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珍惜你的「送子鳥」,子宮這東西不生孩子就生肌瘤

老王同志的話粗理不粗,說的都是真真的道理。女人到了育齡期就該結婚生子,用一對乳房哺乳幼兒,完全順應女性身體的自然規律。若都趁年輕早點生孩子,婦產科醫生手裡就不會有這麼多棘手的病例了。

很多有心計的女孩子初涉職場,就會把自己的前途道路設計規劃得特別長遠,卻唯獨沒有留出生孩子這個環節。懷胎和產假無疑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女性職場中的升遷,但這也是人生的必經之路,與其當成累贅和負擔,不如以更加樂觀和平和的心態看待。通常,做了母親的女人更感性,對人對事的看法和態度更成熟穩重和豁達,重返職場的她們往往多了一份溫柔的力量,這可是一般的黃毛丫頭根本無法比擬的。即使不理子宮長肌瘤這茬,也得考慮懷孕的黃金年齡。除非這輩子您都不想當媽媽,如果想的話,最好在35歲之前搞定,有條件的話,最好爭取在30歲之前就把生孩子這事辦了。女性一旦過了35歲,就錯過懷孕的黃金時段了,受孕機率會明顯降低,35歲女性的受孕機率差不多隻有25歲年輕姑娘的一半。到了40歲,即使月經正常,能排卵,能做愛,兩人身體都很好,受孕的機會也只剩下百分之幾了。

姑娘們,婦產科大夫在替你們著急啊!

還好,舅媽那肌瘤生長的速度沒有趕上她懷孕的步伐,兩年後,她順利懷孕了。

我說:「孩子幾歲了,是生的還是剖的?」

舅說:「兩虛歲了,剖腹產的。因為你舅媽年齡大,生孩子的時候都34歲了,而且大夫說她原來切過肌瘤,子宮上有傷口,怕長得不結實,生孩子的時候一使勁兒給撐破了。」

估計他已經接受教訓了。這個意見要是再不聽大夫的,死活要自己生,就覺得大夫給她剖腹產是為了多收手術費,多掙他的錢,說不定真得出人命,還是兩條人命。我接著問:「那做剖腹產的時候,大夫有沒有說子宮上再長肌瘤的事兒啊?」

舅說:「這可不知道,生孩子那會兒光顧高興了,沒理會這茬啊,咱沒問,大夫也沒說。」

剖宮產的時候,醫生沒有主動告訴他們子宮上有肌瘤,應該可以理解為手術的當時子宮上是沒有肌瘤的。產科業內是有規矩的,產科醫生做剖宮產,在完成胎兒和胎盤的娩出、縫合好子宮切口後,準備關肚子之前,必須檢查子宮和雙側附件(卵巢和輸卵管統稱為附件)是否正常。懷孕的子宮很大,幾乎能頂到心口窩,即使孩子撈出來了,也不會馬上縮到正常大小,怎麼也有剛出生的嬰兒頭大小。這個時候子宮幾乎佔據整個手術視野,兩個卵巢和輸卵管分別位於子宮的側後方,像小女孩梳在後腦勺上的兩根小辮子,如果醫生不主動去翻看檢查,很多時候是根本看不見的。

手術做完了,產科大夫要把女性婦產科這套零件常規檢查一遍。起碼看看最基本的生理結構是否正常,多不多什麼,少不少什麼。例如,有的人打孃胎裡就長兩個子宮,叫先天性雙子宮畸形,雙子宮的女性還通常有雙宮頸和雙陰道,雖然叫作先天畸形,但是照樣結婚、同房和生育。文獻上還報道過雙陰道、雙尿道和雙肛門的個案。並不是所有的畸形都需要做矯形手術,千萬不要什麼都拿過來就切。如果雙陰道的一邊寬敞一邊狹窄,可以在寬敞的一側進行性生活,如果兩側都夠寬敞,那就更方便了,唯一需要矯形的是雙陰道的哪一側都不夠寬敞。如果嚴重影響性生活,醫生可以切除兩個陰道之間的縱隔,兩室變一室,不僅成就了性生活,還解決了受孕的問題。雙子宮的哪一側都是可能受孕的,一邊子宮懷著寶寶,另一邊的子宮也會相應地增大。甚至大部分孕婦可以自然分娩,只是一旦被醫生診斷出和別人長得不太一樣,就會有產力可能不好、可能會難產、產後萬一子宮收縮差會產後大出血等等顧慮進而改成剖宮產。還有的女性雖然只長了一個子宮,但是子宮裡頭有縱隔,有的縱隔是完全性的,把子宮分成兩居室,有的縱隔是不完全性的,像一個半截的門簾掛在子宮中央,有些畸形要糾正,例如縱隔子宮,有的畸形最好聽之任之,例如雙子宮。醫生如果能夠仔細探查並且做詳盡的記錄,可能會讓這個病人受益終生的。

天生就和別人長得不一樣的人還不算太多,探查的關鍵更多地在於發現是否有什麼後天不該長的東西,檢查子宮上有沒有肌瘤,卵巢上有沒有囊腫,萬一有不正常的、需要而且可以在剖宮產的同時進行治療矯正的疾病地方,應該順便替病人解決問題。確實可以開一次肚子,解決幾個問題,賊不走空,買一送一。

但是也有個別不靠譜的產科大夫,只管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甚至連這一畝三分地的事情也沒管明白。做剖宮產手術只管切開子宮撈孩子,把孩子和胎盤拎出來以後再把子宮封上就什麼也不管了,甚至根本不探查盆腔。有的醫院婦科和產科長期並且嚴重分家,醫學生畢業後直接進產科工作,或者僅僅象徵性地到婦科輪轉幾個月學些皮毛。這樣培訓出來的產科醫生在剖宮產時即使看到了婦科方面的問題也不認識,或者即使認識到是什麼問題,也沒有能力處理,或者個別醫生,尤其是很高年資的醫生可能會覺得自己的臉面比天大,如何也是放不下身段去求婦科醫生來幫忙的。不把問題解決在當下,草率地關上肚子就算完事了,最終耽誤的都是病人。

我在門診看過一個剖宮產術後一年出現盆腔包塊和腹水的病人,非常年輕,才36歲。我們開腹探查時發現腫瘤已經轉移得到處都是。可以想象,一年前,在她剖宮產手術的時候,很有可能她的卵巢上已經有原發腫瘤生長了。因為,就算惡性腫瘤生長再快,那也需要時間,也得一個細胞變兩個,兩個細胞變四個,在最開始的時候,鋪天蓋地的腫瘤可能只是卵巢上一個非常小的泡泡,或者星星點點的小疙瘩。

我曾經在手術前從頭到尾一個字不落地看完病人影印給我們的當地醫院的剖宮產手術記錄,裡頭壓根就沒提及卵巢如何、子宮如何。當時,我執拗地認為,隱藏在子宮側後方的卵巢很有可能在剖宮產的時候已經有小的腫瘤生長了,醫生一定沒有仔細檢查,或者,醫生檢查了,根本沒有意識到那是萌芽時期的癌症,沒有重視。要是當時取個活檢,知道是不好的東西,她還處於疾病的早期,就算剖宮產的同時不適合做腫瘤細胞減滅術,滿月後起碼可以再開刀及時切除腫瘤,說不定她就有救了。

手術檯上關腹、縫皮的時候,我一直和沈教授叨咕這件事。他是我讀婦科腫瘤博士學位的導師,他也同意我的猜測。

我說:「這個產科醫生害人不淺,應該受到懲罰。」

「傻丫頭,別再義憤填膺了,隔著口罩我都能猜出你憤怒小鳥的樣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特別想揭露真相而後快吧?」

「對啊,真是替病人氣不過。」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我們除了儘自己最大的能力救治眼前這個可憐的病人,再做其他也無益。而且,我們不能輕易臆斷前面同行的失誤,更不能唯恐天下不亂,鼓搗病人家屬丟下眼前這個急需照顧的病人,回當地醫院找醫生慪氣或者打官司去。」

我不吱聲,沉默往往代表下級醫生無言的抵抗。他笑了,說:「特不服氣是吧?覺得我是息事寧人的和事佬對嗎?覺得我特沒原則是吧?」我繼續不吱聲。

「張羽,你不是喜歡讀季羨林嗎?大師說過,要說真話,不講假話,假話全不講,真話不全講。是有很多基層醫院的醫生一輩子都在吃老本,從來不學習,他們只是把醫生這個職業當成獲得吃穿住行的一種謀生手段而已,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的醫療經驗不足、做事沒規矩是否也和我國家現階段醫生整體的再教育和培訓體制不成熟有關係呢?如果你實在咽不下這口惡氣,可以和當地的產科醫生通個電話,和他開誠佈公地聊聊,避免以後再發生類似的悲劇。這才是我們上級醫院的大夫應該做的,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任何時候本著解決問題的初衷,不挑事兒才是大美德。」

沈教授凡事看得遠,他能從制度的缺陷分析差錯的可能性和必然性,並且能夠從一個事件中不斷反省自身,反省制度,他教會我遇事不要衝動,不要僅僅宣洩私憤,要知道如何入手,才能從大方向著眼避免悲劇再次發生。此人令我終生敬佩。

既然可以認定剖宮產時沒有肌瘤復發,我繼續問舅舅:「那什麼時候發現肌瘤又長起來了呢?」

「剖腹產後,你舅媽一直在餵奶,沒有來例假。四個月後產假結束了,你舅媽上班,孩子就斷奶了,孩子半歲時她來的例假,好了不長時間,又開始原來暗無天日的日子了。孩子一歲時去醫院檢查,又長了肌瘤,不斷地複查,不斷地長大,這回長得比上次的還大呢。」

我在腦海裡迅速過濾每天翻看的《林巧稚婦科腫瘤學》,這是新中國婦產科創始人林巧稚大夫畢生的心血,據說在臨終前的病榻上,她還一直在修改文稿。出版後雖然一版再版但是封面始終都是紅色的,我們稱之為婦產科腫瘤的「紅寶書」。剖宮產時沒有肌瘤,說明新的肌瘤是在短時間內復發的,起碼可以判斷出肌瘤的生長速度很快,這種肌瘤一般有以下幾種可能性:

第一種,即使在短期內復發,但是她這麼年輕,而且曾經切除過一次肌瘤,上次是良性的,那麼這次最大的可能仍是良性的平滑肌瘤。有些人的瘤子就是長得快,沒什麼道理可講,尤其是育齡女性,血脈旺盛,肌瘤長得更快。

第二種,可能就是生長活躍的或者富於細胞性平滑肌瘤,這種肌瘤不是惡性的,但是也絕非善主,除了生長快,手術後更容易復發,但終歸是良性的。年紀輕的,還沒有生孩子的病人可以單純切除肌瘤,保留子宮,但是需要長期在婦科醫生的門診保持隨診,一旦有新問題,及早發現,及早處理。

早些年,即使在協和,乃至西方醫學發達的歐美,醫生也不是非常瞭解這一類肌瘤,甚至一度將之當成惡性腫瘤來治療。即使是現在,一些醫療不發達或者偏遠地區,由於醫生對這一類生長活躍的或者富於細胞性平滑肌瘤的認識不足,或者乾脆是因為有的病理醫生不認識這種特殊的病理型別,直接把病理結果報成惡性的。很多年輕女性,甚至還沒有完成生育就失去了子宮,真是挺可憐的。

最後一種可能就是惡性腫瘤。有可能開始是良性的平滑肌瘤,長著長著變成惡性的了,這叫平滑肌瘤惡變;也可能開始長的時候就不是什麼好種子,最常見的三種型別分別是平滑肌肉瘤、子宮內膜間質肉瘤和子宮惡性中胚葉混合瘤。

我問:「手術之前,醫生是怎麼交代的?和您怎麼商量的手術方式?」

舅說:「這回已經是第二次切肌瘤了,加上剖腹產,是第三次開刀了,大夫說,開肚子不像拉拉鎖那麼簡單,手術一般是越做越難做,有時候,因為嚴重的粘連,甚至開啟肚子這一關都不好過,還有可能沒等切除肌瘤呢,就把粘連在肚皮上的腸子碰壞了。至於手術方式,醫生給我們兩口子擺了兩種方案,讓我們自己選。一種是保子宮手術,只切肌瘤,再把子宮縫合起來,好處是還有子宮,還能來月經,但是說不準將來還會再復發,再挨刀再做手術。另一種方式是連同子宮肌瘤一起切除子宮,所謂的‘一鍋端’,好處是沒有後患了,但是從此你舅媽就沒有了子宮,不會再來月經了,也不能再生小孩了,別的基本不影響什麼。我和你舅媽商量後決定還是保留子宮,因為我們雖然不打算再生孩子了,但是這個女兒還小,才兩歲,說難聽點,萬一有個閃失,還有再生的機會。況且保留了子宮,女人總歸是完整的。

「手術的時候,你舅媽被推進手術室很久還沒出來,比上次我在外面等的時間長多了,真的是度日如年啊!大夫說她切過肌瘤,又做過剖腹產,這次第三次開刀了,肚子裡肯定粘連,說不定會把膀胱或者腸子什麼的給碰壞了,儘量做到不碰壞,萬一碰壞了還要修補,能直接修補上最好,要是修不上,還得在肚皮上接一個糞袋兒,每天從肚皮往外流大便,可真嚇人啊!後來大夫終於出來了,手裡端著一個不鏽鋼的小盆兒,裝了滿滿一盆子肉樣的東西,爛乎乎的,給我看,說你老婆的瘤子又大又糟爛,不像是好東西,可能是惡性的,但是我們通過肉眼也沒有辦法一下子判斷出是良性的,還是惡性的,需要做一個快速的病理檢查,大概要四十分鐘,根據這個結果,咱們再商量下一步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