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想得太多,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要做個樂觀主義者,說不定很快就有改觀了呢?你看改革開放才多少年,咱中國人剪了腐朽的長辮子,現在不也一樣穿prada,挎著lv晃盪在國際舞臺上了嗎?彆著急,民眾是需要教育的,明智是需要開啟的,擔此重任,唯有你我。」
方崖終於被我逗樂了,說:「張羽,你是個清醒而且樂觀和理智的理想主義者,我真希望你這樣的好姑娘一輩子都生活在美好、不被塵世煩擾的空氣裡,高高興興地當一輩子好大夫。至於我,你就別再勸了,我決定的事情不會再變。其實別人怎麼看,我並不是特別在乎,關鍵是我自己也不能接受那1%的誤差率。醫學是一門太讓人敬畏的科學,我知道的越多就越敬畏。年輕的時候我特別自信,覺得整個病理科除了劉院我誰都不服,可是隨著閱歷的增加,我越來越發現醫學的奧妙和精深實在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掌控的。每次,當我靠近目鏡,尋找視野,調整微距,看到那些細胞又像甲又像乙,但實際上可能是我們永遠都搞不懂,甚至還不認識的丙或者丁,真的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啊,我實在受不了這種糾結和折磨了。」
他整天看顯微鏡的眼鏡片後面的雙眼,不再對著一張張病理切片近距離地凝視,而是迷茫地遙望窗外的玉蘭,九號院裡的兩棵玉蘭是名副其實的兩棵大樹,江湖人稱陰陽二樹。靠西的一棵枝繁葉茂,靠東的一棵萎靡凋敝。中間的辦公樓大門稱陰陽門,踏入此間,寒氣逼人,便進入了陰陽界,是非曲直皆化虛空,一切盡看機緣造化。
從方崖那裡回來後,我就一直盤算,怎麼辦,怎麼辦?
不用再找我們導師決定什麼化療方案了,這腫瘤根本就是良性的,是最容易被基層醫院誤診為惡性腫瘤的一種情況。根本就不用切除子宮,年輕病人只要切除瘤子本身就可以了,更不用切除卵巢,也不用切除盆腔的淋巴結,更談不上術後化療和放療的事了。
我想象著告訴舅舅病理結果後他可能會有的種種反應。
慶幸?幸虧自己來協和會診了,否則還不知道要在求醫問藥這條道上摸黑走多遠呢。同床共枕如花似玉的老婆在接受化療後會變成禿頭,滿臉晦暗,白細胞低到沒有任何抵抗力,哪怕一陣風吹來都可能導致嚴重感染。她可能整天戴著口罩,不敢出門,沒了工作,沒了收入,不再獨立和自信,終日以淚洗面。癌症對於一個普通人真的是摧毀性打擊。
高興?畢竟不是惡性的,不用再考慮化療,舅媽從此可以無牽無掛地上班了,一片陰天徹底晴朗了,而且,舅媽再不會每個月都血流成河惹得全家上下老小跟著緊張了。
憤怒?老家的醫院竟然給誤診了,太缺德了,不僅手術檯上的冰凍誤診,導致醫生把婦產科這套東西都切了,最後的石蠟病理也誤診了,導致我們風雨漂泊數日尋求要不要化療這件事。
擔憂?老婆沒了子宮、沒了卵巢還是女人嗎?老婆這麼年輕就進入更年期了,她的健康怎麼辦?她會就此衰老下去嗎?自己如何面對這樣一個年輕的「老太婆」?我還這麼年輕,還是一條精壯的漢子,這以後下半身的問題怎麼解決?孩子還小,才兩歲,萬一碰上個什麼三長兩短的怎麼辦?這一腦門子的事情想想都天昏地暗。
自認倒霉?天底下的事確實是無奇不有,醫學確實不是萬能的,但是為啥倒霉事都讓我趕上了呢?接著,他會想要討回公道,可能會去打官司告狀,或者回醫院找婦產科主任和院長私了,要一筆錢,彌補病理誤診導致器官切除帶給他們心理和身體上的傷痕。甚至還可能會找醫鬧砸了醫院,也許,還沒等他下火車,已經有醫鬧的小頭目等在車站了,說你把這單給我吧,公司人力資源充沛,短時間內聚集幾百人完全沒有問題,我們深諳鬧醫院的有效手段和具體流程,曾經有多個成功案例可供您具體參考。
以上是我能想象的,可能還有想象不到的。
病理是生命的判官,卻也有百分之幾的錯誤,誰又敢保證協和出的會診診斷就百分之百地準確?即使是郭教授和劉院士都看過,已經代表中國的最高水平了,但是國際水平又如何呢?面對疾病,我們只能無限接近真相,卻永遠無法保證落實到每個具體病人身上的絕對準確。舅媽回去以後不做輔助治療,也不是完全沒有轉移或者復發可能的,哪怕千分之一、萬分之一,這種機率也是始終存在的。
我沒有直接告訴舅舅病理結果,卻打電話約了梅花下班後來我們醫院門口的星巴克咖啡坐一會兒,我覺得我們需要從長計議一下這件事情。
我要了一杯拿鐵,面對咖啡上方的奶香四溢,我好像失去了嗅覺和視覺,只有大腦在飛速運轉,我要如何交代這件事,如何把持整個事態的發展?
我把病理會診單遞給發小。梅花進來先喝了一口她的拿鐵,然後抿著嘴邊的奶泡,眨巴著眼睛說:「什麼意思?張大夫,這上面每個字我都認識,但是組合在一起真不知道啥意思,你得給我解釋啊。富於細胞……性……性……平滑肌瘤,我的媽呀,怎麼還和性有關,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已經沒有心情調侃她了。我說:「平滑肌瘤就是咱們老百姓常說的肌瘤。富於細胞性平滑肌瘤就是大量平滑肌細胞呈現一種活躍生長的態勢,是最容易被病理大夫誤診為惡性肉瘤的一種良性疾病。」
「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舅媽的肌瘤根本不是惡性的?」
「是的,本來不用切子宮,也不用切卵巢,更不用化療或者放療,這些都不用問我們主任,我就能給你答案。」
「天啊,我的白髮親孃啊!這可怎麼辦啊?」
我問發小:「以你對你舅舅的一貫瞭解,你猜猜你舅舅知道了會怎麼辦?」
梅花喝了一大口咖啡,想了半天說:「我估計他會打官司,我舅舅是老師,一根筋,肯定會去討公道的,而且他一貫相信人民政府會給他一個公平正義的審判的。」
「以我這麼多年做醫生的經驗,很多人都會去討公道的,而且多數病人會義憤填膺,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傷害,他們多會訴諸法律,要求鉅額補償,包括身體上的和精神上的,獅子大開口要幾百萬上千萬的都有。」
梅花睜大眼睛驚奇並且不無見利忘義般地問我:「真能賠那麼多錢嗎?」我說:「賠你個大頭鬼啊,真以為告大夫能發大財啊?」「不是都說‘要想富,做手術,做完手術告大夫嗎?’」
我敲了一下她的腦門兒,說:「那是社會醜陋現象,怎麼倒成了鼓勵你拿起法律武器的由頭了?我告訴你,冰凍病理本來就有5%的誤差率,而且手術的當時,關於是否切除子宮和卵巢,醫生是諮詢過你舅舅本人意見的,也和他詳細交代過冰凍病理出現誤差的可能性,你舅舅也是簽署了手術知情同意書的。從法律程式上講,醫生沒有錯誤,全世界的石蠟病理都有1%的誤診率,基層醫院這個差錯的機率更高,主要是受當地醫療條件的限制,這不算醫療事故。在國外,只要醫生不是翫忽職守,不是出於私人恩怨惡意篡改病理結果陷害病人,都不構成犯罪,更不會判醫療事故。」
梅花被我這麼一說,又恢復了平靜,甚至有點不好意思了:「那就是說告狀也是白告?」
「一般也不會白告,中國的法院最會在原告和被告之間和稀泥了,法院會認為醫院受自身技術水平的限制,在診療過程中有差錯,給病人造成損失,象徵性地賠給你舅舅一些錢,可能還不夠他找律師的律師費。而且,起訴、取證、立案、醫療鑑定等等,一年半載能判下來就不錯了。這期間,你舅舅要無數次地出庭,出庭前的焦慮,出庭後的煩惱,無時無刻不會影響他的情緒,日子還過不過了?學生的課還上不上了?教導主任還當不當了?明年老校長就退了,還想不想再往上走一步了?而且你沒聽說過嗎,大蓋帽兩頭翹,吃完原告吃被告,打官司沒那麼簡單。」
「我剛才也挺氣憤的,但是聽你這麼一說,覺得你們醫生也不好乾啊。病理診斷對了的99%,也沒人給他們歌功頌德,覺得那都是應該的,他們就是幹這個的嘛。但要犯了那1%的錯誤也夠受的,老百姓即使知道醫學不是萬能的,可落在誰身上誰受得了啊,誰願意拿自己身家性命去理解你們啊。幸虧高中那會兒我沒你學習好,考不上醫學院才沒當大夫,這個職業穿著白大衣表面光鮮好像人人都求著你看病開藥的,背後不為人知的辛苦真是太多了。唉,那大夫大人我的好姐姐你說咱舅舅的事兒怎麼辦呢?」
我說:「我雖然不太瞭解你家舅舅,但是通過幾次短暫的接觸,我覺得他挺倔的,當老師的人都特愛較真兒,你舅媽的子宮和卵巢反正都切了,賠多少錢又能咋的,反正也接不上了,沒了子宮你舅媽也是女人,也能行夫妻的房事,照樣過日子。但是,舅媽這麼年輕就沒了卵巢可不行,需要激素替代治療,否則嚴重的更年期症狀你舅媽根本受不了,你說的她愛出汗、愛生氣、睡眠不好都和這個有關係,而且還有一些無形的傷害是一時半會兒表現不出來的,例如心臟病的風險升高,還有嚴重的骨質疏鬆,坐個屁墩兒別人都沒事兒,她就有可能把胳膊肘子或者胯胯軸子摔碎了。」
「唉,我舅舅是個擰脾氣,要是官司打不贏說不定還會上訪呢,我的媽呀,弄到那個份兒上還過不過日子了?」
「嗯,上訪這事兒我還沒想到,還是你瞭解你舅舅。所以我才叫你來這兒,和你商量商量,這個結果怎麼和你舅舅交代呢?」
發小說:「乾脆就不告訴他,說雖然是惡性的,但是該切的都已經切了,不用再化療或者放療了,讓他們兩人高高興興打道回府,養好眼下這個孩子好好過日子不比什麼都強嗎?」
「咱二人是不謀而合啊。但我是外人,不好深說,只有親人之間才能操作這種事情。」
發小說:「這個你放心,回家我跟我媽聊聊,我媽是家裡老大,我姥姥一直身體不好,這麼多年除了養幾隻老母雞什麼都不管,舅舅算是我媽管大的,長姐為母嘛,我媽要是能做這個主,就這麼辦了。」
她又問:「那這張病理會診報告怎麼辦?我舅舅可是識文斷字的高階知識分子,會百度會google的,這紙包不住火啊。」
我說:「這個容易,你完全可以說張大夫是找內部人給您看的片子,沒要錢,所以也沒有收據和正式報告,咱東北人情味比較濃,老家那邊的醫院最愛來這一套,你這麼說,咱舅準信。」
發小一陣壞笑:「那會診費你出啊,我舅不給你,我也不給你啊。」
「咱哥們兒,談錢就俗了,要是這幾百塊錢能換得咱家舅舅後半生的消停安生日子,我覺得值。你說說,我們兩人這麼跑前跑後的,你提供吃喝住行,我提供技術支援外加跑腿辦卡排隊繳費,為的是什麼?為的不就是好好過日子家和萬事興嗎?有時候告訴病人真相不見得都有好結果。前一段時間,我們同一天裡做了兩個卵巢癌,都是晚期的,都要化療。一個是農村大娘,大字不識,她家老伴一直糊弄她,說她得的不是癌症是盆腔膿腫,說雖然大夫把一大包膿液都弄出去了,但是怕復發還要定期來醫院打消炎針。那老太太沒心沒肺,能吃能睡,總說醫院的飯菜比家裡好吃,看到什麼都新鮮,沒事兒就翻我們看剩下的時尚和八卦雜誌,最愛看《男人裝》,而且什麼也不向我們打聽,什麼抽血化驗的結果怎麼樣了,什麼剛才做b超肚子裡頭什麼情況啊,一概不問,整天跟彌勒佛似的活得好著呢。我們都愛到床邊逗她說話。
「另外一個是對外經貿大學的女教授,手術後得知自己是卵巢癌症,哎呦,不是冷若冰霜就是愁眉不展,要不就是憤世嫉俗,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對不起她,女兒來護理就罵女兒,單位領導來了就抱怨組織不重視她,老伴兒來送飯,不管做得多好吃都說不好,不是鹹了就是淡了,不是肉太肥就是菜太柴。那個腫瘤標記物ca125的數值稍微一有波動,她心裡頭就跟著翻大波浪,我們每天查房查到她那個屋子的時候就像進了愁房,真恨不得時光飛逝如電啊。
「卵巢癌的病人是婦科腫瘤裡頭最慘的,兩個70%足以說明問題,一是70%在確診時都已經是晚期,二是70%的病人活不過五年。雖然我們都知道,這種病人裡頭十個有七個都活不過五年,但是誰知道誰是那三個能活過五年的人呢?有時候心態決定身體狀態,簡稱心態決定身態。就算這兩人都活不過五年,那你說她倆誰活得更好?誰活得更自在,會在死後留下的念想多?這種磨人的老太太我見多了,最後走的時候,兒女都被熬得心力交瘁身心俱疲了,病人閉眼嚥氣蹬腿的一刻,孩子們都沒一個眼淚疙瘩可掉了。什麼叫久病床前無孝子?那也要看病中的人是怎麼樣一個心理狀態,有的病人好啊,去世時不光親人哭、朋友哭,有時候我們大夫都跟著掉眼淚。我們大病房裡最多的時候一個屋子住八個病人,得的都是一個病,但是她們的餘生和最後的結局都完全不同。」
發小聽得直在旁邊咧嘴:「你可別再說下去了,太恐怖了,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你的想法我都懂,我也知道怎麼辦了,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頭,這事兒我擔著。」
我笑了:「什麼你擔著呀,你還是把會診費給了吧,好幾百塊錢呢,我看一上午門診的掛號費都揣自己腰包裡還不夠抵呢,快給錢,要不回家交不了賬,今兒回家又晚了,大志還以為我上哪兒跟誰開房去了呢。」
轉眼就是第二年,舅舅當上了實驗高中歷屆以來最年輕的校長,當年學校高考成績在整個吉林省排名前三,考上了好多北大和清華,舅舅被教育局獎勵全家香港四日遊。路過北京的時候,我們三家人在小肥羊吃了頓熱氣騰騰的火鍋。席間,我們七嘴八舌地告訴舅舅到了迪斯尼樂園怎麼排隊,如何利用fastpass儘量多地把好玩的專案都玩一遍,還有一定要看花車巡遊,最後睡公主城堡夜空的焰火一定不要錯過,還有去哪能買到便宜又好看的黃金首飾,到哪兒能買打折瑞士手錶,到哪裡能淘到一二折的時裝大牌,還有許留山的甜品最好吃,任何一個分店都不要放過。聽得小舅媽心花怒放蠢蠢欲動,聽得舅舅齜牙咧嘴直捂錢包。
看見他們一家人臉上洋溢著小富即安、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微笑,我心裡最後一絲擔憂也終於煙消雲散了。
[1]預後:在醫學上,「預後」是指根據經驗預測的疾病發展情況。
[2]循證醫學:循證醫學是從20世紀90年代以來在臨床醫學領域內迅速發展起來的一門新興學科,是一門遵循科學證據的醫學,其核心思想是「任何醫療衛生方案、決策的確定都應遵循客觀的臨床科學研究產生的最佳證據」,從而制訂出科學的預防對策和措施,達到預防疾病、促進健康和提高生命質量的目的。循證醫學不同於傳統醫學。傳統醫學是以經驗醫學為主,即根據非實驗性的臨床經驗、臨床資料和對疾病基礎知識的理解來診治病人。循證醫學並非要取代臨床技能、臨床經驗、臨床資料和醫學專業知識,它只是強調任何醫療決策應建立在最佳科學研究證據基礎上。
[3]免疫組化:是應用免疫學基本原理——抗原抗體反應,即抗原與抗體特異性結合的原理,通過化學反應使標記抗體的顯色劑(熒光素、酶、金屬離子、同位素)顯色來確定組織細胞內抗原(多肽和蛋白質),對其進行定位、定性及定量的研究,稱為免疫組織化學技術或免疫細胞化學技術。
[4]還納:還納是指醫生通過手法使患者脫出或者離位組織或軀幹恢復到原來位置,達到治療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