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細節是天使

麻醉之前,我一路小跑趕到手術室,到手術間門口時趕緊急剎腳步。一個慌里慌張的手術醫生會讓病人心跳加速,深呼吸後我邁著相對從容的腳步走到手術檯邊。林青已經躺在手術檯上了,麻醉大夫站在她的頭側,準備馬上進行靜脈誘導和氣管插管,住院大夫也已經在刷手準備消毒。我摸了一把她的額頭,順勢幫她把散落在前額擋住眼睛的一縷頭髮別到她耳後說:「林青,別緊張,我們都和你在一起呢,一會兒你閉上眼睛睡一覺,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病就好了,咱們馬上開始啊。」

林青因為緊張繃得沒有一絲表情的臉上出現一抹笑意,她已經被束縛帶固定的兩條胳膊無法再抬起來,但我注意到她緊張成雞爪樣的雙手終於放鬆下來。她看著我帽子口罩外面唯一露出的雙眼說:「不怕,看到您我就放心了,一切拜託了。」

子宮切下來以後,我用手術刀把子宮從前壁做y字形剖開,先檢查子宮內膜。y字形的兩個分叉是為了切開和暴露兩個子宮角部位的子宮內膜,如果只是簡單的縱行一字式剖開,這兩個部位很容易成為盲區。在確認內膜沒有異常後,我又將每一個子宮肌瘤都沿著各自的最大徑線剖開,仔細檢查每一個切面的外觀形態,企圖通過肉眼凡胎識出一二破綻。手術後剖開子宮和肌瘤的步驟非常重要,是醫生除外惡性病變的第一步,保證我們儘可能地在第一現場和第一時間發現問題。剖開的方式也是約定俗成的。器官切下來的時候是屬於外科醫生的,但是切不可胡亂切開,所有婦科醫生都要沿子宮前壁切開,並且將標本完全浸泡到配置好的福爾馬林溶液中,並且在病理申請單上寫清楚病人的姓名、年齡、病房和病歷號,以及具體描述病情經過、術中所見和大體外觀檢查所見。標本送到病理科後就是病理醫生的工作主體了,有素質的外科醫生應該保證把處理最得當的標本送到病理醫生手中。林青子宮上的肌瘤雖然密密麻麻又多又大,但是每一個瘤子和子宮的界限都是清楚的,每一個切面都是典型的旋渦狀結構,沒有壞死、糟爛、出血等惡性腫瘤的常見外觀。我鬆了一口氣,把標本遞到冷教授的眼前說:「領導,給您過目,應該沒什麼大事兒。」

冷教授看了以後說:「嗯,看著沒什麼大問題,我把瘤子拿出去給家屬看看,告訴他們手術做完了很順利,別讓他們在外邊等太久,否則家屬會很著急的。你收收尾,然後也下臺吧,今天夠辛苦的,後邊還有手術呢。」

冷教授是個做得來大事又十分重視細節的人,對重點課題和國家級的科研專案有著宏觀的掌控能力,又願意從細處著手關愛病人。一般來說,切除腫瘤基本代表手術成功,剩下的就是一層一層的關腹、縫皮,最後包紮傷口,手術結束。但是病人從麻醉恢復到徹底清醒送回病房和親人見面至少還要半個小時。早一點給等候在手術室門口的親屬看標本,告訴他們手術室裡平安順利的訊息能減少家屬們等待和內心煎熬的時間。應該說,這種緊張和焦慮情緒對手術室外即使完全健康的人來說,仍然是百害而無一利的,是隱形殺手。

當醫生的經常會看到這種情況,手術室裡接受手術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母親,但手術室門口的家屬等候區裡等待的親人中,竟然還有她八十多歲拄著柺杖在眾人攙扶下顫顫巍巍的老母親。醫生的很多工作細節,書本上從來沒有書寫,執業醫師的職責章程中也從來不會涉及,醫生這樣做了也不會有獎勵,病人家屬從主觀上也不會因為有比較而感到自己受煎熬的時間減少了,即使我們已經儘早通報手術成功的訊息,那分分秒秒盼望親人平安訊息的等待仍然顯得度日如年。醫生不這樣做也不會有責罰,病人和家屬更不會來質疑,但是多年來,協和的教授一直這樣要求自己,也言傳身教給學徒的小醫生。不為別的,其實就是為了自己對人、對親情、對感情,甚至是對陌生人的一種尊敬,沒有這份尊重的醫生無論在手術檯上如何叱吒風雲,都不過手術匠一個罷了,終是難成大家的。

這件事上,我是有過刻骨銘心教訓的。

有一次夜班,我們正在做一臺剖宮產手術,剛取出胎兒胎盤縫好子宮,急診大夫就急急忙忙推進來一個渾身是血的孕婦說:「快,快做手術把胎兒撈出來,孕婦出了車禍,陰道出血不多,但是胎盤已經過早剝脫,內出血一定不少,血壓都開始往下掉了,胎心已經開始減慢,趕緊上臺大人孩子還都有救。」

我們趕緊用飛一般的速度縫好上一個產婦的肚皮,換了手術衣和手套直接轉入下一臺手術。不出所料,撈出奄奄一息的胎兒交給兒科醫生後,我們遭遇了產科最恐怖的產後大出血,我們浴血奮戰了兩個多小時,先後使用了催產素、卡孕栓、欣母沛一系列收縮子宮減少出血的藥物,用手和溫鹽水紗布不停地按摩和刺激子宮,希望它有力地收縮後能減少出血。最後沒有辦法,我們只好用長達一米的細長紗布把整個創面都在冒血的子宮腔完全填塞,在差不多輸光了當天血庫全部的a型rh陽性紅細胞和血漿後,我們終於止住了出血、關上了肚子把病人送到icu。

當全體醫護人員都長出了一口氣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上一臺剖宮產的產婦還在麻醉恢復室,當我們把產婦推出去報平安的時候,聽說她老媽因為看到反覆出入手術室到血庫取血護士倉促的腳步和緊張的神情,誤以為手術室裡大出血的是自己的女兒,竟然急得犯了心絞痛,已經被家屬送進急診搶救室。後來老太太住到心臟內科病房放了心臟支架才好歹救過一條命來,馬上要出院的前一天夜裡又突發腦出血,她還沒有看上一眼自己的孫輩,就因焦急的等待去世了,她的女兒剛當了媽媽就失去了自己的媽媽。

老太太非我們所殺,但是因我們而死。從那以後,只要手術超出我們交代的預期時間,我都會叮囑巡迴護士到家屬等候區知會一聲,希望別再發生類似的悲劇。

每個醫生在他漫長的從醫路上都會有這樣或者那樣的遭遇,有的虐心,有的狗血,有的兇險離奇,有的暴戾乖張,一個個血的教訓在他柔軟的內心刻下一個又一個警醒的符號。這些現實生活種種不容商議的呈現逼迫他們哭泣、思考和改變,當他抹乾眼淚抬起頭來繼續向前的時候,這些內省和徹悟讓他減少犯錯,或者至少保證他不再邁入同樣的泥潭。於是,慢慢地,他長成了現在的模樣。

冷教授出去交代病情,我們開始收尾和善後,這些工作看似簡單,但是仍然來不得一點疏忽。我取出填塞在盆腔裡的紗墊,向盆腔倒入一盆清水,完成最後的清洗和檢查。助手用連線負壓的吸引器沿著水面吸走沖洗水,我細心觀察水的顏色判斷是否還有出血。細小的活躍出血點會在清水中呈現出一縷一縷的「冒煙樣」的變化。手術的最後我們通過這種方法,既能很好地觀察和確認有無細小的術野滲血,還能起到清洗盆腔的作用,有利於減少術後感染的發生。

水很清,我用護士遞過來的乾淨紗布墊最後一次輕輕按壓和擦拭手術創面。眼下一派和諧大好的景象:病灶切除,相鄰的重要臟器沒有損傷,前面的膀胱後面的直腸兩側的輸尿管各就各位安然無恙,術野沒有滲血,一個「美麗新世界」。我對器械護士說:「清點紗布和手術器械,沒問題的話,我們準備關腹了。」

最近我和冷教授都比較偷懶,因為石家莊來的進修醫生許大夫正在我們組裡輪轉。她在當地一家三甲醫院已經是婦產科主任了,聽說在協和進修一年回去後準備提業務副院長。人非常能幹,手術檯上看她打兩個外科結即可判斷出是個乾淨利索的好手,是手術檯上的一把好刀。她帶著我們的住院大夫縫傷口,絕對不輸協和水平。

不能老讓住院大夫拉鉤,要給他們學習和練手的機會,否則時間長了,年輕人在我們這組學不到什麼東西難免心生怨恨。繁重的臨床工作對於年輕人並不可怕,怕的是沒有學習和收穫。將心比心,想想自己當小住院大夫那會兒,要是拉一天的鉤,能輪上縫合一個手術切口,就會屁顛屁顛樂上好幾天,什麼腰疼背痛腿抽筋的全都忘了。

讓住院醫生親自縫合自己病人的傷口,不光是練手,更有利於病房的安全管理。他們會更加仔細地換藥、護理和觀察傷口的情況,不往大道理上靠,就往小了說,哪個年輕醫生願意自己縫合的傷口感染、化膿、癒合不良或者裂開呢?

病房裡大中小號形形色色的醫生是一個密不可分的團隊,有能力的上級醫生應該是宏觀掌控、小處放手,讓下面的副教授、主治醫生、住院總醫師乃至最小的住院醫師都能各司其職,各自在自己的層面上做事並且各負其責、各盡其職,病房自然會有一個穩定良好的運轉。

作為上級大夫,要讓年輕人有幸福感和小小的成就感,鼓勵他們在這條艱苦的從醫之路上堅持下去。不要以為當年你能熬下來,現在的年輕人就也能熬下來。時代不一樣了,外面的世界精彩紛呈,這個社會好像越來越速成了,眼看著同齡人都已經在各自的領域裡小有成績,什麼部門主管、大區經理、資深媒體人、動輒都ceo(執行長)、cfo(首席財務總監)、cao(首席藝術總監)了,而當年班裡成績名列前茅考了醫學院的佼佼者們不光被上面的教授呼來喝去,還沒學到啥東西,年輕人如何受得了?

我到休息室上好鬧鐘,閉目養神了二十分鐘。鬧鈴一響,差不多該是手術結束的時候了。我趕回手術室,林青已經拔除了氣管插管,還在麻醉甦醒的階段,她意識朦朧,還睜不開眼睛,反應也很慢,我握著她的手,在她耳邊輕聲說:「林青,手術特別順利,你會很快好起來的。」

能夠在手術醫生的陪伴和鼓勵中進入麻醉狀態的病人,如果還能在手術結束後的第一時間聽到手術醫生的聲音以及手術成功的訊息,哪怕這時候她還沒有完全甦醒,甚至意識朦朧,你都會驚奇地發現,這類病人術後的精神狀態更好,恢復得也快,不管是身體方面還是精神方面,在遇到小挫折的時候,例如排氣晚一些、傷口有些痛等等,她多數時候能夠在醫生的幫助下很好地配合並且獲得迅速康復,而不是採取抱怨、埋怨甚至怨恨乃至訴訟等手段和方式。

臨床醫生如果能夠牢記這一點並且堅持做就會非常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