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醫院就是比較保守,竟然讓舅媽手術後避孕兩年之久。一般來說,不管子宮上有多少肌瘤、多大的肌瘤、什麼部位的肌瘤,手術切除肌瘤後避孕一年就差不多了。
手術後的第一個月,切除了肌瘤的子宮基本上已經達到創後重愈。通過超聲波的連續觀察,在手術後兩到三個月時間裡,子宮明顯縮小並且完成基本的結構重建。手術後六個月,子宮已經基本完成復舊,能夠保證再次懷孕時具有良好的延展性而不會被一刻不停生長的胎兒撐破。
只要是開過刀的外科醫生都知道,器官的重新修復都是手術後非常近期的事件。要是手術後一年,子宮上面的傷口還沒長好,還齜著牙咧著嘴沒長結實,就是再給它十年的機會它照樣長不好,甚至還可能會越來越糟糕。
給正準備懷孕的病人做肌瘤剔除手術的大夫有兩怕:一怕手術後病人不能如期懷孕;二怕一旦懷孕,不斷長大的胎兒把做過手術身上有疤痕的子宮撐破,病人回來找大夫算賬。以上兩怕終將一生煩擾動刀的大夫,因為在科學和客觀的世界裡,這些悲劇總有發生。
首先,我們必須牢記,通常不超過5釐米的肌瘤,尤其是向漿膜下和子宮肌壁間生長的肌瘤既不影響女性的月經,也很少影響懷孕,更不要說一兩個高粱米、黃豆、玉米、栗子或者核桃大小的漿膜下肌瘤了,醫生千萬不要發現肌瘤就動員病人做手術切除。外科手術刀就是劍,降妖除魔時方為利器,切不可濫殺無辜。
雖然子宮肌瘤剔除術是婦產科醫生稍加臨床訓練就會操作,而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常規手術,但也會動輒給我們顏色看的。例如麻醉意外、呼吸心跳驟停、麻醉藥物導致過敏性休克,手術還沒有真正開始,病人已經丟了性命;手術中遭遇大出血為了止血保命迫不得已只能連子宮一起端了;手術後子宮切口血腫繼發感染導致不可控制的子宮泛發化膿,最終不得不二進宮,再次開腹手術切除子宮。這些人間悲劇都是我從業後時有眼見和耳聞的。
手術切除腫瘤總有代價,甚至這代價是我們根本無法預期和承受的,可又有什麼辦法?醫生註定是要和上天對著幹的人,對於每一個生命個體,死神終將獲得勝利,醫生完敗,即使在這個漫長鬥爭過程中,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把病人暫時從死神的手中奪回來。但如果醫生管理不好手中的這把利劍,讓毫無手術指徵、幾近健康的女性接受有創性治療,冒無謂的風險,留下難看的傷疤,我們就成了罪惡的推手。
其次,我們必須牢記,子宮肌瘤絕不是不孕症的常見因素。患有子宮肌瘤的不孕症病人通常合併其他真正造成不孕的因素,例如輸卵管不通暢、排卵障礙,或者丈夫的精液里根本沒有精子。所以,手術前需要全面檢查夫妻,只有其他一切正常,所有證據都指向子宮肌瘤才是不孕元兇的時候,我們才能決定下刀。
最後,子宮破裂是無法完全避免的,從來沒有做過手術的子宮也有在妊娠各個時期發生自發破裂的例項,何況子宮上因為剔除肌瘤捱過一刀,甚至,多發性肌瘤剔除術後的子宮往往是千瘡百孔。醫生能做的一是提高手術技巧,把子宮盡善盡美地縫回原來的模樣;二是在手術後告知病人,只要有妊娠發生,她將始終攜帶子宮破裂的風險,在懷孕的各個時期,只要有腹痛發作,應該立即趕往急診,如果能夠在第一時間獲得診斷和救治將會把損失降到最低。
手術後讓病人重新恢復生育的能力,並且儘量減少懷孕後子宮破裂發生的風險,醫生的手術技術至關重要:
其一,儘量在子宮前壁做切口,這能夠保證整個孕期子宮切口所處的薄弱部位都能隔著孕婦的肚皮被醫生摸到,一旦有先兆破裂,此處會有侷限性壓痛,有利於儘早發現問題。
其二,儘量通過一個切口切除儘可能多的肌瘤,而不是一把手術刀在子宮上處處開花。
其三,儘量在子宮的中央部位做切口,避開子宮兩旁的血管富含區。
其四,儘量避開兩個子宮角部位,此處是輸卵管進出子宮的要塞,切除和縫合過程都可能破壞輸卵管的通暢性。
其五,儘量不切開和進入子宮腔,能夠在很大程度上減少子宮破裂的風險。但是如果懷疑有宮腔內的黏膜下肌瘤,就要故意切進宮腔進行探查,決不能遺漏罪魁禍首。
其六,確切止血,徹底關閉死腔,避免區域性血腫形成。血腫容易繼發感染,也是最不利於子宮恢復和結構重建的因素。
其七,手術以解決主要矛盾為主,多發性肌瘤就像秋天田野裡的馬鈴薯,收割過後,總還能再翻撿出沒被發現的小土豆,醫生切勿追求盡善盡美,為了摳除米粒小的肌瘤結節而將子宮折騰個翻天覆地,否則肌瘤切除乾淨了,子宮可能也沒法再用了,這和我們手術的初衷是完全相悖的。如此操作者需要在手術前充分告知病人,獲得同意和理解,否則病人會在術後指責醫生沒有盡職盡責將肌瘤切除乾淨,甚至會訴諸法律。
其八,精巧地修補缺損,分層次仔細縫合創面,修補縫合的方法眾多,孰優孰劣還看每個醫生的個人習慣。再具體到手術技法,如何穩、準、快,就看每個醫生天生的動手能力和後天的練習造化了。
醫患關係緊張,這使得醫生也越來越謹慎,甚至有時候會讓病人付出完全沒有必要的代價。有些大夫即使只是切除了一個漿膜下肌瘤,手術的時候相當於拿刀切掉掛在子宮外面一個梨子一樣簡單,有的甚至不用縫合,或者只用電刀燒灼就能安全止血,或者只縫合一到兩針,也讓病人避孕一到兩年之久。這種情況時有發生,如果這樣指導病人是因為醫生沒有及時更新知識,或者是老一輩就是這樣教的尚且情有可原。如果醫生是出於害怕術後病人再懷孕時子宮破裂回來找自己的後賬,那就說不過去了。如此一來,病人倒是賴不著大夫了,但是無謂地拖延病人的生育計劃,會有諸多不利於病人的問題出現。
我在門診見過手術後當地大夫讓病人避孕三年的。我的天,三年時間可是不短,還沒開始懷孕呢,新肌瘤又如雨後春筍般重新綻放了,讓病人如何是好?
我還見過33歲做手術的病人,切一個並不是很大也不是太深的肌瘤,醫生竟然也讓她避孕兩年。等懷上娃娃時她至少已經35歲了,因為高齡,她會被定義為高危妊娠進行產前管理,她會被產檢醫生告之,自己發生難產、妊娠期高血壓疾病、妊娠糖尿病等風險都高於年輕人群,陷病人於高危妊娠不說,還增加孕婦的心理負擔。並且,因為高齡孕婦生出先天愚型孩子的機會明顯增加,她要比年輕孕婦多挨一針羊水穿刺,檢查並且確定孩子的染色體正常了才能繼續懷孕。肚皮上扎過針、抽過羊水、等待胎兒染色體檢驗化驗報告的準媽媽們忐忑焦慮的心情,醫生您知道嗎?要是您自己沒有切膚之痛,您能稍作想象嗎?
最可憐的是病人本來已經35歲了,切完了肌瘤,醫生先說身體恢復好至少一年,子宮恢復好至少三年,等到被醫生允許懷孕那天,她都38了。就算生育這些零件都是完好如初,從沒長過肌瘤也從沒做過手術,她這歲數也離生育的黃金年齡越來越遠了,很有可能她這輩子都懷不上孩子、當不了媽媽了。
這些要怪大夫,也要深層次地思考大背景。從這些太不令人滿意的病例中可以看出,目前的醫療環境中醫生是如何的人人自危,時時自保。醫生和病人不能始終站在一處,不能凡事從病人的角度著想和考慮,而病人唯恐自己挨宰遭劫受矇蔽,一旦有不良預後,定要鬧一個明白、索一個賠償,哪還能全身心地和病魔做鬥爭?醫生則不惜一切代價時時警惕、刻刻自保,唯恐哪天睡一覺就成了被告,哪還有能力給醫療這個本來就充滿探索和實驗的學科帶來突破、創新和進步?一個時代醫療的後退,哪怕是停滯不前,受害的終端都將是我們的病人,甚至包括我們自己。等我們醫生自己生病的一天,也沒有醫生願意為我們擔當風險、榮辱與共。
生孩子是女人一輩子的大事,在我一個婦產科大夫看來,人生沒有比這更大的事。見到漂亮姑娘,我總是改不了臭毛病,總先勸人家早點嫁人,別老在外頭漂著,瞎晃盪什麼呀,把自己的心都晃盪出老繭就不好找了。見到已經嫁人的小媳婦,我總愛問人家是不是生娃了。要是人家說生了,我總要發自內心地表示一下敬佩。人家要是說已經生完兩個了,我立馬變成羨慕嫉妒恨。要是酒桌上多喝兩杯,我還經常在酒精的作用下流露出內心無比真實的感受,豎起大拇指直夸人家,說人家早早生孩子這事絕對是超級靠譜。弄得人家在隨聲附和之餘,還要拿異樣的眼光看我,說大夫就是和旁人不一樣啊,我就生了個孩子怎麼就偉大了?我還想一身輕鬆地再玩兩年呢。
那些順順當當生了娃當上媽的女性,真的可能不理解我這婦產科大夫,或者只是覺得我這個人挺好玩、挺率性的,或者直接理解為我的職業病。只有我自己知道,作為一個婦產科大夫,在看了太多的人間悲劇後才會如此有感而發。
看了太多年輕時候不珍惜孩子的女人,送子鳥給叼來一個,她說自己正準備考研,有了研究生學歷就能換個更體面的工作了,結果給人流掉了;送子鳥再給她銜來一個,她說,哎呀,現在手裡有個大專案正在做,要是全力以赴做好了說不上明年就能提大區主管,薪水加倍,結果又藥物流產掉了;送子鳥不辭辛苦地再送來一個,她卻說,哎呀我還沒準備好呢,忘了提前吃預防新生兒畸形的葉酸片,前兩天喝了一杯啤酒,最近先生還沒有徹底戒菸,同房那天自己感冒了,喝了一包小中藥,會不會對寶寶不好啊,會不會生出傻子呀?結果打著懷孕這件事絕不容許有丁點閃失的優生優育大旗,又把好好的孩子給弄掉了。等到她功成名就,終於當上了公司主管,胯下坐騎於城裡是寶馬,奔郊外是路虎,腳上踩著菲拉格慕,肩上挎著夏奈爾2.55,脖子上不是寶格麗就是梵克雅寶,覺得是不是該有個孩子讓自己的生活更完美的時候,送子鳥卻再也不肯光顧她了。
有生之年,她每月定期排出的卵子執著等待,和精子不是在輸卵管的壺腹部狹路相逢,而是一次又一次失之交臂。精子或者死於陰道強烈的酸性環境,或者被事先埋伏在陰道深部的壬苯醇醚秒殺,或者窒息於天然乳膠製成的每一隻都經過電子檢測的安全套中。總之,每來一次月經,她的子宮就失望一次,默默流淌鮮紅的眼淚。偶有落網之精子和卵子結合,也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理由被這樣或者那樣的現代醫學手段扼殺在萌芽之中。
上天用來孕育生命的這套物件,若總是派不上用場,說不上哪天就會出問題。屍體解剖的資料顯示,子宮肌瘤的發病率在50%,年齡較大而且從未生育和哺乳過的女性發生子宮肌瘤的危險性更高。隨著懷孕次數的增加,肌瘤的發生率明顯下降,經歷過五次以上足月妊娠的女性罹患子宮肌瘤的危險性僅僅是未育女性的五分之一。
一次我們跟在沈教授後面查房,一個病人問:「沈大夫,為什麼我的子宮生不出小孩,卻總是生肌瘤?」沈教授笑眯眯地說:「目前醫學界對子宮肌瘤真正的發病機制還沒有徹底闡述清楚,可能和體內持續高漲的雌激素水平有關係。」病人接著問:「那怎麼能預防呢?有沒有什麼藥物?要是長了肌瘤都必須手術嗎?」沈教授說:「目前還沒有藥物能夠預防子宮肌瘤的發生,如果有人說吃什麼藥能預防您長肌瘤,千萬不要盲目相信,多半是衝著您口袋裡的人民幣使勁呢。再說了,從育齡期一直到絕經期,要是靠吃藥預防肌瘤,得連著吃多少年的藥啊!一旦長了子宮肌瘤,通過藥物也根本無法達到根本性的治療目的,手術切除仍然是症狀嚴重的子宮肌瘤治療方法中最行之有效的。」
病人點頭表示懂了。沈教授轉過頭來提問身邊一位山西來的進修大夫:「王大夫,您說說子宮肌瘤有哪幾種可能的發病機制。」老王支吾著:「子宮肌瘤的發病機制有幾種可能學說,那些前沿科技的名詞我真說不好,最近看《中華婦產科》雜誌上說,又研究出女性12號染色體長臂重排,7號染色體長臂部分缺失了什麼的都會導致長肌瘤,還有雌激素受體學說,雌酮轉化什麼的,我真的說不太明白。」
沈教授追著不放,又問:「如果前沿科技您說不好,就說說自己的看法吧。」老王眨巴幾下眼睛說:「沈教授,前沿我真不懂,您要聽我的看法那可有得是,怎麼著我也是在婦產科幹了幾十年,整天在門診看肌瘤,在手術室切肌瘤,也算身經百戰,那我可說了。」
沈教授查房從來都是溫良敦厚,一雙眼睛笑眯眯地鼓勵著:「儘管說。」老王說:「那我就信口開河了啊。在我們基層醫生看來,你們這些分子生物學研究都沒什麼實際意義。一塊肥沃的土地不長苗定長草,子宮這個東西不生孩子就生肌瘤。老天派它來生孩子,你卻偏偏不讓它生,它自然會搗亂。要我說,咱們一個發展中國家,老百姓吃飽飯還沒多少年的事,別浪費那白花花的銀子去研究為什麼長肌瘤了,還不如花錢在電視媒體上做廣告講科普,號召年輕姑娘、小媳婦們趁著肌瘤還沒有生出來,趕緊把娃娃生了,這比什麼都強。娃娃生了,再好好給娃娃餵奶,別怕什麼乳房下垂就不給娃娃餵奶,洋奶粉千好萬好不如媽媽的奶水好,你又不是電影明星廣告代言人,你那兩個玩意兒翹到天上去有個屁用,你就是不下垂,結婚時間一長你家老漢也沒有心情天天盯著你那兩個東西瞧。這樣子宮反而就不長瘤了,就算生完孩子還生瘤,那咱也不怕,小個頭的、不影響例假月經的咱們該觀察就觀察,讓肌瘤和女人和平共處。肌瘤又大又多的,影響月經、影響大小便的咱該手術就手術,何苦像現在這個樣子進退兩難呢?要我說,都是不生孩子不喂娃娃惹的禍。」
老王一通山西話土洋結合的論證總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連病人都跟著樂了,直說這位大夫說得有道理,我都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