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來看病的時候正趕上五一,回東北的火車票根本買不到,我勸舅舅乾脆等幾天再回去拿切片和病歷,好不容易來一趟北京,還不帶著舅媽到天安門故宮頤和園走走。
舅舅說:「小羽別開玩笑了,你舅媽剛開完刀,哪兒能旅遊啊!再說了,也沒那個心思。沒生病的時候,多想來北京玩玩,紫禁城北海頤和園都是我們這輩人心之嚮往的地方啊。」
我說:「舅舅,這個您就得聽我的了,舅媽手術後都一個多月了,早就能下地了,只要別太累,基本的生活早該自理了,出去走走散散步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大不了走累了歇一會兒唄,快出去透透氣吧。」
臨出門的時候舅舅一個人送我。我說:「舅媽卵巢切了以後相當於提前進了更年期,身體和情緒上都會有很多不舒服不穩定的地方,您要學會理解,更加關愛她,多和她聊天,到外面走走分散一下注意力,有好處的。等病理會診完了再說看病的事兒,現在整天犯愁有什麼用?再說了,這麼年輕的人哪兒那麼多癌症啊,您別光往壞的地方想。」
兩週後,梅花給我打電話說:「哥們兒,你和我舅說的那幾句話還真管用,他們兩口子情緒好多了,我舅媽有空還替我去幼兒園接孩子呢。兩人也把北京的名勝古蹟走個差不多了,我舅把切片也帶回來了,你看下一步怎麼辦?」
我說:「你把切片送我家裡來吧,病理會診的事兒我就全權代辦了,等出了結果再讓舅媽看一次我們老闆的專家門診,弄清楚下一步怎麼辦就齊活了。我們協和你還不知道,全國人民蜂擁而至的地方,沒病的都能擠出病來,而且從來不分年節和冬夏,沒有淡季和旺季。病理科在老樓,好幾層呢,每一層都是幹不同事用的,跟迷宮似的,要是誤入常年都詭異陰溼的大體標本室可能會嚇個好歹的。別說你舅舅了,我剛來的時候一進去就轉向,快別讓他一個人去了,還不夠我替他操心的呢。」
梅花不無喜悅地說:「我還真沒白交你這個朋友,關鍵時候總能派上用場,這麼多年來你動不動就損我沒有醫學常識的那些話我就既往不咎了啊,咱倆來日方長。」
我鼻子一哼:「什麼來日方長?以後再有這類事情,要不是你親三舅、親二姨少來找我,我這是替你盡孝呢,你知不知道?我要是不指點你的迷津,排隊你都找不著隊尾巴,扛著豬頭你都找不到廟門,瞎耽誤工夫還乾著急,連請幾天假你們老闆就得給你白眼,你欠我的呀我都給你攢著呢。」
不一會兒,梅花送來了病理切片和蠟塊,還拎了舅舅從東北帶回來的一小袋大米,一紙箱子雞蛋。她指著紙箱子對我說:「真正的柴雞蛋,我舅舅帶給我那箱我媽已經拆開了,每個雞蛋都不一般大,紅皮白皮的什麼顏色都有,好多還沾著雞屎呢,純天然綠色無汙染,每隻母雞都是我姥姥親自用高粱和小米喂出來的,你可別吃白瞎了。」
紙箱子裡,每個雞蛋都用報紙包裹著,一個挨一個碼得整整齊齊,這是天底下最讓人感動和溫暖的禮物了。
吃著每一粒米都泛著油光和香氣的黑龍江五常大米燜出的大米飯,我心滿意足地給發小發了條簡訊:「東北大米,好7好7,謝謝咱舅。」發小馬上回簡訊:「好7你就多7點兒,還有,我丫愛你丫。」笑死我了,北京人都是拿「丫」罵人的,還沒見過拿「丫」稱呼自己的。
朋友對於整天在協和忙碌並且時時處於重壓之下的我來說,是堅持下去和保持淡定必不可少的一劑良藥。
很多醫學大家站在領獎臺上總結自己的一生時,都說是憑著救死扶傷的理想和偉大的共產主義信念工作,我覺得多半是胡扯,很多人成名成家後就再也說不出接地氣的話了,他們已經習慣言不由衷,或者一張嘴就是放之四海皆準的套話,這種話說給普通人聽要麼人家不信,要麼根本不往心裡去,說給尚未入行的莘莘學子簡直就是誤人子弟。
我就胸無大志,將來也不想成名成家成院士,但我是個好大夫,也立志做一個越來越好的大夫。至愛親朋是我把每件小事做好的最大動力。我追求清新的思路、善良的心地,還有寧靜的心靈,為人生快樂、身心自由、養家餬口的同時獻身於讓自己心靈滿足的工作。
小時候,我語文數學都考一百分是為了讓我媽高興,我要做個讓她驕傲和抬得起頭來的好孩子。進了協和以後,我做了一年全科輪轉的實習醫生,面對各路高手,我根本談不上優秀,只能算是比較踏實、只知道傻乎乎幹活的平庸之輩,但是婦產科的大當家郎景和主任卻在諸多競爭者中選了我這個唯一的本科生進入婦產科當住院醫師,我認認真真地管好每一個病人,寫好每一份病歷,為的就是不辜負他老人家當年的信任、看重和給予的機會。
我穿上白大褂第一天開始獨立看門診的時候,甚至還不能靈巧使用婦產科最基本的陰道窺具時,就有老年病人坐在我的對面,面對一個黃嘴丫兒還沒褪盡的小姑娘醫生,那麼真誠並且無比信任地告訴我她的難言之隱;或者平時在商場官場多麼叱吒風雲的凌厲干將在我面前放下身價,告訴我那些獨屬於女性私密處的困擾;還有那些老實本分的外地病人,把一本本歷經風雨周折倒手數次揉搓得不像樣子的病歷手冊用沾了唾沫的手指一頁一頁捻開給我看,在我記錄病歷時,甚至幫我按著紙角,怕被風吹亂了。每當看到她們無助和求助的眼神,我都會告訴自己,一個人這麼信得過你,她把健康交給了你,把生命交給了你,把女性最無法向外人訴說的私密事情告訴你,你還裝什麼大尾巴狼呢?能做些什麼就為病人做些什麼吧,能給病人提供什麼方便就提供什麼方便吧。
做住院總的時候,病房的教授,我的老闆,我的博導就是我的天,就是我的中心。醫院裡動不動就拉橫幅寫標語提口號,什麼「以病人為中心」,要我說管理者就應該「以臨床大夫為中心」,別臨床大夫給病人開個化驗單,一預約就把病人支到兩禮拜之後去了,一竿子支到3000年就不用看病直接作古了;別臨床大夫手術檯上吃不到中飯,下了手術檯食堂都關門了或者只剩殘羹冷炙,醫生餓著肚子都不下臺,廚子憑什麼不能輪流值班?別臨床大夫申請出國開會或者短期進修交流的時候,好不容易從繁忙的臨床工作中抽身片刻,結果到了出國管理辦公室遇到的馬臉比簽證的外交官還傲慢和難看。「以病人為中心」那還用強調嗎?管理者把大夫伺候舒坦了,大夫自然好好看病,自然以病人為中心。
讀博士做課題的時候,我整日埋頭在協和老樓實驗室裡,不知寒暑地養細胞、喂小白鼠踏踏實實做實驗,認認真真寫論文,就是為了不給我的博士生導師丟臉。我的博導屬於年少有為、意氣風發、年紀輕輕就破格提拔的人才,當年正處於事業的上升期,雖然他不說,但是我知道他也面臨很多瓶頸問題,英才有英才的煩惱,很多同年資甚至老資格的教授並不是特別服氣,還有人當著我的面指責我老闆的不是,我因身輕言微,無法直面抗衡這些並不中肯的流言蜚語,只能暗中要求自己做個好學生,起碼不給我的老闆臉上抹黑,不讓我的老闆操心,不讓別人覺得他的研究生爛泥扶不上牆而影響對他的看法。
談理想談道德總是很空泛,就為伴我一生的親人,寬容縱容我的愛人,生命轉折處總能拉我一把的貴人,對自己言傳身教的能人,還有那些生活中總會出現、讓人不愉快的但也時時提醒自己小心謹慎、儘量不要授人以柄的小人,都讓我覺得自己要是不好好當大夫活得像個人似的,得多讓他們失望。我為愛活著,為愛工作,而且是一個需要很多愛才能活下去的小女子,這導致大志常說:「這世間唯細胞和女人難養也。」
拿到病理切片那天是禮拜天,我查了一下協和病理科分管院外會診的教授輪值表。
郭教授是協和醫院對婦產科病理研究最多最透的,對於我們婦產科的疑難雜症,尤其是最容易引起爭議至少有100多種以上病理診斷名詞,包括上皮性腫瘤、生殖細胞腫瘤、卵巢性索間質腫瘤、脂質細胞瘤、性腺母細胞瘤、非卵巢特異性軟組織腫瘤、未分類腫瘤、轉移性腫瘤以及瘤樣病變等等大類,每一大類還分無數小類,每個小類還有多種分型的五花八門的卵巢腫瘤家族,她最權威。
病理醫生在疾病診治過程中是站在背後默默奉獻的人,他們不為大多數患者所知,卻肩負著指導一個病人治療方向的大使命,他們工作的大部分時間就是坐在顯微鏡前面,注視著顯微鏡下不足1mm2的區域,在紅與藍相間的影像中,運用所學的知識、所見病例的經驗、免疫組織化學及分子病理檢測手段,對疾病的本質做出判斷。病理診斷工作雖然沒有手術檯上驚心動魄,但它需要海量的知識資訊以及高度的責任心,應該說病理醫生的成長過程毫不遜色於外科醫生,也是漫長而艱苦的。據說一個合格並能勝任一般常規診斷的病理醫生起碼要訓練五年,每年要看至少5000例病理切片,這是一項沉重的、寂寞的,甚至需要苦行僧一般的修行才能讓自己坐在顯微鏡前完成的訓練。郭教授之所以成為婦產腫瘤醫生集體信賴的病理醫生是有原因的,一是得益於她早年曾在國外著名病理學專家旗下工作和學習過,二是她本人長期專注於婦科腫瘤病理學的研究,三是善於交流和溝通,很多病理醫生只是坐在顯微鏡前工作,從來不和臨床醫生溝通,郭教授定期參加婦科腫瘤專業組的看片會和月報會,和很多婦科手術大刀都是好朋友。
病理科的主任是個全才,無論是血液病、肝膽胰臟腫瘤還是婦科腫瘤都看得不錯,人家的名字取得也好,就叫全才。行政大主任永遠是一個科室裡最忙的人,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最難找到的人,我從這個禮拜的會診表上也沒看到他的名字,可能是出國開會了或者在忙別的什麼。
另一位是中國病理學界的泰斗級人物劉院士,雖然年事已高,仍然寶刀未老,每週會抽一定時間進行全國疑難病症的病理會診。再怎麼有爭議的病理標本拿到劉院士的顯微鏡下,得到的都將是定錘之音。她是圖書館、病案室、老教授這「協和三寶」中最為瑰麗的一寶。
全才主任不在家,郭教授是星期五會診,劉老是星期四會診,都讓人覺得等不及。片子必須讓這兩個人中的一個看,最好兩個人都看而且得出的意見一致,才是當今中國最可信的病理診斷。
星期一早晨查完房,我就帶著切片和蠟塊去病理科找方崖,他是和我同一年進協和實習的上海醫科大學的高才生,畢業後分到病理科,是個非常愛較真甚至有些苛刻的男生,做事古板不懂變通,時常讓別的醫生吃閉門羹,但他一直以來還是比較聽我的話,我們既是同學,又是哥們兒。雖然他還是主治大夫,但是小鬼辦大事,把片子交給他,再通過他找上級醫生會診就容易多了。
我總是逗他,說你幹病理科這個工作最合適,玩的是一錘定音。那群內科大夫大查房的時候,總是關於病因爭論得面紅耳赤,可是誰也不知道最終誰是對的,誰也說不上到底是誰下的藥治好了病人,就是一部懸疑推理片。我們外科大夫手術前也是爭來爭去、面紅耳赤的,其實都是瞎討論,瘤子切下來是個啥東西都得聽你的,你說是啥就是啥,誰都沒法跟你病理大夫爭高下。
方崖很少說話,他的眼睛裡都是he染色後病理切片中細胞質的粉紫,細胞核的湛藍,寫出來的文字都是非黑即白,從不含混,也含混不得。
我把病理切片交給方崖說:「你先幫我看個大概,有可能的話拿給郭大夫或者劉院士過過目掌個眼,病人是我發小的親舅媽,全家人都等著這病理報告決定下一步咋辦呢,拜託了。」
快下班的時候,方崖給我打電話,說結果出來了,讓我過去一趟。我問:「結果怎麼樣?你快告訴我。」「你過來再說吧。」方崖總是多一句話都沒有。
「張羽,病理切片我看了,郭教授和劉老也都看過,我們三個人的結論是一致的,沒有爭議,這就是富於細胞性平滑肌瘤,根本不是惡性的平滑肌肉瘤。」
我連呼:「我的老天爺上帝耶穌基督聖母瑪利亞啊,竟然不是惡性的!也就是說當地醫院誤診了?冰凍錯了,石蠟也錯了?」
「對,冰凍是一種高技術、高難度、高風險,但是沒有高收益的活計,是極其不符合市場規律的一個玩意兒,病理大夫每天把眼睛瞅成鬥雞眼兒,也只能保證冰凍報告95%的準確率。你們這些臨床大夫和病人都覺得我們報對是應該的,要是報錯了這5%,都覺得病理大夫罪不可恕吧?」
「這些我作為醫生的都能理解,可病人不理解啊,就因為這麼幾個字的差別,人家的子宮和卵巢都切了,沒了月經,沒了生育能力,還提前進了更年期,夠可憐的吧?這事兒怎麼說呢,方崖你說這是不是就是倒霉啊?難道是天意?」
方崖不理我的大呼小叫,接著向我講學術問題:「富於細胞性平滑肌瘤一眼看上去就是很像肉瘤,四十到五十歲年齡段有子宮肌瘤並且有症狀的女性病人中,特別容易發生子宮肉瘤。術前診斷為良性,手術中發現為惡性腫瘤的機率是0.23%,也有報道0.49%的。你要是熟悉平滑肌肉瘤的病理學特徵,就會理解確診真正的肉瘤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了,尤其是富於細胞性平滑肌瘤,第一眼看上去甚至和肉瘤完全一樣,本質性的區別在於肌瘤沒有大量的有絲分裂相。還有就是手術中的腫瘤的外觀特別重要,肉瘤一般發生在巨大肌瘤的內部,血液供應很差,不像一般的肌瘤那般堅硬,用手術刀的刀背刮組織的時候,你會發現它很軟,並且非常容易出血,形象地說有點像生豬排。」
「這些當地的病理大夫應該懂啊,怎麼就報錯了呢?」
「這不怪當地的病理醫生,我們整個病理學界對於子宮平滑肌肉瘤的診斷標準還沒統一呢,有的病理學家主張依靠有絲分裂相做客觀指標,如果十個高倍視野中發現十個以上有絲分裂相就定義為惡性,如果少於五個有絲分裂相就定義為良性,五到十個之間的定義為有潛在惡性可能的平滑肌瘤。我說的這個標準也只是大多數病理醫生接受,還有一些病理學家認為有絲分裂相確實有一定的意義,但是他們寧願選擇細胞核染色過度、細胞核異型性、巨大細胞及其他形狀怪異的細胞,以及凝固性壞死來做診斷。甚至,還有病理學家提出,病理學診斷並不可靠,只有肌瘤發生轉移或者不斷復發才提示惡性的可能。」
「唉,病人和臨床大夫要的都是非黑即白,今兒我算知道了,其實你們這些大判官的筆也是游移不定的,原來這些重要問題在你們判官那裡關於善惡忠奸還沒有統一標準呢,甚至還弄出什麼潛在惡性可能這樣曖昧的字眼,唉,你說科學是什麼?醫學是什麼?」
「醫學本來就不是萬能的,金標準也不是完全準確的,只是儘量接近真理罷了。蘇格拉底說過,人的智慧是有限的,更何況我們一個大夫、一個協和醫院病理科。浩瀚星河中的這一瞬間,我們對於真理的認識都是有限的,都是相對的,診斷的金標準無非是目前這個時段全體病理科醫生的一點共識罷了,我們永遠圍繞在科學和客觀的周圍,想要完全重疊在一起是不可能的。」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是啊,病人本來就是千人千面,就拿良性的平滑肌瘤來說吧,有的良性肌瘤野草一樣地瘋長,切了還長反覆復發,有的卻是幾十年沒有變化,穩穩當當地跟著主人一起入土為安了。惡性腫瘤也並非全惡的不行,有的手術後多少年不復發,有的這邊切著、打著化療、做著放療,那邊一照片子,瘤子又鼓出來了。」
方崖摘下眼睛,朝鏡片上使勁哈了一口氣,一邊撩起白大衣的一角擦鏡片一邊說:「是啊,疾病的面目千差萬別,有絕對的良性,也有絕對的惡性,還有很多中間性質的,誰也不知道它會變得更好還是更壞,沒法預測,也沒法改變。而當這些千差萬別落實在病理醫生的筆下,我們就必須通過客觀標準的界定將它們分成良惡性,要知道,標準永遠是針對大多數的,難免有個別特殊病例會被硬性劃分為良性或者惡性,客觀上,誤判永遠存在。」
「你說這些我懂,可是病人不見得理解啊,就算臨床大夫懂,都不見得會願意理解吧?要是打起官司來,一準兒把屎盆子往你們病理大夫頭上扣,都賴你們病理報錯了,我們的手術刀才跑偏,把自己洗脫得乾乾淨淨。」
「說得對,所以,我都不想再幹下去了,別說冰凍病理5%的誤差率,就是石蠟病理也有1%的誤差率,我們的社會和人民,甚至你們臨床大夫都不允許。」方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的四角還有很多長年積攢的迸濺性汙點,也許是他從標本桶忍著刺眼嗆鼻不免掉眼淚流鼻涕撈出各色腫瘤準備做大體診斷時迸濺的福爾馬林,也許是製作冰凍切片時迸濺的組織液,或者是在免疫組化[3]染色時一遍一遍將切片架子在各個不同流程的桶裡撈出放下時濺出的各類染色液、固定液、洗脫液。
鏡片的中央被擦得鋥亮,露出他冷靜、單純又略顯執拗的目光。我勸他:「方崖,你就是想得太多了,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你太理性,結果苦的是自己,那麼多病都治不好,甚至大夫根本都不知道那些稀奇古怪的病是怎麼來的,即使是常見的臨床疾病誤診率還不下30%呢,但是全中國上上下下多少大夫還不是渾渾噩噩地活著嘛,全中國那麼多病理科大夫,我敢說一大半都不如你,不也是拿著判官的大毛筆白紙黑字地判著嗎?就你想得多。」
方崖不說話。我又問方崖:「為了那5%,你還真不想幹了怎麼著?你媽這麼多年白供你念書了。」
「若是迷途,何時知返都為時未晚。」
我說:「不理解就不理解吧,不能指望誰都理解,老百姓也都不容易,錢都花了怎麼別人都治好了,我就栽在你這個大夫手裡了?你們手裡這隻判官筆就算好用的了,你瞧瞧我們婦產科那些武器,還停留在原始社會的冷兵器時代。就說做人流吧,吸管就是一根頭上有孔的鐵管子,子宮有前挺的還有後撅的,而且姿勢形態各異,但鐵管子永遠是直的,我們大夫就靠一把宮頸鉗子矯正子宮的位置。子宮腔裡頭一片黑暗,鐵管子前頭既沒眼睛又沒探照燈,我們婦科大夫做人流做刮宮那都是盲刮,相當於一個睜眼瞎子,全憑手感。子宮穿孔的發生率是千分之二,你做一個人流沒事兒,做一百個也沒事兒,等做到一千個就有兩個會出事兒而且是大事兒。病人甚至會因為一次幾秒鐘的高潮、一次意外懷孕、一個小小的人流弄到開腹手術切掉子宮的地步。簡單穿孔還沒什麼大不了的,要是穿孔後醫生沒有意識到,帶著負壓的鐵管子會穿過子宮進入腹腔,把大網膜和腸子通過子宮和陰道拽出來的,除了切子宮還得補腸子,要是傷的小腸還好辦,當場縫上就行了,要是傷了直腸和乙狀結腸,有的還得先做造瘻,造瘻懂吧?就是把腸子接到肚皮上,大便改道從肚皮排出,沒有了肛門括約肌,糞湯子隨時產生隨時往外流,網民沒事就調侃‘菊花’,殊不知這‘菊花’對人類多重要。一個月以後還得再開一次刀把腸子還納[4]回去,悲劇吧?誰攤上誰倒霉,病人大夫都倒霉,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不是還得照樣幹下去嗎?你們的這個1%和5%就算不錯了,就讓他們不允許去吧,總有一天我們的社會進步了,民眾懂了最基本的醫學知識,說不定就理解了。」
方崖淺笑:「我等不及了,歷史車輪的大概方向是滾滾向前,但有時候也會暫時地倒退和猶疑,目前的中國醫學舉步維艱,甚至說就在倒退,病人不信任,醫生不擔當,誰都不冒險,大夫都想著寧可不給病人治病,不接手這生意,不掙這份錢,也不能讓病人死在自己手裡。星河浩瀚,我們都太渺小了,有時候,歷史晦澀的瞬間已然是我們的一生,我不願意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搭在這個猶疑不前甚至可以說正在倒退的車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