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5月,我23歲,大學五年級,還在唸好像總也念不完的醫科大學。我和馬剛,以及全班41名同學憑著一句「考前沒雞巴事兒,考後沒雞巴招兒」的班訓終於混過了五年來無數次令我們膽戰心寒心醉心碎的大考小考。大學六年級在即,我們要在畢業前的最後一年到真正的醫院裡進行生產實習。
那一年,我初中畢業考入中專的同學早已入職結婚生子,老大已經會打醬油,老二剛剛降生尚在襁褓之中。和我同年高中畢業考入四年制本科大學的同學們已經工作一年,學習自動控制專業的大志分到吉林省建設銀行的計算機中心成為一名計算機工程師。學習法律專業的王路分到北京市東城區人民法院,成了一名小法官,正當他倆滿懷欣喜趕著時髦糾結到底用自己第一個月工資給爸媽買什麼禮物的時候,我還是一個要靠爸媽每月寄生活費才能活下去的大學五年級學生,而且,這種雖然已經成年仍要花父母的錢為祖國的醫藥衛生事業念自己的書的日子還要持續至少一年。
那一年,北京協和醫院到我的母校挑選兩名實習大夫,如果實習期間表現良好,畢業後就有機會留在協和醫院當住院醫生,正式開始自己醫生的職業生涯。海選在全校學生中進行,參選者必須具備以下兩個條件,一個是專業課成績位列年級前十名,一個是有大學英語六級證書。
我們是六年制外語系日語醫學班,因為拿畢業證、學位證、獎學金、入黨和留校等等都和英語學習不搭邊兒,所以考過英語六級的同學寥寥無幾。經歷了重點初中、重點高中並且成功擠過高考獨木橋的天之驕子們,大多數人不知悔改,或者已經被應試教育徹底洗腦,仍然繼續為了美好前途無比功利和勢利地學習和奮鬥著。同學們多數致力於日本語的狂熱學習,幾乎都通過了當時段位最高的「東京一級日本語能力測試」。還沒畢業,我們班已經有女同學和日本青年訂婚,據說一畢業就會被空投過去。還有的女生早已研究過日本全部醫科大學,五年級的時候已經開始考慮申請留學研修等事情了。
整個大學期間,除了和馬剛哥們兒一般的男女關係之外,我的生活中也萌發了和愛情有關的事情,只不過是對一位大師哥一廂情願的暗戀,一場內心轟轟烈烈其實根本沒人知道的單相思。
經過多次努力,大師哥絲毫沒有流露出喜歡我的意思。在一次漫無目的的聊天中,大師哥告訴我,像我這種一無背景二無天分的醫學生,要想有光明鋥亮的前途必須學好專業課和英語。
情竇初開的我當時對男女相悅以及和愛情有關的事兒雖然熱衷,但對於何為男歡、何為女愛一無所知,竟活生生聽出「只要優秀,就能獲得大師哥垂愛」之類的話外音。於是,背完當時超級流行的《新概念英語》,我又背了劉毅的《單詞5000》,在背完《單詞10000》後仍不見大師哥對我有絲毫眷顧,不死心的我認為一定是自己還不夠好,於是又背了《單詞22000》和詞典。那些日子裡,每天睡覺之前,為了節約電池,我都把一根六稜形中華牌2b鉛筆插進磁帶的一個孔,完全手搖倒帶,之後戴上耳機,閉上眼睛,在英語聽力的催眠中迅速睡去。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順利考過英語六級。
畢業後,大師哥徹底沒了蹤影,萬分失落之時,我竟然意外獲得了去協和當實習大夫的面試機會。
面試的當晚,大志請我去看姜文導演的《陽光燦爛的日子》。
我念大五的時候,在成都電子科技大學念自動控制專業的大志已經畢業一年。成電是全國最好的三所電子科技大學之一,彙集了全國有志於電子科技的死硬派理工男。畢業後有的同學直接出國,有的同學考研跟著導師做各種國家和省部級的研發專案,有的同學進了中科院系統的各個研究所,還有一些去了外企國企。除了重慶、成都本地的同學,大部分學生去了北京和上海。20世紀90年代正是會計系統電算化的轉型時期,大志放棄了去中科院自動化所的進京機會,選擇了吉林省建設銀行的計算機中心,成為一名計算機工程師。
我說:「做計算機行業的應該去大城市,起碼應該去北京,中關村裡隨便找個公司都比待在長春這種資訊化程度相對落後的城市好。」後來證明,還真讓我蒙對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正是it行業的暴利時代,早些年混中關村的多少都掙到點錢,但是很快,快過常說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劇烈震盪迅猛發展的中國差不多十年就是一個樣,只是一眨巴眼兒,it行業就成了「挨踢」行業。
他說:「千好萬好,沒有你的地方,也是不好。我在成都念了四年大學,特別喜歡那裡,天府之國城市節奏舒展緩慢,美食美景美眉一個不缺,是個踏實工作享受生活的好地方,但我每天都想著畢業後能回到你身邊。」
他從來都是直接明瞭地表達自己,但是僅限於表達,不要回復或者決定,我也不接下茬,一直以老鄉、高中同學的關係相處。我不討厭他,但也還不確定眼前是不是一個值得託付終生的人,只是若即若離。
上高中的時候,我媽給我講過一個故事。她說女孩子談戀愛找物件就像一個挎著籃子到森林裡採蘑菇的小姑娘,森林很大,蘑菇很多,各式各樣,有的外表好看但不好吃;有的鮮豔漂亮但是不僅不能吃還有劇毒;有的好吃但長得不起眼,即使看到了也未必有人願意去採。
剛剛踏入森林的小姑娘可能很快就會發現蘑菇,如果一看到蘑菇就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採摘,蘑菇很快就會把籃子裝滿。當你走向密林深處,可能會發現更多又大又好的蘑菇,可是,此時你的籃子已經裝滿,你只好帶著一籃子其實很一般的蘑菇走出森林,這種事可能會讓一個人遺憾一輩子。
我媽講這故事的時候,我正處於青春期,情竇初開,早戀指數就像我姥爺多年來始終控制不好的血糖和血壓,與日飆升。我媽為了我這個寶貝閨女可謂用心良苦,既怕說淺了我不懂,又怕說深了我叛逆,硬是編出什麼蘑菇啊籃子的故事給我聽。其實當時我什麼都懂,她無非是擔心我早戀,擔心一有男生對我表示好感,我就飄飄然昏了頭去談戀愛,不僅荒廢學業,還可能過早託付終身反而錯過後面可能遇到的更優秀的男生。
當時,雖然沒有什麼實戰經驗,但是通過大量雜七雜八的閱讀,我早知道了這個故事的理論基礎——麥穗理論。
傳說三位弟子曾向蘇格拉底求教,怎樣才能找到理想的伴侶。蘇格拉底就帶弟子來到一片麥田,讓他們每人摘一支自己認為最大最美的麥穗,前提是不走回頭路,一旦摘下麥穗就不能更換。第一個弟子剛走幾步便摘了一支自認為最棒的麥穗,結果發現後面的大麥穗多得是;第二位一直東瞧西望,始終沒有下手,直到終點才發現自己錯過了摘麥穗的機會;第三位把麥田分為三段,走第一個1/3時只看不摘,區分出大、中、小三類麥穗,在第二個1/3裡對自己的標準進行驗證,在第三個1/3裡選擇了麥穗中最大最美的一支。
麥穗理論應用在日常生活中,通常用來闡述婚姻伴侶的選擇。這裡的三個弟子,第一個代表迫不及待,在毫無經驗之時便不假思索地選擇了伴侶;第二個代表左顧右盼,始終抱著挑剔心態,不明白自己真正需要什麼,挑來揀去,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最終一一錯過,徒留悲傷;而最後一個弟子高度理智,多觀察,勤比較,該下手的時候一點沒手軟。
我媽不拿麥穗理論直接說事,一定是怕沾上婚姻、愛情、擇偶等字眼將我誤導。實際上,麥穗理論根本不適用於愛情,愛情這東西本來就沒什麼道理可講。蘇格拉底的故事也不知道是誰編的,弟子們也夠不長眼的,擇偶這件事問誰不好,偏偏去問家有悍婦的哲學家,據說蘇格拉底是出了名的「妻管嚴」,經常被老婆罵到大街上去才能獲得片刻寧靜,去完成偉大的哲學思考和問難駁詰。蘇格拉底還曾說,男人都去結婚吧,如果娶到個溫柔的女人,你能享受到家庭的幸福,如果娶到個野蠻的女人,你就能成為哲學家。
大志這隻蘑菇不溫不火,看上去不錯,只是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更好的,於是我採下來只是拿在手裡,並不放在籃中,如果碰不到更好的,就是他了,如果碰到更好的,隨時再把他放回樹林就是。只是當時我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被我重新放回樹林後他是否還能生機勃勃。年輕的時候,我們都在無知、無惡意,但實事求是地殘酷著。
上世紀90年代的大學校園已經很開放,男女生一起吃東西,一起看電影,一起去舞廳跳那種貼得很近相對位移又小節奏又慢的慢四步都不算談戀愛,但是手拉手是被大家公認的戀愛標誌。所以,我不和他拉手。
宿舍樓下告別的時候,他問我:「面試的情況怎麼樣?去北京的機會大嗎?」
我說:「不知道,只是去試試罷了,能去最好,不能去的話我將來考研或者隨便留在白求恩醫科大學的哪個附屬醫院應該不成問題,也挺好的。」
「你若是這次能去協和,我也跟到北京去。」
「還是不要,我可不是一定要嫁給你,你在這裡的工作不是挺好嗎,離老家近,銀行待遇又高,你去北京明擺著是給我製造壓力嘛。」
「嫁不嫁給我都沒關係,我只要能經常看到你就行。」
「你不是在拖我的後腿吧?」
「怎麼拖?說我懷孕了?呵呵。」他淡淡而無望地淺笑,「你自己真的想去北京嗎?」
「說不想是假的,我們這種外地大學生畢業誰不想進京啊!學醫的誰不想去協和,那是中國醫學的聖殿,一如皇家的紫禁城,藝術的盧浮宮啊。」
「我們建行和你們學校是關係單位,明天我託人打聽一下你到底有沒有希望。」
「好啊,我等你訊息。」
幾天後,大志來宿舍樓下等我,身邊是一個碩大的玫紅色行李箱,他說:「張羽,你能去北京進協和了,據說只要表現好,將來就能留下成為一名協和的大大夫,工作戶口一併解決,一輩子的鐵飯碗。」
我說:「訊息可靠嗎?」
「當然可靠,我們計算機中心主任的愛人就是你們學校的財務處長,財務處緊鄰教務處,她打聽來的準沒錯。你看,給你送行的禮物我都買好了。」
那是一個足有一米長的超大旅行箱,不同於當時市面上常見的灰黃褐和烏黑,而是當時國內少見的豔麗卻不媚俗的深玫瑰紅色,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箱子。
「旅行箱是送給你的禮物,也是祝賀,lojel二代,這顏色只有一個,我一眼就看中了,特別適合你。將來你有出息了,可以坐飛機衣錦還鄉,這個顏色顯眼,行李傳送帶上你自己一眼就能認出來。」
後來我才知道這隻日本進口的大行李箱是大志在長春當時最頂級的購物商場國貿商城買的,花了他整整一個月的工資。
第二天中午,我又在食堂碰到了四大名捕之一的魏胖子。
他說:「恭喜你,院裡已經定下來讓你去協和了,訊息馬上就到系裡,由你們系主任親自向你傳達。真替你高興,成績好是硬道理,能去協和真是好福氣啊,起點高,平臺大,職業生涯還沒開始就贏在起跑線上了,將來出息了可別忘了魏老師。」
「您又笑話我了,怎麼敢忘!要不是您的寬厚仁義,這麼多年考試我不知道被您抓到多少次了,連學位證畢業證都拿不到,還提什麼進京進協和。」
「面試團已經回北京了,臨行之前教務處請客大家坐在一起吃了頓飯,他們教育處長雖然看好你,但還是有些擔心的,讓我們叮囑你,趁著去協和之前這一兩個月的時間趕緊惡補專業英語。」
「多謝您提醒,說實話,以前沒有什麼明確的方向,也沒奢望真有一天能去北京能進協和。我們日語班41個同學,多數也是一門心思學日語,還好我自學考了個英語六級,才有機會參加面試。」
「你們日語班學生未來的光明大道看似都指著日本方向,但是真正學得好、有能力的還不是以日本為跳板去了歐洲或者美國。據我觀察,這些年混得好的走的大概都是這路子。日語在東三省還能抵擋一陣子,但出去就不靈光了,尤其是北京、上海這種大城市,你去了協和就更派不上用場了,那是美國人洛克菲勒早在1921年開採石油發家後靠善款建立起來的完全親美派醫院,早些年醫生護士都是從美國空投來的,建國後才慢慢交給中國政府管理,以前一律用英文查房寫病歷,到了那兒一定要把英語抓起來才能跟得上人家的步調。」
我說:「知道了,魏老師,您放心吧,相信我的學習能力,我一定努力,不給母校丟臉。」
「唉,什麼母校不母校的,你們這撥學習好的孩子都被語文教育徹底毀了,從小經受語言暴力,導致自己關鍵的時候不會說人話,一張嘴都一套一套的,讓人聽著發冷。」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在我眼裡他還是太威嚴,不怒自威說的可能就是他,讓我沒法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