層高完全不同,於是,聯接處產生了很大的一個坡度,這就是協和著名的「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