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住院醫生第一年,每個禮拜四下午都跟著普通婦科組的劉教授出門診。那天是一個她親自手術的病人回來複查,檢查後一切恢復得很好,病人下床之前,劉教授示意她等一等。我上前一看,心中暗叫「糟糕,病人傷口上的膠布印子還在,一定是哪個住院大夫粗心,出院前忘了給擦掉了」。劉教授自己取了棉棒,蘸了汽油,一點點地把那些難看的印子擦了去,然後親手拉她起來說:「真對不起,可能是您出院之前我們的住院大夫太忙了,沒幫您把膠布印子擦掉。」病人受寵若驚一副教授您可羞煞我也的樣子說道:「沒事,沒事,不礙事的,哪能讓大夫幹這個呀,肚子裡頭恢復好了比什麼都強。」
那一幕對我觸動很大,住院大夫拆完線,都要用棉棒蘸了汽油擦掉病人肚皮上的膠布印子,當時我覺得這工作又沒技術含量,又瞎耽誤工夫,一點沒有教授在手術檯上呼風喚雨的成就感,而且,還覺得挺沒面子的。有一次我媽從老家打電話問我工作都一個月了,學什麼大本事了。我沒好氣地說:「啥也沒學到,病房裡就是整天寫不完的病歷,手術室裡就是拿消毒液給病人消毒肚皮,病房裡就是換藥、拆線,完了還得給病人擦膠布印子,練的都是搓澡工的手藝。」
劉教授親自給病人擦膠布印子,還向病人道歉,讓當時站在一邊傻乎乎的我手足無措,臉一陣紅一陣白的。因為我們這些住院大夫的懶惰或者疏忽,讓她那顆渴求完美的心一定很不舒服,我們給她如此完美的手術抹黑,她卻沒有一點惱怒和嫉恨,也沒像個別教授那樣,一旦抓住別人小辮子就絕不放手。劉教授不僅保持了長者良好的風度,還身體力行地彌補過失,親自向病人道歉,不是一般的胸懷。那時候,我仍然背不出協和精神,但是我受到的都是言傳身教,在這種教授手底下幹活,整日馬馬虎虎、不求甚解的話,自己都過不了自己這關。
舅媽一直在抱歉地嘟囔:「真不好意思啊,小羽,讓你這大醫院的大夫給擦肚皮,我就是一直不敢洗澡,問了周圍的人,也說能不洗就不洗吧,別洗壞了,大夫每次查房都很忙,匆匆而過,出院了也沒有人告訴我該什麼時候洗澡。我試著用熱毛巾擦過肚皮,只是這些膠布印子實在擦不掉,自己又不敢用手去摳,就怕刀口感染。」
我說:「沒事兒的,我們大夫就是幹這個的,以後不用再蓋紗布了,今晚就可以好好洗個淋浴了,徹底舒服舒服。」
我把申請病理會診的證明書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來,交給舅舅。又囑咐舅舅一定要把全部切片都借來,可能的話,把蠟塊也借來。
舅舅略顯遲疑地說:「要是人家不借怎麼辦?」
我說:「只要有我們醫院的證明,有公章,他們都會借的,這是行業內的規矩。」
舅舅又問:「那個蠟,蠟什麼?對,是蠟塊,必須要拿來嗎?」
我說:「對,最好借來,有的單位不外借蠟塊,您不是咱老家重點中學的教導主任嘛,動動關係,想想辦法,保證好借好還就是了,又不是偷。或者給管事的送些小禮物,或者別的什麼的,這個就不用我教您了。還有,最重要的是千萬別說借病理是為了確診後打官司告狀什麼的話啊。」
看到舅舅一副撓頭的樣子,我猜他一定是又和人家當地醫院慪氣吵架了,我實在太累,懶得說話,也懶得去核實。任何時候和大夫鬧不愉快都沒必要,更何況這一路問下來,我們老家醫院對舅媽這個病的整體決策還是相當不錯的,第一次切除肌瘤保留子宮和生育能力,第二次順利做剖宮產幫他們得了一個大胖孩子,第三次根據冰凍病理結果做了根治性手術,手術中能做快速冰凍,基本上已經達到大型三甲醫院水平了。要是不吵架,情商夠高,心眼夠多的話,來來回回和醫院打這麼多次交道了,早都該交上一堆的醫生朋友了,至於來北京會診連病理切片都沒有人提醒他帶來嗎?
前段時間,多年前在協和進修過的老竇請我和病房的幾位教授吃飯,席間得知人家老竇回去就當上婦產科大主任了,這次來北京可不是當年擠火車坐硬座了,是當地人大副主席開著寶馬一路高速拉來的。一週前,副主席的老婆在他那兒做手術,情況和舅媽差不多,他們也是來協和會診病理切片的,想向我們主任討個下一步的治療方案。手術中的情況老竇是一清二楚,在會診醫生面前他就是一個活的手術錄影回放,手術中的情況也是無比形象清晰一清二楚地描述給了我們教授,人家此行不光帶來了病理切片、蠟塊、切好的白片子,甚至把泡在福爾馬林溶液中的腫瘤標本都帶來了,絕對專業,不佩服都不行。
不知道這位脾氣火暴的舅舅和老家的大夫是不是又發生了口角,是不是摔門而去還留了什麼狠話。要是術後病理發現惡性疾病當地醫生沒有好辦法或者拿不定主意,是當地醫生主動建議病人和家屬來協和會診的,怎麼會不提醒他帶上病理切片和手術記錄呢?
舅舅還在愁眉不展,說:「能不能讓你們教授看看你舅媽,我們就想知道是不是還要化療?」
我說:「舅舅,您以為大夫看病是江湖術士相面嗎?病人是要看的,但是更重要的是看病理會診報告。這方面我們是有過深刻教訓的,我們郎主任告訴我,早些年有外地病人來協和會診,外院病理報告出的是‘卵巢交界性黏液性囊腺腫瘤’,我們教授就在病歷手冊上大筆一揮寫下‘不用化療,定期隨診’的意見,但是一年後病人腫瘤復發,死了。家屬要和我們醫院打官司,這時候我們才想起來要把外院的病理切片借過來會診,結果真相大白,病人得的病根本就不是交界性腫瘤,是純惡性腫瘤,相當於卵巢癌。打那以後,我們醫院規定,事關要不要再次手術、是不是要化療或者放療這種重大決定,都要以我們協和病理科會診切片後發出的病理診斷為依據,這一方面保護醫生和醫院,同時也是為病人的病情著想,更是對病人負責任。試想要是病理報告出錯了,那麼整個指導方向就都錯了,豈不成了南轅北轍?總之,您要協和給您出下一步的治療意見,必須先讓病理科會診病理切片。」
帶足夠多的資料來北京會診,這話可不是說著玩的,我在門診工作時,每天都要碰到大量根本就不知道這麼回事的病人和家屬。很多外地病人千里迢迢來北京,就為會診,結果啥也沒帶,都以為和醫生鸚鵡學舌般地描述一個大概,協和神醫就能給他們出謀劃策。還有的只帶來一張或者兩張病理切片,如果切片製作或者染色質量不好的話,再牛的病理科醫生也沒辦法給出診斷。而且大多數來協和會診的病理,都是在當地有爭議的,誰也說不好是什麼的病,或者後面都跟著官司,跟著老百姓的公道,跟著同行的命運。所以,協和病理科醫生深深知道,這判官的筆不是輕易就敢下的。
來北京看病還有一件事也很重要,就是影印病歷,最重要的是手術記錄,必須帶來。這對於我們瞭解手術中的具體情況非常重要,而且,在沒有手術錄影的情況下,在沒有主管大夫跟著來描述術中所見的情況下,這是唯一有效的方式。
病人往往說不清楚到底做了什麼手術。病人說切了卵巢囊腫,其實,可能大夫是連著卵巢一鍋都端掉了;病人說做了淋巴結清掃,其實,醫生可能只是針對個別腫大的淋巴結進行了單純活檢,而非系統性的切除;要是醫生再問,都切除了哪裡的淋巴結,病人更是答不上來,他們哪裡分得清哪兒是髂內淋巴結,哪兒是髂外淋巴結,哪裡又是腹主動脈旁和腸繫膜下淋巴結。
手術記錄是醫生之間最好的交流方式,當然,前提是,那是一份真實可靠、有條理、詳盡,體現出主刀大夫完整和清晰的手術思路的記錄。手術記錄對醫生和病人都很重要。有的醫生大筆一揮,切除全部淋巴結組織,根本不標明具體部位,這種記錄,我們看了也和沒看一樣,仍然一頭霧水。還有的醫生一天做5~6臺手術,當時不寫手術記錄,想起來寫的時候,完全分不清哪個病人的囊腫長在左右哪邊兒了,寫錯的情況時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