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手術下來,我的兩條腿痠脹、像灌了鉛一樣往下沉,一點也不想抬起來走路,只想隨便靠在哪兒像一攤爛泥樣地歪一會兒。怎麼這麼累呢?原來,今天我整整站了一天連續做了六臺手術,可惱的是明明把彈力襪都裝在口袋裡了卻還是忘了穿。
長期站手術檯的外科醫生都應該穿彈力襪,這個道理我已經知道很長時間了,只是國外大品牌的彈力襪要好幾百塊一雙,而且至少要買兩雙換著穿,我一直摳門捨不得買。我看一個門診病人的掛號費才5塊錢,一上午拼了命也就看二十個病人,雖然醫院現在把這5塊錢全部提給門診醫生,不像以前還分紅似的提走一半,可就算是這樣,實在也是沒有幾個錢。每次花錢之前,只要是超過人民幣100塊的東西,我都要把市面上瘋長的物價換算成協和醫院幾十年來一成不變的門診掛號費,只要稍加換算,我立刻就會變成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捂緊自己的荷包,覺得什麼東西都貴得離譜,堅決不要亂消費,誓死保衛自己辛苦掙來的血汗錢。
我下決心花錢買彈力襪,是因為一天在食堂和基本外科的匡勇大夫吃了頓飯聊了會兒天,匡大夫的遭遇無論從感官上還是心靈上都極大地刺激了我,並且讓我真正行動起來。
匡勇是我實習外科時候的帶教老師,他是山東醫科大學80級的本科生,畢業後分配到協和外科,除了念碩士博士暫時離開臨床進入實驗室和小白鼠為伴,其他時間一直泡在臨床一線。據說從來沒有休過假,包括人生可能為數不多或者僅有一次的婚假、四年一次的探父母雙親假以及每年的教學假。
此人異常勤勉,曾經一度帶壞協和中高層醫生的工作風氣甚至人生觀和價值觀。副教授和教授職稱競聘的幻燈片中竟然公然增加了一條類似「工作以來從未休假」或者「連續n年春節戰鬥在臨床一線,沒回過老家看爹媽」的標榜。
外科醫生的學習曲線本來就長,唸了學位再完成手術訓練,等到自己能夠獨立拿得起一攤手術的時候,匡勇都四十多歲了。可惜造化弄人,也怪他生不逢時,當他完成學徒一般辛苦寒酸的臨床訓練,終於有能力開創自己的一片小天地時,正趕上前面一位大他十歲的科室主任風頭正勁。此人技術圈裡是學霸,同事圈裡是惡霸,再加上協和的床位實在少得可憐,不光是病人爭來奪去的稀缺資源,也是醫生之間相互傾軋明爭暗鬥的兵家必爭之地。於是,吃得近二十年辛苦、學得一身武藝的匡勇只能屈就,堅持默默無聞地在手術檯上給主任打下手,成為外科聞名遐邇的「千年老二」。四十五歲那年,匡勇的職業生涯終於撥雲見日,一是因為大主任更加如魚得水,院裡院外名利雙收實在忙活不過來,只能抱了西瓜丟芝麻,天天吃大肉終於也有了讓下邊馬仔們喝口湯的情懷,撒手讓下面的人幹了;二是看在匡勇人所共知多年勤勉的分兒上,而且再不給人家手術檯實在是有悖「扶老攜幼、拉手中年」的協和大外科精神,才終於決定分他一杯羹。
匡勇有了五張床位和一個手術檯,大展宏圖的時刻終於到來,雖然在一個外科醫生的職業生涯中,這已經是晚得不能再晚的大器晚成了,但是畢竟前進的號角已經吹響,匡勇亦是時刻感到時不我待,於是只爭朝夕大幹了三年。四十八歲那年,他被診斷患有嚴重的雙側大隱靜脈曲張,先後手術了兩次效果都不是太好,他的腿部皮膚出現嚴重萎縮,並且不斷地有潰瘍形成。這時候,身體已經向他發出嚴重警告,警告匡勇應該休息了,不能再讓原本脆弱不堪的靜脈血管承受壓力。但是多少年含辛茹苦才等來的一個帶組手術的位置實在讓他難以割捨,終於有一次在手術檯上他曲張的靜脈發生破裂,他才被迫下臺。從此,匡勇拖著一雙「老爛腳」,只能偶爾看看門診,打發一下除了工作之外毫無個人愛好的枯燥生活。
匡勇不能再站手術檯以後,五張床位和一個手術檯隨即被比他年輕、同樣是飢餓了多年的醫生瓜分一空。這以後,除了逢年過節醫院工會發豆油、發臍橙以及洗髮水、沐浴露的時候按照員工大名單通知他來取東西,漸漸地,整個外科、整個醫院也就淡忘了這個過早失去戰鬥力的醫生。
一次我在食堂看到匡勇一個人孤單地吃中飯,就坐過去陪他說了一會兒話,匡老師語重心長地對我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年輕的時候不覺得,其實老話說得都對。我是太不爭氣了,好不容易熬出頭來,卻因為一雙爛腳早早地廢了。你們一定要注意身體,身體好就是一切。你們婦產科是全院最累的科室,女大夫當男的用,男大夫當牲口用,雖然這些不是你們能決定和控制的,但是自己可要知道為自己減壓。白天要是太累晚上回去就睡覺,千萬別再熬夜查文獻寫文章了,教授那東西早一年晚一年晉升沒什麼了不起的,協和醫生雖然整體優秀,但也是個比資格靠年頭的地方,到後來學識都差不多,誰能比誰強多少,能熬過大多數人的話你就贏了,剩下的就都是你的。還有,你上手術檯一定要穿彈力襪,靜脈曲張預防最重要,咱們手術大夫還有老師、售貨員都是靜脈曲張的高危人群,健康這東西,只有失去了才覺得重要,這些老話和俗詞現在看來都對,都對啊!」
匡老師端著飯盒緩慢蹣跚著離開食堂,我把他送到馬路對面的公交車站,看他邁著不太靈便的腿腳上了晃晃悠悠連個空調都沒有的106路公交車,流下了心酸的眼淚。當天傍晚,我就買了兩雙看似極其普通但是國內外都有足夠循證醫學[2]證據證明可以預防下肢靜脈曲張的彈力襪。
說婦產科醫生整天浴血奮戰毫不誇張,不論是接生、做人流、做刮宮,還是進行各種開腹、腹腔鏡手術,我們每天都在和可能攜帶各種已知和未知的病原菌、微生物的血液親密接觸,一副保護眼睛的護目鏡是至關重要的。在國外都有專門的防護措施,而國內,即使是協和,也只為給明確感染艾滋病、梅毒、乙肝、丙肝病人做手術的外科醫生準備這些勞動保護用具。前有白求恩大夫手術檯上割破皮膚繼發感染犧牲的前車之鑑,後有外科醫生因為手術檯上血液迸濺感染乙肝、艾滋病的報道,於是,我又為視力5.1的雙眼配了一副平光眼鏡。手術後,我經常會在眼鏡片上發現零星的細微血點,心中不禁一陣後怕,若是沒有眼鏡,醫生此刻可是正視淋漓的鮮血,一旦發生嚴重的醫源性感染,就只能獨自直面慘淡的後半生了。
女人成熟的標誌就是不再無謂地為難自己,而且懂得愛惜自己了。因為她開始瞭解這個世界是多麼的勢利,一旦你沒有戰鬥力,定會遭到職場百分百的拋棄。這時候你才發現,永遠接受你、為你遮風擋雨的是你的家人。所以,對自己好一點,留一些時間給家人,終有一日你會發現這些都是對的。
晚查房後,又陪幾位教授一同檢視了明天準備手術的病人,終於下班了。
我用青黴素小瓶裝了一點汽油,用密封膠帶封好口,裝在一個密封膠袋裡。為了避開地鐵的安全檢查,我故意沒有拎包回家,把錢包、公交卡、那隻青黴素小瓶,還有一包棉棍揣在風衣口袋裡,進了東單地鐵站。
在協和上班,最大的好處就是能準確無誤地避開北京的上下班高峰時間。每天早晨六點半我就準時上地鐵,大部分上班族還在被窩裡呢。晚上我經常是九十點鐘才回家,保證有座。我可以腦袋向後一靠打著小呼嚕有恃無恐地睡到一號線地鐵的終點站,而且永遠不用擔心坐過站,因為車一進四惠東站,立刻會有戴紅胳膊箍的執勤大媽跳進車廂,一邊手腳麻利地把所有散落在座位和地上的飲料瓶子扔到一個大編織袋裡,一邊高聲尖叫「下車了、下車了,別睡了,車要回站了,趕緊醒醒」。
今天破例,可能是做賊心虛,為了青黴素小瓶裡5毫升易燃易爆危險物,我一直保持警惕,到站後終於鬆了一口氣,趕緊溜出地鐵往站外走。我沒直接回家,先去發小家把孩子接回來,順便給舅舅送去申請病理會診的證明書,再給舅媽看看傷口。本來我想下了地鐵買點水果帶過去,結果水果攤都收了,後來想想幹脆省了這些繁文縟節直接去吧,我是大夫,不能忘了自己獨一無二的功用,我的登門拜訪就權當見面禮了。
女兒和他們家的兩個兒子玩得正歡,頭髮都散開了,看到我進屋,披頭散髮一臉笑嘻嘻地說:「媽媽,你怎麼這麼早就下班了?」我心想,都快晚上十一點了,還早呢,這個沒心沒肺的丫頭。其實,她不是不懂媽媽的辛苦,只是還沒有和兩個小哥哥瘋夠呢。獨生子真的很孤單,我們小時候觸手可及的、完全不需要成為問題的玩伴竟然成了他們心中的奢侈品,真是時代的悲哀。
我揭掉還粘在舅媽肚皮上的紗布,傷口早就長好了,但是肚皮上,傷口兩側都是那些一道道反覆貼上去的舊的去了新的再來的膠布印子,黏糊糊黑漆漆,還粘了很多內衣掉下來的細微柔軟的紅綠黑各種顏色的毛毛線頭。醫生不細緻不到位的醫療和病人自身醫學常識的欠缺,導致術後傷口就像一隻以疤痕為身體、以一道道膠布印子為爬腳的大蜈蚣,肆無忌憚地趴在舅媽的肚皮上張牙舞爪。
我用小棉棍蘸了汽油,一點點擦掉那些膠布印子,就像清理衛生間潔白底色瓷磚上的灰黑汙漬一樣過癮。
在協和,病人出院的時候,住院醫生拆線後要負責把膠布印子用汽油一點一點地擦掉,再蓋上新紗布。病人臨走的時候,要根據她的病情,囑咐好病人以下問題:什麼時候可以自己揭掉紗布,什麼時候可以沖洗淋浴,洗澡時如何處理傷口,多少天后可以洗盆浴,多少天后可以有性生活,如何採用安全有效的避孕方式,手術後多長時間可以考慮懷孕,給她術後複查的預約號,告訴她術後複查的預約時間,出現哪些意外情況需要隨時回來複診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