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胎兒大小多少的邏輯

我媽說,她那個年代很多人都在家裡生孩子。

我爸是軍人,當時的生活條件還算過得去,我媽是教師,一直自詡為高階知識分子,吵架難免惡口相向的時候,常罵我爸是臭當兵的。我是當時為數不多的在醫院裡由穿著白衣服的助產士接生的孩子。

我媽生我的時候據說特別費勁,一是因為我是老大,她是初產婦;二是因為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巨大兒,順產不易;三是我媽這位知識分子從來信奉「生命在於不動」,也不鍛鍊身體,腰腹無力,產力平平。

那時候和小朋友玩,我經常自以為是地吹牛,面對著一群炕頭上出生的同伴們說:「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吧?回家問你媽去。姑娘我一生下來就八斤高高的。」

這個牛皮吹了十多年,終於在我自己當了大夫,開始了我的專業接生婆事業以後,才知道什麼叫年少無知,牛皮不攻自破,自此,優越感消失殆盡,而且對我媽和我自己的健康前程充滿了擔憂。

中國人的足月新生兒體重應該在五到八斤之間。五斤以下太輕,老百姓多會覺得這種孩子先天不足,要是八斤以上,人人看了都會露出驚訝和歡喜。

老百姓都喜歡大胖小子,近年來,隨著國家的進步,男女都平等了,大胖丫頭也挺招人稀罕。其實,這些大胖孩子在醫學上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作「巨大兒」,歸類為病孩兒。

一部分巨大兒是母親孕期營養過剩的產物。現在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就算不太富裕的家庭,也會不遺餘力地把好吃的留給準媽媽,飯桌上大家也會鼓勵孕婦多吃。還有一部分巨大兒和種族、遺傳等因素有關。身材高大的父母,其子女發生巨大兒的風險高,歐美、俄羅斯人的新生兒體重普遍比亞洲人高。很大一部分巨大兒,其實是母親的身體出了問題。

早晨交班,龍哥把當天的報紙往桌子上一摔說:「現在的媒體記者真敢瞎說八道啊,一點專業素質都沒有,不明白的事兒起碼翻翻書,學習點相關知識,只要稍微瞭解一點優生優育知識的,也應該知道不能這麼報道啊!」

我把報紙拿過來一看,原來是說某國外孕婦產下十斤巨嬰,母子平安,還說什麼偉大母親讚揚欽佩云云。

龍哥說:「歐美婦女本來人高馬大,十斤的孩子,當然順生的機率大。就跟人家設計的汽車大一樣,人家先天就有大馬路,你管得著嗎?他們這麼一宣傳,咱產科大夫以後更沒法幹了。」

我說:「就是,這個報紙上還說這個媽媽已經生過兩個娃,說明她是經產婦,產道本來就鬆弛,當然好生了。看看咱們中國的產房裡,除了嫁給老外的、少數民族的、單位裡沒有國家計劃生育辦公室入住的,或者乾脆沒單位或者本事大腦袋裡根本沒有超生這倆字兒的,還有能通過各種渠道弄來生育指標的,絕大多數都是第一胎。昨天晚上我值班,生了六個,清一色的初產婦。對於中國女性的小體格來說,別說十斤,生個七斤以上的就夠折騰一陣子的了。」

龍哥說:「現在的報紙就知道獵奇,怎麼吸引眼球怎麼寫,卻不懂奇特後面的真相。她生過的兩個孩子一個八斤半,一個九斤,要是抽個血化驗一下,沒跑的,這肥媽十有八九就是妊娠糖尿病。作為公眾媒體不能在滿足老百姓獵奇心理後及時地進行健康教育,真是失職啊!」

琳琳在一旁也跟著撇嘴:「分娩巨大兒本身就是母親將來發生糖尿病的危險誘因,現在母子平安,再過二十年試試。就算這個媽沒事兒,能說明所有生這麼大孩子的媽都沒事兒嗎?這些媒體就是腦子進水,不借此良好機會向老百姓宣教妊娠糖尿病的篩查,孕期健康飲食和巨大兒的防治,還說什麼英雄母親,這不明擺著鼓勵老百姓都胡吃海塞也當偉大母親嗎?」

我說:「就是,媒體這麼一報,咱們產科大夫更不容易勸服那些大肚子不要大吃大喝了。」

龍哥說:「就咱中國女性那小體格,嬌小玲瓏的多見,平時又很少鍛鍊身體,要順順當當生出一個八斤多的孩子得多費勁啊。你們將來要是當媽,記得防患於未然,別猛吃,控制點兒,養出個巨大兒我可不給你們剖。」

琳琳嘿嘿一笑,說:「本姑娘跳進游泳池連著能遊兩千米,身體超棒,盆底肌無比強壯,不用麻煩龍哥,將來自己生。」

只會幾下子狗刨的我說:「二把刀不給剖,咱找一把刀剖,咱就要把孩子喂得先天足足的,生出來好養活。」

「管誰叫二把刀呢?」

「咱產科首席大專家是許教授,當之無愧的一把刀吧?你是病房的主治大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是二把刀是什麼?」

大夥一陣爆笑,龍哥也笑了:「有你這麼損人的嗎?一點兒都不會拍馬屁。你丫頭小歲數不大,哪兒來的滿腦子封建殘餘?有苗兒不愁長知不知道?生一個不大不小正好的最合適,生出來以後,海闊天空,由著他隨便長,就怕到時候又長不成人家王治郅和姚明那樣了。」

我暗地裡倒吸一口涼氣,自從進了婦產科工作,我雖然胡咧咧了不少自己的糗事八卦,好在對自己巨大兒出身這件事一直是守口如瓶。否則,我的同事表面上會說,小張你夠棒的呀,或者會說,小張你媽夠棒的呀,其實,他們心裡可能在想,你丫原來是巨大兒,石膏一樣的外強中乾,生下來的時候沒犯低血糖昏過去吧?你媽妊娠糖尿病吧?你媽現在咋樣了?三高差不多齊全了吧?

龍哥說:「書歸正傳,你今天下夜班,少睡點覺吧,寫一篇科普,就叫《巨大兒的困惑》,發給健康報,咱們專業人士不能坐視不管,要發散點兒正能量給他們看看。」我滿口應承。

今天的交班比較順利,各級領導們都在跳著腳挑那份愚蠢報道的錯,我等成了漏網之魚。在產房幹到第三個月的時候,我逐漸明白了什麼是值夜班的最高境界:只要交班時領導不罵你,就說明這一晚上你幹得好。要是你覺得一晚上挺累挺有功勞的,還要貪天之功為己有,抻脖子等領導誇獎你,絕對是大錯特錯,失望不說,還可能像前不久琳琳一樣招來橫禍。

我在病房衝了個澡,回宿舍睡了一個大白天的覺,養精蓄銳。晚上,我一邊翻資料,一邊組織語言,一邊後怕,我這個巨大兒沒準真讓我媽生了三天三夜,我腦袋裡頭彎彎繞少,考慮事情不會轉彎,是不是生的時候腦袋擠過?我這個巨大兒的肺不如別人成熟,生下來的時候,是不是嗆到過羊水?肺進水和腦子進水哪個更可怕?我的大腦袋生出來以後,幸虧肩膀也跟著出來了,否則來個肩難產就慘了,那樣的緊急關頭,助產士為了救我小命,生拉硬拽的沒準鎖骨骨折,結果一齣產房,就得住進骨科病房,成為全世界最年輕的骨科小病號。我胳肢窩肩膀頭附近的臂叢神經沒給扯傷了也夠僥倖,要不我半邊胳膊抬不起來,別說我心愛的籃球乒乓球了,伸筷子夾菜估計都困難,更別說當大夫耍手術刀了。

我把自己嚇得滿頭大汗,我又想到我媽。她那麼胖,肚皮上三個游泳圈,又生過我這個巨大兒,等老了一定會三高,就算血脂不高,血壓不高,高血糖估計是沒跑。我媽還動不動吹牛,說我先天足,說她懷我的時候肚子比別人大好幾圈,我看十有八九是她血糖高,不光胎盤和胎膜都跟著滲水,導致我在孃胎裡產生高滲性利尿,要知道,胎兒的小便就是羊水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敢情,我打小就是一個尿包。

寫完稿子,我就失眠了,昏沉沉地睡了幾個小時,又早早醒來,對我這個像豬一樣吃得香睡得好的人來說,真是不容易啊!失眠,讓我深刻地認識到這件事對我觸動很大。後來的日子裡,隨著我人生閱歷不斷增加,失眠的次數也越來越多,我通過失眠,判斷什麼是我真正在乎的事,哪些是我真正在乎的人,從工作到交友,從吃喝拉撒到人世間最偉大也最脆弱的愛情。

早晨六點鐘,趁著中國電信長途電話的半價時段,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讓她去查查血糖。因為,妊娠糖尿病的產婦在產後10年,大概有20%的人將要發展為真正的糖尿病,在未來20年之內,差不多50%可能最終成為2型糖尿病病人。此時,我又不由得再一次陷入鬱悶。因為,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我這個巨大兒將來也有發生肥胖和糖尿病的可能。

我還沒嫁出去呢,不想變肥變胖,我還沒嚐遍人間美味,不想限吃限喝,更不想每頓飯前都拿出小針頭,往自己大腿或者肚皮上打胰島素,看著別人狐疑的眼光,還以為我是扎毒的不良青年。

後來,我又看到電視上講到很多女性到處在買一種神仙藥,本來女性每個月就排一個卵子,她們非要多促出幾個來,痴心妄想著懷一次孕得兩個娃,順便還能逃避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