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麻辣教師蕭峰的冰火兩重天

路過「新加坡」時,我們看到了上一年度優秀教師的光榮榜,耳熟能詳的各科教授們胸戴大紅花,被分別留影后集體列隊在公告欄裡。

我從頭到尾找了一遍,沒看到蕭峰老師的影子,就問琳琳:「為什麼蕭峰不是優秀教師?你說我們實習同學那麼喜歡他,他手術做得又那麼漂亮,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呢?」

「評什麼優秀教師,你看那些玩意幹嗎呀?滿意度調查要問被服務的主體物件,調查醫生起碼得去問病人,調查教師起碼得去問學生,我們才是教師服務的主體,可是你看學校和醫院哪年哪屆讓學生投過票?」她一語驚醒夢中人,我便不再糾結這些,和琳琳趕緊往病房走。

琳琳邊走邊說:「你知道嗎?蕭老師不光評不上優秀教師,沒當選過優秀員工,而且人都快40了,還是一個主治大夫。」

「為什麼?他可是一個好醫生,病人都喜歡他,手術也是乾淨漂亮,在婦產科的口碑絕對是數一數二,一個大夫真好假好,不用看別的,就看有多少本院大夫領著親戚朋友找他看病做手術。」

「你有所不知,蕭峰是有名的愛幹臨床愛動刀但是不搞科研不申請基金也不寫論文的主兒。所以,病看得再好,手術刀耍得再漂亮,再多的本院大夫求他做手術也沒有用,這些都不足以成為硬性指標。現在主治大夫升副教授必須有4篇核心期刊論文,一水兒都得是第一作者,帶英文摘要的論著,否則連競聘資格都沒有。」

「原來是這樣,那為什麼蕭老師還整天樂呵呵的不見發愁呢?」

「愁什麼呀,人家過得好著呢。聽說他在美國的爸媽特有錢,媳婦是華爾街搞金融證券的,更是一把摟錢的耙子,人家沒必要跟國內生硬不人道的晉升體制轉圈子耗精力,人家只幹自己真正喜歡的事兒,這才叫踐行夢想,不折不扣的牛人。」

「那他在科室和醫院裡會不會特別受排擠?」

琳琳說:「據說還可以,協和在醫學界就像全中國的北京、地球上的美國,極具包容性,所以特立獨行的蕭峰老師照樣有自己的天地,而且活得算得上滋潤。但是想成為這等百年老店的主流人物還是不太容易的,中國官場的一切規則都適用於協和的管理高層。」

我和琳琳因為在「新加坡」的光榮榜前耽擱了,到病房時,發現大紙箱敞著口,火燒所剩無幾,好不容易才在一堆油得透透的馬糞紙堆裡各自翻騰出一個驢肉火燒。

琳琳開啟油紙包,連餅帶肉狠狠咬了一大口說:「蕭老師,雖然這一次的優秀教師沒有您,但是衝著這驢肉火燒,我們永遠支援您。那些先進整天板著臉,一副‘正人’樣的勞模有幾個‘君子’?他們不也經常吃肉嗎,可什麼時候像您這樣,想著給我們這些勞動力被無限剝削的實習大夫喝口湯呢?病人送個可樂雪碧什麼的,都恨不得裝書包裡拿回家自己喝去,哼,要說人品和技術,誰都比不上您!」

蕭峰瞪了琳琳一眼,說:「這麼好吃的火燒還堵不上你的嘴,整天的口無遮攔,早晚要吃大虧。」

「喂,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是在為您鳴不平啊。」

「鳴什麼不平,吃飽了撐的!你這麼說話不厚道,評上先進的同志們做事中規中矩,在你們這些小憤青眼裡多少顯得土帽傻氣,但別人緊隨主流價值觀是沒錯的,追求個人榮譽更沒錯,我願意把榮譽讓給那些更加珍愛榮譽的人,他們多攢點榮譽證書什麼的以後有用,早晉升早成功早掙錢多掙錢,不說報效祖國吧,也得報孝父母啊。活著都不容易,大夫又不是固氮菌,在空氣中整點兒氮氣就能轉化成能量養活自己。個人有個人的追求,咱過咱的瀟灑日子,但也別瞎裝清高,不能動不動就看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的。」

「聽說您在美國的房子很大很漂亮,父母還有大產業等著您操持,您為什麼非要留在協和吃苦受累呢?一臺腫瘤手術動輒四五個小時,術後病人有事兒,不管是大禮拜、節假日,還是月上柳梢都得隨叫隨到,多累啊,錢又不多。」琳琳問。

「幸福感不是用錢來衡量的。世界上有三種人最幸福,一種是歷經千辛萬苦成功切除腫瘤的外科醫生,一種是叼著菸斗欣賞自己剛剛完成的作品的畫家,一種是正在給嬰兒洗澡的母親。外科醫生的幸福感位列第一,千方百計把病人肚子裡的腫瘤挖得一點兒不剩所帶給一個人的成就感是什麼都替代不了的,我毫無功利地工作是多麼開心你知道嗎?我不缺錢,雖然也收紅包但是不攢紅包不靠紅包活著,我看門診只想著什麼藥對病人有用,怎麼能用最少的藥、花最少的錢同樣治好病,這比來了什麼病人都開張大處方、不管對不對症哪種藥回扣多或者提成比例高就開哪種藥的醫生幸福多了。我是在鑽研和探索,為夢想做事,而有些醫生是在謀生,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我喜歡開肚子切瘤子,這是我長大後唯一的愛好,你說我整天干自己喜歡的事兒,醫院還給我發獎金開工資,時不時還有病人說感激、送禮物、包紅包、請吃飯,我多賺啊。只有對某一事物真正地喜歡和痴迷,並且不計較得失,才能把事情做到極致。所以,我這種境界不是一般人能理解、體會和達到的,我過得挺好,你們別再替我鳴不平了。」

「那您的人生夢想就只是做手術嗎?這輩子不打算當教授和知名專家了嗎?真不寫文章、不搞科研,甘心當一輩子主治大夫嗎?」我還是有些不解。

「論文不寫,科研不搞,我就是這麼打算的。就當一輩子主治大夫怎麼了?你看人家美國醫療發達吧,可是人家也沒像咱們這兒,要求每個大夫都當教授,都去申請基金做課題、搞科研、發論文啊。在那邊,有個主治大夫的職稱就能獨立執業,就能一輩子待在臨床給病人看病。一個成熟的社會應該是寬容和包容的,它允許各種思維方式和意識形態並存,一個成熟的醫院也應該是這樣。它允許致力於科研的人晉升職稱,申請科研基金,帶碩士生、博士生,搞實驗室,搞疾病發病機制,搞分子生物搞免疫印跡搞pcr搞人類基因組,但是同樣允許只對臨床感興趣、只願意開刀並且能夠開好刀的醫生專心看病,不被sci、spss那些玩意兒困擾。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個人的個人能力也是有限的,你沒發現我們外科系統有個奇怪的現象嗎?越是論文多的大夫,手術越操蛋,手術做得真正牛x閃閃讓同行都歎為觀止的,有幾個人論文寫得妙?啥都行的奇才當然也有,像咱們老主任那樣的,可是少啊,多少年才出那麼一個。」

「還真是啊,您不說我還想不起這茬來,咱外科前一段時間不是從美國引進一個科研型人才嗎?據說科研能力超強,是外科系統第一標王,寫什麼標中什麼標,什麼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北京市自然科學基金都不在話下,人家還有很多和美國大學的聯合科研專案,論文從來不發中文的,一水兒的sci,到醫院沒兩年就評上教授了。但是據說剛來的時候,他連尿管都不會插,還不好意思求助下屬,有一次值班大半夜把主任從家裡叫來幫忙,把主任氣得半死。手術檯上他職稱最高,當然由他主刀,結果連著修補三個輸尿管,兩個病人都往肚子裡漏尿,還有一個倒是不漏尿,沒過多久發現腎積水了,得,他直接把人家輸尿管縫成實心兒的了。」琳琳爆料道。

「這丫頭的八卦堪比香港娛樂雜誌狗仔隊,她做醫生真是屈才。」蕭峰說,「不過主任也是活該,這種科研型人才就應該給他錢給他人給他時間和空間安心搞科研。都快四十了,一直都在國外實驗室裡鼓搗移液槍、多孔板,在計算機上玩弄醫學統計軟體的人還上什麼手術檯,刀開壞了還不得主任給他擦屁股。」蕭峰說。

「您別說,找他看病做手術的病人還特別多,好多人都是從網上慕名而來的,那些平日裡埋頭在手術室開刀的臨床大夫反而網上無名。人家科研型人才發表論文多,檢索北京協和醫院泌尿外科和腎臟腫瘤,嘩啦啦,前十頁恨不得都是他的科研成果。老百姓懂什麼,他們哪裡知道,這位大博士在實驗室裡手持移液槍擺弄著appenddorff離心小管,利用elisa、pcr、westernblot這些分子生物學技術研究出來的什麼腫瘤壞死因子,血管形成因子還有白介素1、2、3、4、5、6、7,一直到白介素12和真正從身上往下切瘤子完全是兩碼事。」這時,琳琳吃完驢肉火燒,抹了抹嘴巴,去洗手池洗手。

提起外科的引進人才,蕭峰忍不住接著八卦:「唉,老百姓可憐啊,肚子裡頭曾經如何血肉模糊一律看不見,最後只能看到一個傷口。就算滿腹的醫學常識,有幾個能分得清哪個醫生是真本事、哪個醫生是花拳繡腿。不過我聽說,最近這幾年引進人才的手術練得也不錯了,基本過得去。」

琳琳一邊用白大褂後腰這個相對乾淨的部位擦手,一邊說:「沒錯,這引進型人才還真是了不得,總能找到自身瓶頸的突破口,手術雖然做得爛,但是表面功夫做得足。別看人家在美國待了那麼多年,中國人驢糞蛋表面光的本事一點沒丟,從來都是把傷口縫得漂漂亮亮的。病人可憐啊,除了能看到傷口,肚子裡頭被弄得如何血肉模糊根本無從知曉。另外,人家還學會了美國大夫超級的客戶服務精神,對病人超級好,上班查房噓寒問暖,下班從來都是要去病房和自己的病人告別一圈才回家,早晨親自來給病人傷口換藥,換完藥親自幫病人穿衣服係扣子,最後蓋好被子、掖嚴實被角才算完事。手術這東西說穿了就是熟練工種,禁不住積年累月的練習,就算再沒天賦,練不出獨孤九劍,也能練一個民間武館水平。」

「不過不得不佩服的是,人家引進人才的論文寫得確實好,很多人都去找他幫忙修改論文呢。現在醫院逼著誰都得寫論文,弄出來的東西真是良莠不齊。協和的文章還算湊合,最起碼真實,但不是也有很多人根本不好好看病,整天就是閉門造車,用紙和筆還有雞賊一般精明的頭腦在‘編’文章嗎?本來沒幹什麼具體工作,就在病案室檢索到那麼三五個特殊病例,還沒有病人幾年後的遠期隨診資料,就敢寫自己的臨床治療經驗與全國同行分享。左編一次,一篇文章投這個雜誌社發表了,現在不是不讓一稿兩投嗎?那好,中國人最擅長鑽空子打擦邊球了,過幾天人家換個角度換個題目,右編一次,又是一篇新文章,再投另外一個雜誌社。最後,和大夫熟識的護士長拿來現成的資料和資料,再從護理角度編一次,又是一篇文章,投到護理雜誌社去。你看看,這三五個病人的病歷貢獻多大,成全多少人如期甚至破格拿到資歷混到職稱,真不愧是協和三寶中的最大一寶啊。」

蕭峰的最後一句,把全屋子的大夫、護士和同學們都逗得哈哈大笑。

雖是女學生眼中的「大眾情人」,但是對於一個不瞭解他的病人,蕭峰的這種犀利和玩世不恭卻是傷人的,而且,傷人一千,自損一千。

清晨,交班後,我們照例一群人呼啦啦地跟在蕭峰屁股後頭查房。

5床是一個卵巢巧克力囊腫的病人,這是子宮內膜異位症長在卵巢上最常見的一種病症形式,病人不光每個月都有嚴重的痛經,而且越來越重,還懷不上孕。蕭峰老師為她制定的手術方案是腹腔鏡卵巢囊腫剔除術,手術不光可以清除病灶,還能改善生育能力,多數病人能夠在手術後半年到一年內自然懷孕,手術可謂一舉三得,不光切除了囊腫,改善了痛經,還能提高受孕能力。

我們正在討論5床術前準備的注意事項時,旁邊的6床突然問了一句:「大夫,為什麼她的囊腫在肚子上打幾個眼兒就能切除,我的就非得開刀呢?」

蕭峰把眼睛從5床的病歷上挪開,好像根本沒有思索就來了一句:「一國還要兩制呢,一病當然也要兩治,你懂不懂啊?」

病人一聽這個立馬火了:「你這什麼態度啊?我要是什麼都懂,還找你們大夫幹什麼呀?」

蕭峰反唇相譏:「我態度怎麼了,我態度沒問題,查房還沒輪到你呢,你就擅自打斷別人,懂不懂點做人最基本的常識和禮貌啊?就你這樣的還要求我的態度呢!」

「你以為你是誰啊,你查房還不能打斷了,你以為你是院長啊?你以為你是國家主席啊?我不懂才問你呢,我看得起你我才問你呢!」

「哎呦,你什麼都不懂還有理了,我求你看得起我了嗎?」

此時,護士長聞訊趕到,大喝一聲:「都少說兩句。」我們則是連推帶勸,把蕭峰拉回了辦公室。

上午手術結束後,我們回病房準備下午的專業組查房。一進病房,護士長就告訴我們,上午吵架那個病人結賬出院了。

我問:「留下什麼狠話了嗎?」

「還真撂下一句話,說不信找不到不開膛也能給她切囊腫的婦產科大夫,說自己絕不弔死在協和這一棵歪脖樹上。」

「還有不開刀、不打針、吃幾副仙藥就能治腫瘤的地方呢,關鍵是那種地方能去嗎?竟敢罵我們協和是歪脖樹,協和要是歪脖樹,全中國大樹的脖子有幾個直的?不是朝左歪,就是朝右歪!」蕭峰還在氣頭上。

三天後,我和琳琳跟著蕭峰正在護士臺前改醫囑,婦產科的黨總支書記來了。她對蕭峰使了個眼色,蕭峰跟她一起進了主任辦公室。

出來時,蕭峰的臉色很難看。

我趕緊問:「怎麼了?」

「靠,還是那個老孃們兒,還會投訴,到院長那兒把老子給告了。」

「院裡怎麼說?」

「院裡要停我手術,讓我閉門思過,除了寫書面檢查,還要在全院老專家組成的醫療委員會面前檢討,什麼時候醫療委員會認可了,才能恢復我手術。」

「啊?!真的要停手術這麼嚴重嗎?不過是口舌之爭,不至於吧。」我非常驚詫。要知道,對於一個婦科腫瘤醫生,封了他的手術刀,就相當於砍了他的雙手,而這雙手和普通人的區別在於只有握著手術刀的時候,它們才有意義。

「真是殺人不見血啊。」琳琳道。

「那就寫檢查唄,有什麼了不起的。咱們上學的時候不是經常寫嗎?好漢不吃眼前虧,寫完了再道個歉就沒事兒了,早點恢復手術才是真的。」我勸蕭峰。

「總寫檢查的那是你,老子上學的時候優秀著呢,全年級第一,從沒寫過檢查。」

「我怎麼覺得這事兒並不是空穴來風啊,醫院公示的投訴電話和投訴地點都在醫務處,歷來也是醫務處負責處理這些醫療投訴。而且咱們協和有一點特別好,從來不像別的醫院那樣,不分青紅皂白只要患者來告狀了,就往大夫頭上記一筆,還要調查研究,區分有效投訴和無理取鬧呢。再說了,就算大夫態度不好,批評教育也就是了,平時也是很少動不動就扣錢、通報批評什麼的,我覺得咱們醫院還是很保護臨床醫生的。而且,您和病人無非是拌了幾句嘴,手術還沒做呢,一沒出併發症,二沒出人命,即使吵架,也沒有所謂的嚴重不良後果啊。這種情況在醫務處那裡,最多是這邊對病人好言相勸,真誠道歉,那邊對醫生說服教育和口頭批評,斷不會停手術這麼興師動眾的。」

「琳琳說得對,蕭老師,再好好想想,怎麼病人這一狀就告到院長那裡去了?院長辦公室在老樓,老樓整個就是大迷宮,裡面七拐八拐的咱們偶爾去一次都會迷路。再說了,我來協和當實習大夫快一年了,都不知道院長辦公室的大門朝哪邊兒開,她一個病人怎麼會輕易摸到門兒呢?」我也裝模作樣地跟著琳琳分析起來。

「對,一定有人暗中挑唆,說不定是把病人領到院長辦公室告你的黑狀呢。」琳琳大膽提出推測。

「不會吧?都是同事,怎麼會胳膊肘往外拐?」蕭峰若有所思。

「您再仔細想想,平日裡有沒有得罪誰?」琳琳接著問。

「沒有啊。」

「不會有的,蕭老師為人向來瀟灑大度,科里人都吃過他的飯,喝過他的酒,平日裡也都是融洽和睦,最關鍵的是他與世無爭啊,怎麼會結仇呢?」我說。

「那你再想想,雖然你沒得罪過誰,但是自己有沒有擋了誰的路呢?」琳琳還是不甘心,這個陰謀論者從來堅信事出有因。

「不會吧,我只是一心想著看好自己的病人,做好自己的手術,我連晉升都不和同事爭,什麼主任、副主任的行政職務更是從未覬覦,怎麼會擋了誰的路呢?不行,我得找院長說理去。」蕭峰說著就要往門外走。

「別,蕭老師別去,院長既然僅憑病人的一面之詞就給你重判,肯定是相信了病人對你的狀告,您再解釋也沒用。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聽說主管醫療糾紛的副院長是咱們婦產科老主任的學生,如今只有老主任能說得上話,您應該去找他聊聊,說不上還有轉機。」我趕緊阻止他。

「張羽說得對,別再胡思亂想,風口浪尖上也怕是越描越黑,還是快去搬救兵吧。」琳琳對我的主意表示贊成。

蕭峰不說話,氣哼哼晃盪著走出了病房。

蕭峰被停了手術,一下子清閒起來,早晨上班竟然打了領帶,西服褲子上還熨了兩條筆直的褲線,雖然不穿刷手服、不穿一次性鞋套的蕭峰更帥,卻見不到往日一臉的自信和小得意。他整日里陰沉著臉,不怎麼說話,查完房就消失。我和琳琳被教學秘書指派給另外的帶教老師,日子仍然緊張、忙碌和無聊,雖然都不說,但我倆心裡都惦記著蕭峰的情況。

幾天過去了,查完房後我們照例跟著新老師上手術,更衣室裡,琳琳一邊熟練地用皮筋把長頭髮紮成髮髻,並且半跪著對著最下邊一層更衣櫃巴掌大的小鏡子把碎髮一一掖到手術帽子裡,一邊說:「蕭老師遭遇滑鐵盧了,我們得救他。」

「我們救得了他嗎?是醫院要罰他啊。」我把身上唯一的一件飾品,脖子上的項鍊摘下來,彎著腰放進櫃子裡的牛仔褲兜裡。協和是個什麼都要分出三六九等的地方,我們實習醫生的更衣櫃永遠是位置最差、空間最小的。手術室門口發鑰匙的大媽絕對深諳此道,每日里進出手術室的各色人等,都能從她的臉色、表情和發給自己櫃子的成色上辨出自己在醫院裡到底是幾斤幾兩。

「不管行不行,蕭老師平時待我們不薄,怎麼著也不能袖手旁觀,讓他寫檢查簡直就是開玩笑,他這個人什麼時候低過頭,服過軟?我們怎麼也得開導開導他。」

「只怕你我是人輕言微啊。」

「別總是怕這怕那的,不行動怎麼知道有沒有用。晚上我們請蕭老師喝酒,就在醫院對面的獵奇門酒吧,咱倆先點好東西再呼他。」

我點頭表示同意,戴上口罩,出了更衣室。

蕭峰果真被我們呼來了。他和琳琳要了他們一直愛喝的嘉士伯,我要了口感略淡還免費在瓶口加一小片新鮮檸檬的克羅納。

蕭峰一邊大口嚼著爆米花,一邊說:「你倆別為我瞎操心了,老主任已經幫我求過情了,下週哥們兒就恢復手術。」

「太好了,我們喝酒慶祝一下。」我和琳琳幾乎是異口同聲。

「被琳琳猜中了,果然是有人指使的,還添油加醋地給我加了很多莫須有的罪名。我靠,編得還都有模有樣的,連我自己聽了都覺得可能是發生過的。看來,最大的危險總是來自內部,來自最瞭解你的人。」

我心裡一驚,真讓琳琳說對了,事出蹊蹺定有原因,事實又一次證明陰謀論者的分析是正確的。

「可是,為什麼呢?」我問蕭峰。

「擋了別人的路唄。」

「您自己幹自己的,就連協和大夫眼裡最炙手可熱的職稱晉升都不跟他們爭,甘願當一輩子主治大夫,怎麼還會成為別人前進道路上的絆腳石呢?」我還是不解。

「我們都是高智商、低情商,把事情想得過於簡單,忘記人性之中生來帶有七宗罪,其中之一就是嫉妒。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做得好,就是把別人比成了窩囊廢,自己不爭,就把別人比成了爭名奪利的小人,自己手術好、病人多、門診人頭攢動,就把別人比成了沒水平沒生意門可羅雀的笨蛋。」蕭峰說,「科室裡床位是固定的,手術室裡歸我們婦產科使用的手術檯也是固定的。組裡有個剛提的副教授,比我學歷高、職稱高、資格老,就是因為手藝和人品都差,一直沒有帶組做手術的機會,我要是下去了,這個位置就是他的。」

「太陰險了,竟然被琳琳猜中了,真的是你不做壞事,別人也會因為你擋了道找你的麻煩,唉,知識分子堆兒裡這種鉤心鬥角什麼時候是個頭?內耗太厲害了,這事兒聽得讓人後脖子嗖嗖地冒涼風。」我憂心忡忡地說。

「不過老主任說了,試圖靠這種手段上位的人是不會得逞的,協和豈容此等下作之事,下週就恢復我的手術。」

「太好了,來,幹一個。」三個330毫升盈盈一握的玻璃啤酒瓶各自做優雅的傾斜,使得細細的頸部恰好撞到一起,就像一個衝擊性的短暫擁抱,隨即又分開,我們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將瓶中酒一飲而盡。

「對了,還有個事兒需要你倆幫忙。」蕭峰把喝空的酒瓶往桌上一墩,抹了一把嘴邊的泡沫。

「老大,您有需要儘管說。」酒壯慫人膽,一向膽小怕事的我在酒精的作用下,猛地豪情萬丈起來。

「老主任說檢查還是要寫,因為院長已經發話,躲不過去的,也是給院長面子嘛。為了重新拿起心愛的手術刀,老子豁出去了,什麼臉不臉的,寫就寫吧,可就是憋了一晚上一個字兒沒寫出來,要不你倆一呼,我就來了呢,正沒轍呢。」

「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我有一個彪悍的老媽,從小對我拳腳相向。揍我只是第一幕,第二幕是讓我反省,反省多是三段式,首先要說清楚自己錯哪兒了,然後是分析為什麼這麼做是錯的,並且分析若不及時改正長久下去的危害,最後責令我表決心,保證以後再也不犯同樣的錯誤了,要是再犯定請老孃毫不手軟大義滅親等等。寫檢查無非就是把這些落在紙面上,我幹這個最行雲流水了,比寫作文還快。」一瓶克羅納下肚之後,我將淑女風範完全丟到腦後,為了獲得蕭老師的信任,為了能為自己敬愛的蕭老師做些事情,為了讓蕭老師放心地把寫檢查這件事兒交給我,愣是把自己小時候經常捱打的老底兒都抖摟出來了。

我寫好檢查後,蕭峰又謄了一遍,親自交到院長辦公室,萬分誠懇地承認了錯誤。終於重新進了手術室,穿上那身自己覺得最舒服的綠色刷手服。

早晨,交班、查房、上手術,從各自的更衣室出來,我和琳琳又重新雄赳赳氣昂昂地跟在蕭老師身後當起小跟班兒。

「蕭老師,今天還讓我縫肚子吧,我保證縫好,比繡花還認真。」

「你都練得差不多了,今天讓琳琳縫吧。」

「哦,那好吧。」我多少有些失望。

「不過,今天你可以試試縫子宮。」

我和琳琳都開心極了,一起大聲喊「哦耶」,就像天上掉下兩個大餡餅,咣噹咣噹分別砸在我倆頭上,各自歡喜地走出電梯,跟在蕭峰身後進了手術間。

中午,我和琳琳在食堂吃飯。她說:「前幾天碰到婦產科的老主任了,你還記不記得告過蕭峰老師害他被停手術的那個病人?」

「記得啊,檢查還是我替蕭老師代筆的呢,後來怎麼樣了?」

「主任說那個病人又回協和住院了,上週剛做的手術,是卵巢癌,從片子上看,腫瘤比前兩個月長大了不少,整個直腸窩裡都長滿了瘤子,她不願意接受直腸改道,所以腸子附近的瘤子根本沒法動。」

「她不是揚言要另覓高人給她做腹腔鏡,還口吐狂言說絕不弔死在我們協和這棵歪脖樹上嗎?」

「她後來確實又去了別的醫院,據說買了四個病歷手冊,分別掛了四個醫院的專家號,結果四個專家都告訴她不除外惡性腫瘤,不能做腹腔鏡,必須開腹,最後她還是回協和做手術了。」

「瞎折騰,讓腫瘤整整在自己肚子裡多長了兩個多月。好在識時務者為俊傑,她沒有再跟自己較勁,要知道惡性腫瘤可是一天都不停歇地生長的,它們都是一個變兩個,兩個變四個,四個變八個,分裂幾次就是2的幾次方,要是耗到開腹都切除不了,上了手術檯完全無所作為,直接弄個開關腹就下臺,那就更慘了。」

「就是,現在的病人也真是的,多少年封建帝制老百姓都逆來順受,突然解放了手裡有權利了又不知道怎麼行使好了。手術方式這事兒就得聽醫生的,有什麼好商量的,您當點菜呢?您相中哪口兒來哪口兒,您還不差錢兒?有些事情就得聽專業人員的,雖然大夫指定的方案也不見得百分之百正確,大夫也會犯錯,但是選擇相信醫生一定是價效比最高的。再說了,手術哪能討價還價啊!全世界唯獨開刀這事兒,它不是人有多大膽地就有多大產,誰哪天要是拍著胸脯保證說不用開腹也能給她切瘤子,百分之百是忽悠她。還有說光吃中藥就消滅癌症的呢,還真就有病人信,你說中國老百姓怎麼就這麼好忽悠呢?錢都讓騙子輕鬆掙走了,咱們四個大夫,臺下還得有一個標本員,不吃不喝,吭哧四五個小時一身臭汗做一臺卵巢癌的腫瘤細胞減滅術,手術費才不到1000塊錢,上哪兒說理去?」

「她告完了大夫還有臉回來接著治病?協和就該建一個黑名單,這種動不動就告黑狀的主兒,咱不給她治病。現在不都說咱們醫療是服務行業嗎?服務業總有不做你這一單生意的權利吧,自己覺得哪兒好上哪兒去。」

「建什麼黑名單,你那純屬氣話。回來後她肯定不會再找蕭峰開刀了,又掛了其他幾個婦科腫瘤醫生的號,結果都被認出來了,另外幾個教授知道她難纏,但是醫生就是永遠不能拒絕病人,於是開了住院條讓她等床位。」

「協和是不能給病人建黑名單,但在大夫心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賬本,那麼多病人排大隊等著做手術,給誰開刀不是開呢?誰願意接收這種病人?不感恩戴德也就罷了,還夥同壞人添油加醋地告大夫黑狀,誰願意弄個這樣的祖宗擱手裡整天難為自己呢?我要是教授,我就不給她做手術。」一提起這個病人我就義憤填膺。

「說的也是,她倒是認得院長辦公室的門兒了,聽說又去把那幾個給她開了手術條沒立即收她住院的教授給告了。」

「啊?院長不會把整個婦科腫瘤組的醫生手術都停了吧?再說了,瞎告什麼呀!哪個腫瘤大夫手裡頭不是一沓子惡性腫瘤病人的住院條,誰不著急做手術啊,幹嗎看了她就得馬上收她住院啊?」

「院長怎麼會因為一個病人關掉整個婦科腫瘤病房呢?院長也是多少年的臨床大夫,打一兩回交道也就摸清楚對方是什麼鳥了,也煩得夠嗆,但是沒辦法,於是硬性把她攤派給了老主任,讓老主任親自給她開刀。」

「也是,這種人也只能由老主任這樣的權威給她開刀,開好開壞都代表協和最高水平,看她還能鬧騰到哪裡去。」

「叫喚的孩子有奶吃,胡鬧的人有理,老老實實排隊的良民百姓有多少能輪上老主任親自給動刀的?她倒是告狀有理了。」

「她也真是的,北京好的婦科腫瘤醫生也不都在協和,還有北醫和首醫系統那麼多醫院的大夫可以選擇,怎麼就非要吊死在協和這棵歪脖樹上呢?」

「還不是人窮志短,她的大病統籌定點在咱們醫院,去別的醫院單位一分錢不給她報銷醫藥費。」

「後來手術怎麼樣了?」

「老主任說,要是上次住院就做手術,說不定能夠切得更徹底一些,同樣的卵巢癌病人,腫瘤減滅術的滿意程度是最重要的預後因素之一,切得越徹底,病人活得越久。」

吃完中飯,我和琳琳回病房繼續幹手頭總也幹不完的活兒。

下午仍然是剖宮產手術,趁著病人打麻醉的空,我去三樓婦科腫瘤手術間看了一眼,蕭峰也在,他剛下手術,正等著病人甦醒呢。

我說:「剛知道那個病人的事兒了,她後來住院沒有再為難您吧?」

「唉,別提這事兒了,病人也怪可憐的,打架拌嘴本是雙刃劍,她耽誤治療,我差點丟了手術刀,都不划算,衝動是魔鬼,我們都要學會吸取教訓。」他雙眼緊緊盯著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和各種波形曲線。在帽子和口罩的嚴密遮蓋之下,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一雙瞪大的眼睛和黑黑的眉毛。

我沒再多說,出去了。

我相信蕭峰心裡一定很後悔,不管怎麼樣,要是上次能夠輕聲細語地跟病人講一遍為什麼都是肚子里長了瘤子,有的就能通過腹腔鏡做微創手術,有的就得開大刀,而不是自己張口就來一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俏皮話,說不定病人早就做手術了,說不上瘤子就不會長那麼大,說不定瘤子就不會和後方的直腸那麼死死地長在一起,就不會那麼難切,說不定就能通過手術徹底切除乾淨,說不定就能多活幾年。

病人在我們面前也分很多種。除了極少數原本熟悉的、認識的,或者通過朋友介紹的,大多數病人都是陌生人。是因為這個毫無預料的病魔,才把兩個毫不相干甚至可能一輩子都不必認識的兩個人拉到一起,而且要求這兩個人在一個極短的時間內建立信任、迅速磨合,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更好地對付共同的敵人——疾病。

醫院裡的病人就像在地鐵裡和我們摩肩擦踵的行人一樣,像在菜市場裡和我們擦肩而過的眾生一樣,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有。他們的共性就是相對脆弱,會比平時更加敏感,更容易受到激惹。知道自己生病後,人都會處於一種相對焦慮的狀態,遇到事情需要決斷和處理時,可能會處理得不如平常理性和周全,很多時候,他們覺得自己不能再控制自己的身體了,進而,他們可能覺得自己對身外的整個世界都失去了控制。不生病的時候,他們也許能夠很好地處理人和人之間的關係,能夠充分地理解或者做到寬容大度不計較。但是生病後,可能他們就不能再平心靜氣地對待這種語言上的衝突了,更何況有些病人在不生病的時候,原本也是處理不好各種人際關係和衝突的。

主治大夫一句玩笑話,在不同的病人身上可能會有完全不同的反應,這些反應甚至決定了病人的治療方向和預後。如果病人是熟人或者朋友介紹來的,有互相瞭解在先,病人知道他的脾氣秉性,很可能一笑而過。而且相熟的病人本身會更加信任醫生,他會覺得大夫都說我得開刀了,我就等著開刀好了,性命畢竟比刀疤重要,醫生不會害我,為我定的方案肯定沒錯。

大部分病人是和醫院毫無瓜葛的、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即使這樣,多數病人也是能夠很好地處理和醫生之間的關係,以及從診病到治療前前後後過程中隨時可能產生的各種小摩擦的。有點脾氣的,私下裡嘟囔幾句回去罵罵娘也就過去了。脾氣溫和的也許會一笑而過,或者乾脆不吱聲兒,有的人任何時候都不會和別人爭吵或者動武,是傳統的老實人,但這種老實人也不見得吃虧。

蕭峰在甩給這樣的「老實人」一句如此噎人的話以後,相信他也會很快冷靜下來的,也一定會找時間再把手術方式掰開了揉碎了講給她聽,告訴她為她制定的手術方案是醫生全面瞭解她的病情、經過充分評估各種治療手段的風險利弊,並且充分考慮到她病情的特殊性後,最終決定下來的。如果這麼和病人解釋,多數病人是能夠聽醫生主張,並且很好地配合醫生的。

碰上開朗大方的病人,可能還覺得這大夫挺有才的,太好玩了,或者可能還會喜歡上他的個性,說不上動完手術,兩個人成了好朋友,還會相約打球和喝酒呢,以後隨診都不用來門診排隊了,拿著b超或者ct片子直接奔大夫辦公室,或者大夫願意去她家吃頓飯,順便就把片子給看了。現實生活中,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

碰上針鋒相對愛抬槓的,互相鬥上兩句嘴,周圍肯定有勸架的,兩個人各自給自個兒找個臺階下就是了,何必怒而出院,非要給別人點顏色看,把自己變成一個同事處心積慮搞掉另一個同事的炮筒子呢?何必一個差點失去心愛的事業,一個輾轉顛沛兩個多月才做上手術?

留給病人的,何嘗不是遺憾,要是當時能夠打心眼兒裡相信大夫的決定,聽從大夫的建議早點開腹手術,可能就不是現在的情況了。如果在聽到不中聽的話時,能夠退一步海闊天空,獲得的將是和腫瘤賽跑的時間。病人來醫院是看病的,幹嗎要鬥嘴呢?

一個醫生不能在短時間內改變一個病人的人生觀、價值觀、處世和行為方式,但是,一個好的醫生一定有能力在短時間內通過交流取得信任,並且使病人在生病這一小段時間內,在做和疾病有關的決定時,聽從醫生的建議並且最大程度地配合醫生。

很多年後,我們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專業方向,從蕭峰老師那裡學到的東西以及諸多思考一直陪伴我們後來的日子。還有就是從那以後,我一直都吃早飯,並且把這個好習慣持續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