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2000多年前,埃及人就提出,子宮對於女性的精神生活有著非常重要的影響;對於現代女性,子宮仍然具有標誌性意義,很多人認為月經來潮,排出經血,是身體的一種週期性自我清潔;很多女性並不把月經看成一件煩惱的事情,反而當作自己的老朋友一樣,有人還親切地稱之為「大姨媽」。很多婦女認為月經週期就是自己的生命規律,就像計時器,像月亮的陰晴圓缺,伴隨著自己的情緒變化。她們擔心一旦失去子宮,她們的生活會變得無措,切除子宮後女性擔心愛人的鄙視或者拋棄,擔心失去性生活的能力,擔心沒有性高潮,更會擔心切除子宮以後自己會迅速變老,失去女性的魅力,甚至有人擔心切除子宮後自己會變成一個長出鬍鬚和喉結的男人。
能大膽地提出這些問題的女性並不可怕,她們通常有機會得到醫護人員專業的解釋。最可怕的是那些一直有此固執認知,又因為某種原因必須切除子宮的女性,她們從不說出這些恐懼,只是在內心裡把這一切看成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只是選擇默默承受。如此,醫生只是治癒了她們肉體上的痛楚,卻在她們的內心植入了深深的傷害,雖然手術成功,但是整個醫療事件以病婦一生精神的苦楚告終,又何談成就何談治病救人呢?
有的女性在切除子宮後再也不主動和丈夫同房,她的男人也認為她不再完整、不再是一個女人了,甚至還有病人切除子宮後主動退位或者逼迫對方和自己解除婚姻關係,更有甚者還會主動為愛人找二奶圓房。
我指著牆上大大的女性生殖系統解剖掛圖說:「林青,來看看,這就是我們的子宮和卵巢,頭一次看見吧?子宮在女性的身體裡有兩個作用,一是懷孕的時候用來當房子,寶寶住在裡面,二是在卵巢週期性排卵的調控作用下排出子宮內膜,也就是來月經。您今年48歲,有兩個可愛的女兒,不考慮再生了吧?」
她羞澀地笑了笑說:「這個年紀了還生什麼孩子呀,要是我大女兒早早結婚,我都要做姥姥了。」
「決定您是男性還是女性的關鍵是您的染色體,這個從您生下來那天開始就是終生不變的。維持您所有美好的女性外觀的要素也並不在子宮,而是子宮旁邊兩個小小的卵巢。您現在出問題的是子宮,卵巢完全正常,我們要切除的是子宮,絕對不會切除卵巢的。所以,手術後您只是沒有了月經的外在表觀而已,您的女性內分泌功能,您所有的女性氣質,您的溫文爾雅、從容淡定,還有與生俱來的母性都不會改變的,這個我保證。」
她半信半疑地說:「張大夫,為什麼人家都說切了子宮會變成男人呢?想想就害怕呀。」
「林青,到了醫院是聽‘人家’的,還是聽我這個隨時準備無條件幫助您的專業醫生的呢?」
她說:「當然聽您的,到了醫院,我就把自己交給您了。」
「那好,手術後您絕對不會變成男人的,這個我也是能保證的。我們婦產科每個月要做幾百臺子宮切除術,您看看哪個女病人走出去的時候長鬍子了?要變性的話可沒那麼容易,要出國做手術,要整形外科、泌尿外科、婦產科醫生共同合作,要花幾百萬的,還要長期注射男性激素加以維持,哪兒有花幾千塊錢把子宮切了就變男人那麼輕鬆的事兒啊!」
她被我逗笑了,說:「您這麼說,我就懂了,但是我表妹手術後她老公就不和她同房了,還在外面亂搞女人,很快就離婚了。」
「林青你看掛圖,子宮是子宮,下面連著的才是陰道,手術只是切除了子宮而已,女性用來過性生活的陰道無論是長度、寬度還是鬆緊度都是沒有任何改變的,怎麼會影響性生活呢?怎麼會不能做愛了呢?」
林青說:「聽人家說,切了子宮,‘那個’的時候就沒有感覺了。」
我拉下臉來佯裝惱怒:「現在開始,林青你要是再提‘人家人家’的,我可走人了!」
她又被我逗笑了:「嗯,張大夫別走,從現在開始,我就聽您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說的那個就是指女性的性高潮,這沒什麼好避諱的,畢竟你還年輕美麗,不能因為生病了就告別人生的歡愉。女性的高潮分為陰道高潮和陰蒂高潮,子宮確實在一定程度上也參與性高潮的形成,但不是主要的和決定性的因素。性的歡愉不光建立在性器官完整的基礎上,它更多是來自雙方情感上的默契和關愛。你再仔細想想,你表妹離婚一定還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吧,離婚和手術可能只是一個時間上的巧合吧?」
「唉,我也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不過確實可能有別的問題。我那表妹仗著家裡有權有勢特別蠻橫,一點都不給她男人面子,有子宮的時候他們感情也不怎麼好。」
「被我猜中了吧?你表妹很可能是因為自己女人做得不好,卻不願意面對自身乖戾致使婚姻破裂的現實,對外人動不動就拿沒了子宮作為離婚的原因和藉口吧?您自己的家庭是穩固的,孩子都這麼大了,您愛人也是有學識有品位的人,怎麼會因為切除了一個生病的並且折磨了您這麼多年的器官而拋棄多年的結髮妻子呢?手術後,您照樣能和丈夫享受魚水之歡,這個我也保證。手術中我們一定盡全力保留和保護您的卵巢,您的女性內分泌功能也不會有過多波動,您還是會和其他婦女一樣享受更年期的到來。而且從此,您除了可以徹底摘掉‘廁所之王’的稱號外,還不用擔心再得子宮內膜癌或者宮頸癌了。要知道,50歲以後,女性這套生育零件雖然不作為了,可偶爾還會鬧事兒,而且鬧的都是大壞事兒。」
聽我這麼一說,她不好意思了,低下頭說:「張大夫說的我懂了,其實我這個歲數也很少想那種事兒的。」
我扳著她的肩膀說:「林青,你可夠封建的,性愛的歡愉本來是我們成年女性的權利,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嘛!」
拍拍病人的肩膀,或者拉著她的手說話,這種身體上的接觸如果運用得當,會迅速地拉近兩個人之間的心理距離,會在情感上給予對方異常強大的支援。我們不是要忽悠病人什麼事都必須聽大夫的,凡事絕對都是可能走向謬誤的。
醫生也不可能在一次短短的不到一個禮拜的住院時間裡改變病人對人生的預測和對外部世界的感知方式。重要的是承認並且接受她的感知,再通過醫生的專業知識,結合安慰、理解和支援讓病人迅速瞭解手術的過程,知道醫生準備如何幫助她們,迅速改變以前那些不健康的甚至是荒謬的想法,建立一個正確地對待自己身體的態度。同時還要允許病人適當宣洩她的焦慮,甚至要毫不猶豫地鼓勵她們說出自己的顧慮,哪怕是可笑的、微不足道的。永遠不要小看病人的小雜念,這些甚至會讓醫生多年所學的理論知識和常年練習的手術技巧完全沒了用武之地,一概付之東流,毫無存在的價值和意義。
女性天生情感豐富,性和生育是一個女人一生中的大事,生殖道相關部位的手術都會引起數不勝數的情感障礙,處理不好就會遺留很多遠期後遺症,這不光會給手術後的全面康復帶來諸多障礙,更會給醫生繁忙的臨床工作增加很多不必要的負擔,這並非危言聳聽。
手術前,我們要認清和識別患者對即將進行的手術的種種誤解和顧慮所在,幫助她們建立正確的認識,手術後及時發現並且解決病人的壓抑、焦慮和誤解,幫助她們儘快康復,並且一起制定進一步的和生育生活相關的計劃。一個婦產科醫生僅僅在技術和診斷上做到熟練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瞭解婦科疾病可能引起的心理方面的問題並且事先有所準備,及時做出積極的處理。
如果因為病人不理解醫生制定的手術方式進而拒絕手術就讓她出院,我們再換一個病人進來做手術應該不是一件太難的事,在原則上,畢竟只是醫患雙方一言不合之後的一拍兩散,沒有達成客觀上的合同和契約關係而已,醫生並沒犯什麼大錯,更不會有什麼麻煩。但是如果能夠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難以抑制的使命感以及恆久的耐心,幫助每一個女性病人儘早做出有利於她自己身體健康的決定,應該說是更具挑戰性的,做成此事更是功德無量。
順利完成這個挑戰以後,醫生也會對將來的自己更有信心。任何事情都是雙向性的,我們並不是在單純地佈施或者救贖別人,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也在幫助自己,我們不斷地演練,知道如何交流更加有效,也會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增加對自身價值的認知。贈人玫瑰,手有餘香。醫生在治病救人的過程中不光是撐船渡人,在前行的道路上我們也在擺渡自己,順著靈魂指引的方向,不斷邁向新的高度。
和林青聊完,已經過了中飯時間,想想食堂已經沒什麼能吃的東西了,正鬱悶著,看見剛才打電話抱怨的小住院大夫從身後遞過來一個盒飯說:「老大,不得不佩服,您在搞定病人方面是超一流的,有耐心又不乏策略,這個盒飯算我請您的,受教了。」
我一邊吃盒飯,一邊和小大夫接著聊:「其實病人不是存心和你過不去,她就是焦慮,健康知識的欠缺讓病人感到自己從一個能夠掌控生活的成熟的社會人突然變成了一個一無所知的婦人,她無法想象住院治療期間她可能會被強迫做什麼,生殖器官可能面臨的毀損和切除讓她不免對未來的健康和性產生極大的失控感和不安全感,所以病人進入醫院後產生焦慮和恐懼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其實我們要做的無非就是儘量減少或者消除病人的這種不安全感,這樣病人就聽我們的話了。做到這一點並不是很難,關鍵的問題是我們是否願意和準備這樣去做。讓病人知道手術後她的生活質量會得到提高,手術能夠幫她減輕痛苦、去除病灶,對於年輕有生育要求的病人,手術甚至可以恢復她的生育能力。通過交談我們要讓病人知道她的健康會比手術之前更好,整個過程中,我們要讓病人信任醫生,相信醫生願意並且有能力幫助她,患者有了信賴和安全感之後,一切小糾結頓時迎刃而解。
「作為醫生,我們還要耐心地講解整個治療經過,手術大概幾點鐘開始,家屬需要什麼時候到場,手術時家屬應該在哪裡等候;手術大概需要多長時間,採用什麼麻醉方式,半麻(硬膜外麻醉)還是全麻(全身麻醉),手術過程中她有知覺嗎,有痛覺嗎,全麻會讓她醒來後變傻;手術後大概多長時間她能醒過來,什麼時候能說話能喝水能下床活動,什麼時候能自己控制大小便,什麼時候能排氣,什麼時候能像平常一樣吃飯;手術後什麼時候換藥,換幾次藥,傷口要不要拆線,什麼時候拆線,拆線疼不疼;什麼時候出院,什麼時候能夠生活基本自理,什麼時候可以做家務和上班,什麼時候可以開始性生活,等等這些看似簡單,卻是每個患者都會特別關注的問題。即使我們已經對過去的病人無數次地解釋過,我們仍然要要求自己不厭其煩地向新病人耐心細緻地解釋。我們需要時刻謹記,對於眼前這個病人,這可能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或者唯一的一次手術,醫生永遠不要苛求每個病人都有醫學常識,醫生不解釋病人就不知道,就可能發生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