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上午是術後病人複查和隨診的時間,正當我連續看完三十幾個病人、沒喝一口水也沒上一趟廁所、口乾舌燥打算趕緊去食堂填飽肚子的時候,手機響了。朋友電話可以不接,家人電話可以不理,但是以6529開頭的院內號碼一定是和病人有關的事,就像軍事命令,我趕緊按鍵接聽。
剛接通,就聽那邊病房的小住院醫師連珠炮似的向我嚷嚷和抱怨:「領導,您趕緊回來看看吧!有一個叫林青的明天的手術病人還不肯簽字,眼看中午了,手術方式還定不下來怎麼向手術室遞交手術通知單!要是12點之前還不遞交她可就做不上手術了,手術檯不能白白浪費了,要不咱們換個病人吧,讓她先出院,自己好好想想清楚再來治病。」
「病人為什麼不簽字?」
小住院大夫說:「不想切子宮唄,都48歲了,生過兩個孩子,整個子宮上滿是多發性子宮肌瘤,大大小小疙疙瘩瘩都快老中青三代了,還要誓死保衛子宮,你說多可笑。關鍵是我怎麼解釋她也不聽,這種中年婦女簡直就是我的殺手,我說一句她有十句等著我,我搞不定了,現在的病人怎麼都這麼不聽話呢!就像我們醫生都在處心積慮謀害她的子宮一樣,就像我們和她的子宮有仇似的。不切拉倒,醫院外頭不是有幾百個病人排隊等著切的嘛!讓她出院算了,咱換個病人,給誰切還不是切呢?我已經報告病房的住院總醫師了,我倆正翻住院條琢磨再叫一個新病人呢,讓她繼續回家養瘤子好了,把保衛子宮的戰役進行到底。」
協和醫生的等級制度森嚴,下級大夫是很少這樣和上級大夫說話的,就算我平時沒有什麼領導架子,處處和她們摸爬滾打在一起,一般來說,小大夫也是很少這樣氣急敗壞彙報病情的。更換手術病人是大事,豈是她們想換就換的,更不是我想換就換的,得請示病房的教授。由此我判斷,小大夫肯定是被中年婦女氣昏頭了,完全不淡定了。
每個手術日都有四到六臺,甚至八到十臺手術,每天的手術裡都會有一兩個「困難」病人。
這些困難有的是純技術性的,多指疾病的複雜性,醫生需要在手術前全面評估病情,審慎地設計手術方案,充分考慮到手術中隨時可能出現的緊急情況並設計應急方案,想到可能需要的協作,預先商請相關科室會診。最後,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條,也是容易被很多醫生忽視的問題,就是要充分地評估自己,要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瞭解自己解決問題的能力,「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手術能力本來就是一個外科醫生對手術檯上病人的道德承諾。
病人是一個有機的整體,有的困難完全是思想上的。這些困難表現在很多方面,總有個別病人對自己的身體一無所知或者根本也不打算知道,醫生說什麼她根本沒有能力聽懂,她完全無法主觀和能動地參與到自身疾病的治療過程中來,完全沒有辦法和醫生交流,更不用談通曉各種手術方式的利弊,和醫生共同制定一個最適合自己的手術方案了。
這種情況隨著科普知識的推廣以及女性知識結構的改善已經越來越少,但是這不要緊,即使她不懂,只要她能做到全心全意把自己交給大夫,大夫說什麼就是什麼,那麼醫生乾脆大包大攬全程包辦就是。最可怕的是很多女性異乎尋常地關注自己的身體,進而藉助圖書、藉助網路甚至是藉助親朋好友非常個人化的體驗以及完全無法複製比對的個人經歷涉獵太多醫療相關資訊,但又受制於自己有限的辨別能力而陷入無謂的迷亂和糾結。病人一時間無法認清疾病的嚴重程度或者複雜性,治病迫在眉睫但她始終沒有辦法和醫生達成默契,或者沒法對醫生制定的醫療方案給予全方位的配合,這很正常,作為大夫,本來就不能要求病人太多,病痛會凸顯人性的脆弱,甚至使人變得不可理喻。
管理病房,就是要把重點放在這些「困難」病人身上,把困難病人搞定,常規病人自然會循著我們婦產科多年來形成的一套成熟流程從住院到出院,順順當當走下來的。這是我當主治大夫管理病房的小經驗。
我當住院大夫的時候也經常搞不定病人,動不動鬧得臉紅脖子粗。很多時候,我們年輕氣盛,不懂周旋,和病人一旦較上勁了必須要有第三方力量介入才行。那時候,我總覺得懷揣一顆為病人著想的閃閃紅心就夠了,很多時候根本沒有注意做事的方式方法。其實,凡事都需要一點藝術的周旋。家長教育孩子百分之百是為孩子好吧,那還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動輒打罵呢,物極必反,把孩子弄反叛了,弄離家出走了,跟壞孩子學吸毒偷盜不就徹底完蛋了嗎?醫生也一樣,如果我們沒有準備或者沒有能力說服病人理性地選擇並且貫徹和執行我們相對科學的意見和建議,來一個不信我拉倒,我還不管你了,結果一拍兩散,病人憤然離去,轉而到電線杆子上去抄小廣告上包治百病無效退款的電話號碼,或者相信包治百病的神醫湯藥去了,何嘗不是做醫生最大的失職和失敗呢?
我連忙在電話裡說:「傻丫頭又說氣話了,這個時間換病人,你們就得重新寫大病歷重新化驗檢查,一切重來一遍工作量太大了,再說這都快中午12點了,再讓住院總醫師臨時叫一個新病人過來住院也不是特別現實,你把那個叫林青的病人約到咱辦公室,我親自和她談談。」
這個時候再叫個新病人來住院確實不太現實,病人接到電話後必須得馬上過來住院,否則根本來不及做術前準備。這個時候通知人家住院,人家是來還是不來呀?人家不來住院吧,你們要不嚇唬人家「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要不旁敲側擊地說這可是天上掉下的大餡餅正好砸在您頭上,您不麻溜地感恩戴德還猶豫什麼呀?人家要是來住院吧也夠煩惱的,現代人誰還沒個工作和崗位呢?況且一個子宮肌瘤或者卵巢囊腫,哪怕是最讓人煩惱和尷尬的先天性無陰道都不影響病人上班,有幾個人開了住院條以後辭了工作收拾好大提包整天抻脖子等著我們協和通知住院的電話啊?更何況做手術可不是病人一個人的事,還要把愛人叫來簽字吧?現代社會的崗位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一個和尚一個鐘,假不是隨便就能請的。而且,說不上人家家裡還有正在上學的學生或者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嬰兒,未成年人一時一刻沒人管都不行。我們這些小住院大夫從小就是天之驕子,在協和的象牙塔裡待久了都不太接地氣,滿腦子的優越感都不知道打哪兒來的,永遠是一副皇帝女兒不愁嫁,誰都得奔著協和來的臭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