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優秀?還得再優秀點

「不是一定要努力,而是必須努力,否則到了協和也混不下去,早晚被淘汰。前兩年我媽得了心臟病,曾經在協和的心內科病房住過院。我前前後後整整護理了一個月,和我老媽親眼所見那裡小住院大夫的辛苦。教授查房前小大夫都要自己先看一遍病人,自己管的病人一律親自量一遍血壓數一遍脈搏再進行心臟聽診,教授查房問什麼答什麼,每個病人的化驗結果檢查值都記在心裡,絕對不能去翻病歷,平日裡寫病歷,記病程,開化驗,追化驗,追片子,各種操作忙得不亦樂乎。你知道嗎,協和內科的值班醫生夜裡忙一晚上,第二天早晨還得負責給全病房的病人抽血。護士倒是發一遍體溫表,記錄一圈吃喝拉撒,換換引流袋沖洗一下導尿管就ok了,比咱們醫大附屬醫院的護士清閒多了。想想也真有意思,估計全中國只有協和一家是這麼對內科大夫進行勞其心志苦其體膚的。怪不得待了那麼久沒見到一個像我這樣的胖子,小大夫們各個精幹伶俐,走起路來都是嚓嚓嚓小碎步緊邁、腳下生風,各個都跟練過凌波微步似的。」

雖然從魏老師對協和的切身感受中,我深切地感受到這份工作將來會很累,但全然沒有往心裡去,我只是想,累怕什麼,別人能堅持我也能,再累還能比打一個全場的籃球、連續兩個小時只做一個正手擊球動作練習乒乓球基本功累嗎?我年輕,最不怕的就是累。

我們一起走出食堂,魏胖子黑咕隆咚的哈雷摩托車就停在食堂外面裸露著紅磚的牆下,兩個車把上套著同樣顏色的皮套,墜下來重重長長的皮質流蘇隨著微風輕輕擺動,輕飄卻不輕佻,非常迷人。

我說:「魏老師,這就是您那輛傳說中的哈雷戴維森吧?我還是頭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真傢伙。」

魏胖子一邊用手套敲打車座上的輕塵,一邊說:「行啊,你丫頭還認識哈雷?」

「當然認識,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

「不是那個意思,認識名牌手錶、時裝、挎包的女人不計其數,認識哈雷的女孩子不多。」

「我在雜誌上看過這種摩托車,不知道我這輩子是不是有機會擁有一輛。」

「那可難說,在中國做一個好醫生,可能不會太窮,但也不會太富。」

「為什麼?」

「買哈雷在國外應該不算個事兒,主要看你是不是真喜歡。在美國、歐洲那些發達國家,醫生和律師都是最受尊重的職業,薪水自然也是令普通白領望塵莫及。醫生是託付生命和健康的人,律師是託付財產和信譽的人,這是成熟社會中一個人至關重要的兩個方面。但是在中國,自古以來就沒把郎中這個行當太當回事兒,位列佛祖、仙姑、皇帝、官吏之後也就罷了,連商賈、當鋪、莊主、農夫都不如。郎中當到頭也就是太醫,還不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跪在殿前哆哆嗦嗦地望聞問切,看不好病說拉出去砍了,腦袋就搬家了。不過,醫術高明的郎中自然生活不愁,即使在物質極度匱乏飯都吃不飽的年代,人們也會把最珍貴的口糧送給醫好自己或者家人的大夫,有錢的送金條一根或者大洋兩塊,沒錢的送小米一袋或者雞蛋十枚。所以,真正會看病的好大夫什麼時候都窮不著、餓不死。你去協和做醫生也一樣,收支平衡還能略有結餘,基本生活自是不成問題,成了大專家以後會更好。京城裡都是全中國的大官兒、各種官兒、各種圈兒,人吃五穀雜糧就要生病,不生病還得生孩子,不生孩子還得做人流,等到不能生那天還得鬧更年期,等更年期鬧完了,別看你們女人身上那些特殊零件一個都不好使了,又開始鬧癌症了,宮頸癌、卵巢癌、子宮癌,都得找你們婦產科大夫。等當了大大夫,在協和要是混得不好,只能怪自己沒真本事。但是單純靠行醫謀生的好大夫也不會太有錢,尤其是超出常人想象的那種有錢,在現有的醫療制度薪酬體制下,多數是良心出了問題。」

「魏老師,您這通話把我的哈雷夢想說得稀里嘩啦——粉碎了。」

「我說的都是實話,中國現今的醫療體制不改變,你肯定買不起哈雷,除非昧著良心開大處方狂拿回扣,或者雁過拔毛每臺手術都收紅包,但是你知道嗎?這些帶著油水兒的壞事兒年輕的時候根本輪不著你幹,據說協和主治大夫以下的小醫生都沒有固定的門診時間,大專家還擠一張桌子坐對面兒呢,還有紅包,你不當主刀誰給你送錢啊!而且,真要這麼幹就沒勁了,把這麼崇高的職業當成攫取錢財的手段,還不如學魏哥去做黑白兩道的生意呢。永遠不要把追求財富作為自己的人生目標,有夢想並且去追逐夢想更重要,把該做好的事情做到極致,你想要的東西就會隨之而來,包括哈雷。」

「投胎中國真就那麼悲催?夢想好像總是和清高、窮酸畫等號。」

「年輕肯定是要堅守貧寒的,白居易寫過‘縱有宦達者,兩鬢已成絲。可憐少壯日,適在窮賤時’,這《悲哉行》裡頭的話同樣適用於醫生這個行業。年輕的時候又苦又累,沒人把你們當回事兒,熬到越老越值錢,可錢又沒什麼意義了。」

「那要貧寒到什麼時候?」

「沒本事的終生貧寒,本事大的很快找到致富捷徑,都看你自己了。總之,有錢不是壞事兒,中國有蘇軾、柳宗元,國外有拉斐爾,都是有錢又有造詣的主兒。不說過去,現代的很多文化人也很有錢啊,我有很多詩人朋友,不光會大把賺錢,還能保留內心深處最柔軟的情懷,最深刻的思考,他們散落在中國地圖的每一個部位,或聲色犬馬,或醉生夢死,或紅袖添香,似乎生活在宋朝腐朽奢靡的空氣裡,但是仍然保持著80年代民間詩歌的氣質,他們像罌粟花一般隱秘地怒放和燦爛,歸隱於自我的精神世界寵辱不驚。我說這個你可能懂一些,但是無法深刻地理解,這些個大道理你也不見得不知道,以後的路長著呢,慢慢體會吧。」

那個夏日的晌午,我們揮手告別,沒有假惺惺地互留通訊地址和電話,也許我們都相信,若有機緣,不遠的將來,總會再見。

1996年6月18日,一個下著瓢潑大雨的夏日午後,在外語樓下和班花、文藝部長等同學依依惜別後,大志把我送上了開往北京的火車,我坐了差不多一天一夜的硬座,來到舉目無親的北京城。

一下火車,讓喉嚨喘不過氣來的一股子悶熱撲面而來,我抬頭,北京的天空竟然是灰色的。

出站後,一輛黃色面的裝上我的行李,帶我奔向從未謀面、傳說中醫學的殿堂北京協和醫院。我住進位於東單和王府井之間、金街和銀街之間的這片深宅大院,在19號樓住院醫師宿舍的208房間一住就是7年。

到協和以後,我才發現這實在是一個太牛的地方,沒法不讓人自慚形穢。

將要和我並肩實習的是北京協和醫科大學八年制的學生,都是當年高考的天之驕子,每個班都有若干各個省市的高考狀元,憑著甚至超過北大清華分數線的成績招錄進來。

他們先在北大生物系讀醫學預科,再回中國醫學科學院基礎研究所讀醫學基礎,最後進入協和醫院學習臨床醫學、進行臨床實習,最後還要跟導師進行一年的科研訓練,完成8年學業後直接拿博士學位。要是他們不高興當大夫,白大衣一脫走到社會上,說不準社會主義國家就又多了一個會寫《協和醫事》的女作家謳歌,會寫《北京三部曲》的男作家馮唐。

馮唐的博士畢業課題是研究卵巢癌的發病機制,物件自然是卵巢癌病人,這些病人中,發現的時候70%以上都是晚期,70%的病人活不過5年,平均年齡在60歲以上。雖然他的導師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婦科腫瘤鬥士,除了手術檯上奮力殲滅腫瘤,還有化療和放療一左一右在手,但病人的前景大多不怎麼樣。馮唐每次打電話隨診老病人,聽到的十有六七都是去了、走了、長眠了、昇天了之類中國人對死亡各種隱晦的說法,使他開始對醫生這一行當治病救人的能力徹底產生懷疑。

協和八年制的畢業生大概一半留在協和當大夫,另一半直接出國。如果按照畢業後從事的職業劃分,大概也是一半當大夫,另一半轉行。他們的共同特點是學習起來像牲口,做起事來像妖怪。再向前幾屆,馮唐有位大師哥周文武,是牲口加妖怪的典範,學習起來完全是下蛋公雞,公雞中的戰鬥機,絕對不像我們這些普通醫學生只是考試前突擊一下重點,考完試一交卷子臨時背過的東西全忘了。此人讀書時就將醫學知識融會貫通,協和歷屆學生裡,只有周文武他們班在考試前一個禮拜有一次全班大集合,這一天,周文武同學帶領大家提綱挈領地複習一遍各科考試的重點和要點。

據說周文武從來考不到第一,但是包括班裡的第一名都豎著大拇指說他才是真正的牛x。

進臨床實習,正當同學們跟在老師屁股後面,唯老師馬首是瞻,不時拿出小本本記下老師諄諄教導的時候,周文武儼然是一名成熟的執業醫生了。輪轉重症監護病房(icu)時,有一個禮拜左右的時間,恰巧病房的主治大夫出國開會沒在家,他就帶著整個病房的住院醫師和進修醫師查了一個禮拜的房。結果主治大夫回來重操舊業時,跟在身後的住院醫師、進修醫師隊伍中時常有人發呆、走神或者哈欠連天,更有甚者還故意把哈欠的尾音兒拖得老長,抗議主治大夫知識見識的雙貧瘠。

還有和我們一起輪轉的進修醫生,別看其貌不揚,或者穿著略顯土氣,說話口音濃重,但是完成一年的學習後,回到當地多是很快提拔科主任或者業務副院長。

更有其他少年的傳奇故事,林林總總,數不勝數。協和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一塊天花板掉下來,砸到10個人裡頭一半以上是博士,不是博士的,還有可能是博士後或者博士導師,隨便一個拎著飯盒跟著人群擠電梯的清瘦老頭都可能是全國知名專家,隨便一個愣頭青的實習大夫,兜裡都可能揣著國外某牛x醫學院的入學通知。

住進宿舍的第一晚,我認識了住在對面床來自北京醫科大學的北京姑娘石琳琳。

她非常大方地跟我搭話:「很高興認識你,收拾一天累了吧?」

我說:「是啊,全身是汗,都黏糊了。」

「來,請你吃江米條,吃完了我帶你洗澡去。」她隨手遞上一個扁圓形的丹麥藍罐曲奇餅乾盒子。餅乾盒子的深藍相當的皇家,裡面的江米條渾身裹著白砂糖,咬上去脆脆的,在嘴裡咯吱咯吱作響,又甜又油,高熱量高糖分,解餓解饞,極大安慰了我剛剛落腳陌生地惴惴不安略顯焦躁的小情緒。

我們各自端著裝有洗髮水、沐浴露,還有毛巾、牙杯的洗臉盆,一起到走廊盡頭的浴室沖澡,然後回來躺在各自的床上繼續聊天。

睡之前,我拿著剛買的200元電話卡到一樓收發室給我媽打電話,告訴她我一切安好,讓她放心,我說協和特棒。

我媽問:「好在哪裡?」

我不假思索地說:「24小時都有熱水可以洗澡。」後來我才知道,24小時熱水是有24小時住院醫師工作制度在先的。

關燈之前,我習慣性地找出小本子,寫出明天要做的兩件事,這都是琳琳在公共浴室裡扯著脖子喊給我的最高指示。第一,北京的蚊子厲害,要買蚊帳,才能不喂蚊子安穩睡覺;第二,協和的蟑螂厲害,老樓裡有長著翅膀的巨型傢伙,要弄一個餅乾桶密封我們的零食,防止一切偷盜和不勞而獲。

那個晚上我才知道,整個1996年,協和從衛生部直屬重點院校共招收了10個本科生做實習醫生,準備培養後留下當住院醫師。那個晚上我才知道,琳琳的英語三級98分,六級99分,據說這些變態試卷拿來考美國人也就湊合得個80分。那個晚上我才知道,華西來的同學門門專業課考試都98分以上,名副其實的牲口型考試倔將。那個晚上我才知道,上海醫科大學來的同學父母是北京高幹,北醫另外一個同學的爸媽都是協和的知名專家。我倒吸一口涼氣,深感作為一個純草根能來協和是多麼的幸運。那以後的日子,我不再自認優秀,拋掉曾經僅有的優越感,把自己打到谷底,低進塵埃,也不管是不是歡喜,並且,不指望能開出一朵奇異的花來。

第二天,蚊帳和餅乾桶都搞定了,我仍然和自然界最不招人待見但生命力異常頑強的兩個物種發生了親密接觸。

清晨睡起,渾身大包,定睛一看,蚊帳白色的網眼上赫然趴著一隻碩大的蚊子,它薄薄的肚皮被我的血液撐得飽滿烏黑,肥重得飛不起來,因為顏色的關係被我一眼發現,恨恨地將其一掌拍死。都怪那個琳琳,昨晚只是提醒我要把蚊帳開口的地方拉嚴實,別讓蚊子半夜鑽進來咬人,卻沒有提醒我還要檢查一下這個密閉空間裡是否已有蚊子潛伏,害得這隻蚊子整個晚上就忙活我一個人了。

去水房洗去一巴掌血汙後,我習慣性地照鏡子梳頭,我的媽呀,額頭正中小拇指甲蓋兒大小的一塊皮不見了。我自言自語道:「完了,好端端地出現一塊皮損,是不是得了什麼皮膚病?」當時我正處於醫學生對臨床疾病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動輒拿自己對號入座的「疑病症」階段,於是扔下鏡子,趕緊翻書架上的皮膚科圖譜。

琳琳正端著臉盆從水房回來,看了一眼我的額頭說:「別翻外文圖譜了,翻了也找不到,這完全是中國特色和北京風格,蟑螂咬的,只啃一層皮,皮損不深,但是血紅一片。」

「你怎麼這麼肯定?」

「我是老北京了,小時候常挨蟑螂咬,但是啃下去這麼一大塊皮的我還是頭一次見到,估計只有協和才能養出這麼大個的變異蟑螂。你丫睡得也太死了吧,你哪怕翻個身或者說幾句夢話,也能把它嚇跑啊,怎麼就老老實實捱了這麼一通咬。」在憑著自己多年挨咬經驗給我做出粗略診斷並且外送一頓數落之後,她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起來。

實習工作的第一天,我頂著腦門上莫名其妙人人見了覺得驚詫,我卻不願為外人道的皮損和渾身奇癢無比的大蚊子包,時不時東抓西撓地上班去了。還沒正式工作,先被蚊子喝了血,被蟑螂啃了皮,從不信命的我走在路上,內心盤算著,唉,初來乍到就遭喝血剝皮,真不是什麼好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