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無論如何臨時調換病人都不是明智之舉。我走在回病房的路上,努力回想林青這個病人,我在門診好像見過她,我讓住院大夫約林青到辦公室等我,我立馬打道回府親自和她談。
見病人之前,我先去護士臺翻閱了她的病歷,對她的病情做到心中有數,只要準備出擊,就不能打無準備之仗,如果我再搞不定她,矛盾就要捅到教授那裡去了,這是我不願意看到的。一方面等於承認了自己的無能,另一方面也沒有完成對病房主管教授全權負責的病房主管職責。說白了,其實我還是害怕教授笑話我沒能力。
我掃了一眼床位號,病人住在單人間,單間每晚收費300元,完全自費,不在醫療保險的報銷範圍內。首頁上病人的職業寫著「無」,再看家庭住址,東四環的別墅區,估計是有錢人家的闊太太。一進辦公室我就看到一位穿著病號服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的女性,緊繃著臉,目不斜視,腰板坐得溜直,完全沒有一般家庭主婦的閒散慵懶,臉上卻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大義凜然誓死保衛子宮的架勢。這是一個多發性子宮肌瘤的病人,看著年輕,實際年齡已經48歲,生過兩個孩子。
我記住了她的名字,直接稱呼她:「嗨,林青,住院了?我是張大夫,記不記得我?門診我給您看過病的。」我這都是廢話,歷來只有大夫記不住病人,哪兒有病人記不住大夫的,而且來協和看病的病人在來門診掛你號之前,都是恨不得通過網路或者親朋好友把你調查個底兒掉。
廢話不可忽視,千萬別小看我直接叫出病人姓名這件事,這是一個非常良好的開端。
一個社會關係完善的成年社會人住進醫院後,他可能突然發現自己的名字沒了,他變成了一個床位代號,變成了一長串的病歷號,他會感到自己沒有得到最起碼的尊重和重視,他會覺得醫生根本不熟悉他,不瞭解他的情況,就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即使當時他可能表現得並不在意,他可能覺得是不是進了醫院都這樣,大夫每天見那麼多病人,哪有工夫記住每個病人的名字呢?表面上他似乎接受了這個代號,但是在內心深處,醫療隱患已經悄悄埋下。如果一切平順,可能不會表現出什麼矛盾,可是一旦他再次受到冷落,或者哪怕是發生很小的不如意,他的不滿都會瞬時膨脹,變成大發雷霆,或者流露超出常理的不滿意或者不合作。
按照咱們國內婦科手術傳統的手術流程管理,平均住院日怎麼也要7到10天。看過門診需要手術的患者先收住院,在病房完成各項術前檢查和會診後接受手術,術後觀察一段時間,最後傷口拆線才出院。2008年的統計資料顯示,國內47家醫院婦科的平均住院日長達9.4天。平均住院日長是一件壞事,病床週轉緩慢,醫院效率低,醫療費用增加,浪費社會資源,而且病人在醫院裡待的時間越長,各種院內感染的發生率越高。
協和婦產科的平均住院日不到5天,一方面是因為協和在國內率先開展腹腔鏡微創手術,病人肚皮上不再有大刀口,只是幾個鑰匙孔一樣的洞,甚至不用縫合,手術後兩到三天就能出院。另外,提高效率和週轉的關鍵是流程設計,我們把術前檢查放在門診完成,在門診就預先對手術風險進行評估,把病人分成低危和高危患者,讓年齡大的病人尤其是有各種合併症例如心臟病、糖尿病、血液病的病人在門診進行多科會診,等待條件成熟後,也就是把全身狀況調整到一個相對穩定並且能夠最大限度耐受手術打擊的程度再收入院,入院後第二天就安排手術。
縮短住院時間,追求高效的床位週轉率,最怕的就是「蘿蔔快了不洗泥」,如果以病人安全為代價,是絕對得不償失的。如此一來,既要效率高又要最大程度的安全,就需要各個級別的大夫更加細緻地檢查與核對病人,單位時間內付出更多的精力和關注。有效的流程最佳化帶來的是可觀的經濟和社會效應。統計資料顯示,在年年物價飛漲的當今,協和普通婦科平均住院費用十年來僅增長了600塊錢,手術量卻增加了整整一倍。這是我們在病源長期超飽和、病房長年無擴建狀態下取得的成績,說協和婦產科大夫在用全部的精氣神與時間生命賽跑也不為過。
但是,凡事有利就有弊,有得就有失,我們在獲高效,也就是為更多病人做了手術切除了腫瘤的同時,失去的往往是對每一個病人更加細緻入微的人文關懷。很多時候,病人就像流水線上飛速轉來的機器,我們拿過來迅速修理加工後,只要能恢復基本運轉就不錯了,甚至無暇再多瞅上一眼,更別談拋光打磨了。醫生也像上了遊戲輪盤的小白鼠,越是手蹬腳刨地努力幹活,那輪盤在腳下就越是轉得飛快。我們每天都在疲於奔命地做手術,但是對於每一個住進來再離開並且重返社會的女性病人來說,醫療安全保證了,更多的人享受了教授的手起刀落藥到病除,但是,她們共同的感受是沒有得到足夠的關愛和人文關懷。
聽到我張口就叫出了她的名字,林青愣了一下,有一個非常細微的表情從她臉上掠過,甚至可能是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但是,我捕捉到了。此時,我已經勝券在握。
我的病人從大清早住進醫院到現在,從在住院處辦理住院手續交齊各種證件押金和支票,領取病號服,辦理飯卡,入住到病房,到穿上藍白道相間的病號服,接觸穿著類似警察制服的門衛,穿著藍色制服的護理員,穿著白色制服的護士,主管自己的住院大夫,管病房的住院總醫師,應該說統統都是新面孔。即使有人對她微笑,可能也是禮貌層面的,或者程式式的客氣和問候,況且這種職業性的微笑在醫院裡並不常見,甚至是稀缺的。全新的環境,毫無變化白色的牆,醫護冷靜理性甚至是冷漠的面孔,消毒藥水冰冷異樣的氣味,還有那些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接著各種引流袋,或者吸著氧氣正在艱難喘氣的危重病號,一切都構成讓她陌生、害怕、發自內心的沒有安全感的理由。
「林青,門診我就看過你,剛才我又仔細看過你全部的病歷資料,包括超聲波檢查,還有各種血液的化驗報告,你的病情還是蠻重的,而且肌瘤也發現很多年了,怎麼拖到現在才考慮做手術呢?」
這句話完全沒有甜言蜜語,看似再普通不過,但病人起碼能讀出以下內容:張大夫竟然能夠叫出我的名字,她每天門診要看那麼多病人居然還記得我,是個不錯的大夫,或者起碼她對我是有好感的,或者說在某方面我是有著某種能給人深刻印象的人格魅力的;張大夫剛才全面看過我的病歷資料,說明她是關心我並且切實地在關注我的病情;張大夫說我病情蠻重,說明她在同情和理解我,她知道一直困擾我的問題是什麼,她正等待我的傾訴和溝通。此外,還有一個重要的資訊傳遞就是,這醫生在門診看過我,我們是打過交道的,不算新相識,現在說話算舊友重逢。進入陌生環境的病人會有一種終於見到了親人的感覺,她的警惕和抵抗都會減少許多,這非常有利於我們進一步增進了解和交流。
我繼續詢問:「b超上看肌瘤又大又多,平時月經量一定很多吧,你的臉色很不好啊。」
「是啊,就是月經量多,每次月經都要用5包衛生巾,白天都要用大片的夜用衛生巾,一兩個小時就要去一次廁所更換衛生巾。最近更厲害了,晚上睡覺都要用成人尿不溼,一翻身就會覺得下身一股暖流,大血塊會順著腿向下流。」
我說:「晚上一定睡得不踏實吧?」
「哎,是啊,還是女人瞭解女人,我是個特愛乾淨的人,這些年來不知道扔掉了多少洗不出來的白床單,每個月都要有一個多禮拜的時間整夜地輾轉反側,到了白天一點精神都沒有。」
我看過她的b超報告,子宮前壁後壁裡裡外外長滿大大小小的肌瘤,整個子宮至少有懷孕三個月那麼大,這麼大的子宮會直接造成對膀胱的壓迫。腎臟產生尿液,再通過雙側輸尿管將尿液輸送到膀胱,膀胱是要收集到一定容量的尿液之後才會產生尿意通知主人去廁所。但是,她長滿肌瘤的子宮大鐵錘一般重重地壓在膀胱上,膀胱只收集到一點點尿液就膨脹不起來了,還以為裝滿了呢,就會忙不迭地發出如廁訊號,弄得主人好不尷尬。
我問她:「是不是最近憋不住尿?」
「嗯,出遠門都不敢喝水。到了任何地方不是先找逃生通道,而是先找廁所,先生和兩個孩子都叫我‘廁所之王’,哎,真難為情啊!」
她的生育史中記錄她生過兩個孩子,聊孩子談老公是女人之間獲得良好溝通最直接的途徑,醫患之間也是如此,我問:「兩個孩子都多大了?」
她說:「大的已經大學畢業了,小的在唸高中。」
我說:「你真幸福,大的學什麼專業啊,工作了嗎?」
「學國際貿易的,畢業後又去英國留學了,還要接著念博士呢。我那大女兒啊從小就乖,也不交男朋友,就知道整天埋頭唸書,我真有些替她著急啊。」說起孩子的時候,她的臉上開始溢位溫情,並且恢復了一個有涵養的家庭主婦平日裡的寧靜和滿足感,不再是我剛進門時候看到的那樣劍拔弩張,「腰別一副牌,誰說衝誰來」的架勢了。
趁她已經融化,我趕緊切入正題。「明天準備給您做手術了,還有什麼顧慮,能跟我說說嗎?聽說您還沒有簽字呢。」
她說:「我知道自己有肌瘤,不做手術不行了,但是我不想切子宮,切了子宮我就不完整了,我就不是女人了。前年,我的親表妹也因為肌瘤切了子宮,一年以後就離婚了,那男的很快就找了個大姑娘還生了一個男孩,我表妹一個女人過日子真的是慘不忍睹。」
做子宮切除手術對於婦科醫生可以說是一件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情,只要經過日復一日的手術訓練,很快就能成為一項熟練工種。對於病人卻不然,這可能是她一生的大事、最重要的事,甚或是她人生中碰到的最大挑戰和抉擇。她會覺得切除子宮後,她的健康和幸福都會受到威脅,覺得自己可能失去性的能力,可能失去愛人,甚至失去家庭。
以上是我當醫生每天在臨床工作中都會碰到的最困擾女性的問題,千萬不要以為自己掌握了醫學知識就一概認為這些想法是荒謬之極,就認為可以對這些想法置之不理,或者覺得這真是一群難纏的同胞,有著各種不可理喻的奇思怪癖和妄念幻想。千萬不要以為改變這些愚昧的認識和看法不是我們這些高階知識分子的分內之事,因為不論這些想法是否正確,幾千年來,我們的服務物件,我們的女性同胞們,甚至包括男性就是一直這樣固執地認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