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小她舅是我們老家重點中學的老師,舅媽是當地文化館裡坐辦公室的。我們平時接觸不是太多,他們應該是當地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小康家庭。
她舅接我電話後先誇獎我:「小羽真有出息,都在協和當上大專家了,舅舅就是奔你來的。」
我說:「舅舅過獎了,我還是一個小大夫。」
舅說:「協和的小大夫都比咱老家的主任厲害,舅早就覺得小羽你有能力,能幹出一番事業來。」
我瞄了一眼對面牆上的大石英鐘,再過半小時,下一臺手術又要開始了,我必須儘快終止他的客套和寒暄,引領他切入正題。我知道這需要非常委婉,不能讓舅覺得咱小城市孩子到了北京城就立馬變白眼狼,誰都不認識了。「舅舅,您可別笑話我了,聽說咱家舅媽做手術了,您給我講講是怎麼回事吧!」
「唉,我們就是為了這個事兒來的,你舅媽生孩子之前就有子宮肌瘤,都怪我老想著工作,一直當班主任帶高三畢業班,總想著班裡的學生多考上幾個清華北大就有機會能提個教導主任啥的,所以一直都沒要孩子。後來,我這教導主任也當上了,想要孩子的時候你舅媽又懷不上,肌瘤還越長越大。」
我說:「舅媽的肌瘤肯定出血多吧,咱老家的醫生有沒有說懷不上孩子和肌瘤有關係啊?」
「唉,她一來例假可嚇人了,每次都血崩,完全沒有辦法上班,我得自己先跟學校請假再去醫院給她開病假條,再去她單位送病假條,每月如此。後來他們文化館館長的兒子去我們學校唸書,我才不用送假條了。她那‘大姨媽’一來,我們家上上下下都跟著不消停!她一來例假根本不敢下床,不敢走路,上完了廁所經常是坐在馬桶上半天站不起來,臉慘白慘白的沒個人色。我媽,就是你姥姥,一看她上廁所去了,就得趕緊跑過去衝一碗特濃特濃的紅糖水備著,你舅媽一口氣兒喝下去才能緩過點兒精神來。」
我一聽,還我姥姥呢,差點想在心裡罵「你姥姥」了。小舅媽都病成這樣了,肌瘤一定是位置不好而且很大,怎麼不早點做手術呢!光衝紅糖水有什麼用?這種讓女性玩命出血的子宮肌瘤多數是往子宮腔裡頭生長的。
子宮肌瘤是否造成病人出血最重要的決定因素就是位置,其次才是大小和數目。子宮是一個形似倒梨的空腔器官。包裹子宮最外層的腹膜組織叫漿膜層,襯在最裡面的那層組織是子宮內膜層,兩層膜之間是大量平滑肌、少量彈性纖維和膠原纖維組成的不超過1公分厚的子宮肌層。子宮肌瘤是成年女性最常見的良性腫瘤,國內屍檢結果統計,30歲以上婦女中,每5個人當中就有一個長有子宮肌瘤,國外的屍檢資料甚至顯示50%的女性都有子宮肌瘤。婦產科所有住院接受手術的病人中三分之一甚至一半以上都是子宮肌瘤。
根據子宮肌瘤和子宮肌壁的位置關係,我們將子宮肌瘤分為三種型別,一種是往子宮外頭長的肌瘤叫漿膜下肌瘤,大概佔20%,這類肌瘤對月經的干擾最小,有的甚至長到小孩頭那麼大,病人的月經量都一點沒有增多。2006年的夏天,我給郎教授做助手切除過一個位於子宮左後壁的漿膜下肌瘤。該肌瘤上至劍突下至盆底,直徑45公分、重18公斤,可謂「頂天立地」,絕對是肌瘤中的「巨無霸」,整個子宮小小的反而像一個鴨梨掛在巨大的子宮肌瘤上。切除子宮和肌瘤後,她的肚子就像一個洩氣後塌陷的大皮球,據說這是當時全世界最大個頭的肌瘤,我們還都跟著這個超級大瘤子一起在新聞媒體露了臉。這個漿膜下肌瘤大到把病人整個肚子填得滿滿的,像個臨盆在即的孕婦,但就是因為瘤子是向外生長的,和子宮內膜層沒有任何關係,發病以來她的月經量竟然完全正常。
往子宮腔裡頭長的叫黏膜下肌瘤,佔10%到15%,肌瘤表面僅為子宮內膜層覆蓋。黏膜下肌瘤經常是威力無邊,有時候可能只有板栗大小,卻有翻江倒海之勢,是造成異常出血、月經過多以及胚胎停育、習慣性流產等等妊娠不良結局最常見的原因。
不靠裡也不靠外,長在子宮肌層之間的叫肌壁間肌瘤,佔60%到70%,肌瘤周圍被子宮肌層包圍,禍害程度主要看肌瘤的大小和多少。
正常的子宮就像一個倒置的庫爾勒香梨,子宮腔相當於梨核,整個子宮50克,容積是5毫升。一個巨大的子宮肌瘤,尤其是向子宮腔內生長的肌瘤能把子宮腔撐大很多倍。女性每個月排卵一次,如果沒有受孕,增厚的子宮內膜將要發生脫落,剝脫的內膜伴隨小血管破裂出血一同排出體外的過程就是月經。要是子宮內膜給撐得巨大,內膜剝脫的面積就會增大,破裂的血管就會增多,再加上有肌瘤的子宮本身收縮和凝血機制也會有問題,病人的月經量勢必大增。正常子宮腔和宮頸管內膜的表面積大概是15平方釐米,長了子宮肌瘤後可能會達到200平方釐米。
舅媽出血都出成這樣了還真能挺。她們家人也真是的,一點醫學常識都沒有,光衝紅糖水有什麼用啊?舅媽流出去的可是濃烈鮮紅的血液,就是整個人泡紅糖缸裡也不管事!不過倒是說明家中還有人關心她、惦記她,還不算太可憐。
我問:「那咋不早點做手術呢?」
舅說:「大夫早就讓做手術,可我們不是還沒孩子嗎,就怕做了手術以後沒法生孩子了。」
不做手術子宮更是沒法用,不僅沒法生孩子還瞎搗亂呢,這樣的大出血繼續下去,每個月一次當心會出人命的。我那小舅媽愛美,就算天天往臉上擦白粉、打腮紅,還不是一副萎黃乾枯的死人臉色?
我說:「不手術的話不僅沒法生孩子,舅媽還會出現嚴重貧血,血液中的血紅蛋白是用來攜帶氧氣的,如果血紅蛋白不足,攜氧量就不夠重要的組織器官使用,心臟就會增加跳動泵血的次數,病人那種心慌乏力是非常難受的,時間長了對全身上下可是哪兒都不好,嚴重的心力衰竭可是會死人的。」
舅說:「誰說不是呢,可是我當時聽大夫說要在一個沒生過孩子的女人子宮上做手術,立馬就急了。我說她還沒生孩子呢,怎麼能在子宮上動刀呢?你會看病嗎?」
聽聽,中國現今的醫療環境多糟糕啊,一個老師、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都敢張嘴就罵大夫不會看病,我做小輩的實在不好意思直接批評他,但是在心裡,此刻,我忽然非常討厭他,不想再和他聊下去了。這個有文化有知識著急了就耍流氓語言的高中老師非親手害死他媳婦不可,想到這裡我又急於知道後來了,於是耐下性來接著問舅舅:「那後來呢?」
「後來,咱家有個鄰居是人民醫院的骨科護士,她告訴我們說,有子宮肌瘤根本不用著急做手術,先懷上孩子再說,等到剖腹產的時候一起把肌瘤切了。她說她自己就是這麼弄的,開一次刀,生出了孩子還切除了肌瘤,特別划算。」
我經常會很納悶,為什麼我們的病人不願意聽一個專業婦產科醫生的話,卻願意聽一個鄰居的話?但事實總是如此,老百姓為什麼寧可相信院子裡說的,也不相信院士說的呢?
可能是醫生太忙了,總之可能還是醫生的工作做得不到位。或許馬上還有手術等著他去做,還有病人等著他去會診,或者門診量實在太大,一上午有幾十個病人排隊等著他看病,每個病人平均下來也就那麼幾分鐘的時間,這點時間對於問病史,做婦科檢查,開b超,看b超,還要做出診斷並給出治療意見已經是捉襟見肘了,更多的解釋和說明工作可能根本就是無法完成的任務。
又或許對面的病人理解力實在很差,剛才我們提到,病人的素質和知識層次本來就是參差不齊的,而且永遠會是這樣,什麼時代都不會有太大改變,即使醫生解釋說明也充分告知了,但病人就是根本沒聽懂。再或許,這也是最不應該發生的,醫生根本就忘了自己的職責所在,他認為病人只花了幾塊錢的掛號費,自己已經仁至義盡,先問了您哪兒不舒服,做了婦科檢查,又看了b超報告,還告訴您應該做手術,您看,從問診、檢查、化驗、診斷到治療意見已經一條龍服務了,其餘的事您回家自己琢磨吧,想明白了就來做手術,想不明白就拉倒,有病挺著不治或是去信巫醫邪術小廣告那是你的宿命,和我無關。
我們越來越少看到醫生苦口婆心地勸某個病人做手術了,尤其是人和人之間的信任越來越成為一種稀缺物、奢侈品的年代,老話不是說「上趕著沒有買賣」嗎?醫生的世故和厚黑一旦用在病人身上,將產生根源性的悲劇。
總之,醫生並沒有掰開了揉碎了告訴病人為什麼要這麼做,這麼做的好處是什麼,不這麼做的問題在哪裡。不論什麼原因,他沒有讓病人順應和配合自己的治療方案將手術進行到底。如此,不論醫生覺得自己多忙多累並且多麼頭頭是道,其實一個失敗案例已經從他手中流出了。總是這樣的話,整個上午,醫生即使不喝一口水不去一趟廁所,即使再辛苦,再腰痠背痛,再口乾舌燥,看了再多的病人又能怎麼樣呢?醫生有沒有考慮過將自己的社會價值最大化呢?有沒有考慮過不讓自己的工作前功盡棄呢?某種意義上,醫生應該具備這種追求完美、苛責自己有始有終的偏執和怪癖。
數落了醫生方面這麼多的癥結所在,其實不容忽視的另一方面問題出在敢於給別人亂出主意的人身上,即使大多數時候他們是善意和熱心的。護士雖然也是醫務人員,但醫生和護士的專業性質完全不同,只有醫生具有執業醫師法賦予的給病人開具處方和治療意見的權利。何況舅舅家這位鄰居只是一位骨科護士,婦產科的學問博大精深是她始料不及的,婦產科疾病遠遠不是一個子宮兩個卵巢或者生個孩子做個人流那麼簡單,作為一位骨科護士輕易就把自己毫無代表意義的個人經歷作為成功案例到處宣傳,甚至還指揮別人怎麼辦,實在是不應該的。
這位護士的肌瘤能夠在剖宮產的同時進行切除是有一系列必要條件的。其一,肌瘤一定是尚未影響她的生育能力,否則她怎麼能順利自然地懷上孩子呢?其二,肌瘤一定是生長在漿膜下或者肌壁間,而且數量不太多、個頭不太大、位置也不太深。其三,肌瘤生長的部位並不特殊,如果它生長在小孩手指頭一般粗細密密麻麻如數條蚯蚓一樣青筋暴裂的子宮動靜脈進出子宮的要塞部位,我倒要看看哪個不知死活的婦產科大夫敢在剖宮產的同時順便捅一下馬蜂窩。其四,肌瘤的數目並不龐大,如果肌瘤多得就像公園甬路上免費給遊園者足底按摩的鵝卵石,如果肌瘤不但數目多,位置又都深埋子宮肌層甚至突到子宮腔內部,像泥土中藏頭的一串串馬鈴薯,我倒要看看哪個不知死活的婦產科大夫敢在剖宮產的同時試試自己的牛刀?
成年女性的子宮至少20%以上都有肌瘤,這就像臉上長個青春痘、屁股上長個火癤子、腰上長個悶頭一樣稀鬆平常,定期觀察隨診即可,如果肌瘤不在短時間內迅速長大,不具備任何一個惡性腫瘤的跡象,不影響大小便,不痛不癢,不影響月經週期、月經量,不影響生育能力,即使有時候它們不是一個兩個而是三個五個也是根本不需要進行手術切除的。
我們的身體從降生下來的一刻開始就是不完美的,新生兒中至少存在4%~6%的出生缺陷。隨著我們不斷長大,毛病也越來越多,膽囊會息肉,腎臟會結石,胃腸會潰瘍,心臟會早搏,卵巢會囊腫,宮頸會糜爛,肛門會痔瘡,難道發現什麼就切什麼嗎?切得過來嗎?切了就會好嗎?身體受得了嗎?更多時候,我們要學會正確認識疾病,學會和疾病和平共處,需要學會接受我們自身的不完美,一個小小的子宮肌瘤不耽誤您吃飯不耽誤您喝水,何必如鯁在喉不除不快呢?
骨科護士的肌瘤估計就是這種情況,剖宮產的時候就算不切,產後多能在一定程度上縮小。很多肌瘤在生產後的若干年裡都不會長大,或者只是非常緩慢地生長,甚至有的肌瘤和女性相伴一生,白頭到老,並且最終一起入土為安。如果這位護士的產前檢查一切正常,就是因為想切這個肌瘤而選擇剖宮產就更不划算了,這不僅使她失去了陰道分娩過程中陰道擠壓對寶寶潛在的種種益處,而且萬一肌瘤又復發了怎麼辦?等她的肌瘤長大到不得不切的時候,她開過一次刀的肚子肯定不如第一次手術安全了。她要是打算生二胎,那麼,因為第一胎是剖宮產這一胎多數時候還要再剖。業內人士都知道,剖宮產這東西是一次比一次難做,一次比一次危險。就算手術中的風險您都一一躲過,剖宮產後子宮上留有疤痕,留下一個薄弱部位,再次懷孕出現疤痕部位妊娠,子宮破裂的風險就會升高,這些普通百姓聞所未聞的病症都是婦產科急症重症,不僅容易誤診漏診,更容易在短時間內致命。
什麼事情都敢說,都敢隨便發表意見,都要給予指點一二的,一般都是源於「無知者無畏」。對專業領域的事情越是深知,越是敬畏,越是不敢胡說亂話。自從成為協和的大夫,我就給自己立下一個規矩,不懂的事情絕不亂說,尤其是和人家身家性命有關的看病這件事。我告訴自己,我只是個婦產科大夫,對別的專業和科室的事只是略知皮毛,老話說「隔行如隔山」,現代醫學發展快,而且越發展越精專,甚至是「隔病如隔山」,真的不能給別人瞎指導、亂建議,萬一說錯了呢?朋友越是相信協和,信任自己,越是不能胡說八道。有時候哪怕是自己浮皮潦草未經深思熟慮的話外音,都可能讓朋友在做重大決定的時候跑偏,一念之差,朋友變「損友」。
不是自己專業領域的問題,我最多幫助朋友分析一下疾病和治療大概的來龍去脈,做個最基本的科學普及,有能力的話幫助介紹一位專家,或者哪怕是推薦一位專科醫生都是功德無量的。醫生一定要謹慎言行,在涉足不深的領域,即使是和醫學相關的領域,也要時刻有一隻隱形的嚼環勒住自己的喉舌,免於口舌犯罪,更免於口舌之爭。
而最關鍵的問題還是出在舅舅身上,一個人的學識、對周遭事物的看待方法、尋求幫助的途徑手段,以及最終選擇性地相信何方力量都是最終決定健康問題走向的重要因素。不信院士的信院子裡的也就罷了,他自己也不想想自己何德何能,這種「開一刀解決兩個問題」的話也信,「一箭雙鵰一石兩鳥」的好事哪那麼好都能讓他趕上了?這可苦了我那連自己的身體都不瞭解,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把握,一切都聽自己男人的舅媽了。
舅舅接著說:「小羽啊,我這個人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又拖了一年多,有一次你舅媽上完廁所馬桶裡血紅一片,她直接摔倒在廁所裡起不來了。我們到醫院一化驗血,她的血色素只有6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