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忽略孕前和產前檢查是造人最大的風險

吃完中午飯,鬧鬧鬨鬨的產房一下子安靜了,產房就是這樣,沒人生孩子的時候醫生沒事幹,看雜誌閒聊天睡大覺都沒人管,但說不上什麼時候就來下馬威,不是急症就是重症。人說「說嘴打嘴」,確實如此,我剛想找個角落歇會兒,呼機就一個勁地響起來,緊跟著來了三個病人。

第一個是發高燒、神志恍惚的大肚子,懷孕之前什麼身體檢查都沒做過,就順順當當地成了準媽媽。人家懷孕後都性情柔順,整天摸著肚子對著孩子不是唱歌就是說話,和風細雨的一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模樣。她卻雙眼外凸、二目炯炯,食量大增,能吃能拉,人卻日漸消瘦。拿她媽的話說就是「吃玉米餅子拉玉米糊糊,吃豆腐拉豆腐腦」,「好像長了根直腸子一樣,食物吃進去還沒來得及消化就出去了,而且每天都有好幾次稀糊一樣的大便」。此外,她的脾氣也大,幾句話不合就跟別人吵架,即使閒坐,臉上也是一層細密的汗珠子。

這些都屬於典型的高代謝症候群,最常見的就是「甲狀腺功能亢進」,簡稱「甲亢」。

早些年國家強制婚前檢查,否則不給髮結婚證,確實發現了很多顯而易見的不利於婚育的問題,後來強制婚檢取消了,老百姓又不知道孕前檢查這回事,結果身體積壓已久或者一直潛伏的諸多問題毛病都可能在你體內多出一個小生命的時候一股腦找上門來。這種情況數不勝數。

很多女性從來不把月經當回事,月事錯後多日不來也不在乎,經愛人或者老人提醒到醫院檢查,才發現是懷孕了。再一做b超,發現肚子裡頭除了裝著一個有著撲通撲通心跳的小小孩兒,還有一個碩大的子宮肌瘤,或者是爺爺爸爸孫子老少三輩、大小不等形態不一的一大堆肌瘤,敢情這小孩在子宮裡的280天倒是不寂寞,沒事一個人可以數著肌瘤做算術題了。

頃刻間,一大堆問題向準媽媽和這個馬上添丁進口的小家庭襲來。有肌瘤的子宮會不會生出畸形的孩子?肌瘤會不會爭奪和吸收孩子的營養?孩子會不會先天不足?肌瘤會不會長得比孩子還快把孩子擠到子宮的一邊去,或者乾脆把孩子擠出子宮去發生流產或早產?會不會把孩子腦袋擠壞了?生孩子的時候肌瘤會不會卡在產道上變成攔路虎?產後會不會因為肌瘤影響子宮收縮導致產後大出血?還能順產嗎?是不是必須剖宮產?剖宮產的同時能不能把肌瘤也一起切了?諸如此類各種各樣的問題。

求保險或者萬無一失的話,就得先做人流,把剛入住的寶寶請出去,再開刀做手術,切除肌瘤後縫合子宮,手術後至少需要一年半載的恢復時間。肌瘤會不會在短期內復發?經受創傷的子宮還能不能順利懷孕?這是隨之又將面臨的問題。還有極個別的病人可能在手術時出現意外,甚至還沒當成母親,就先失去了子宮。

做人流吧,捨不得這孩子;繼續懷著吧,又整天擔驚受怕。說不定肌瘤哪天就會以一種尚不可知的不確定方式鬧騰一下,給你點顏色看看。例如,最常見的是「紅色變性」,肌瘤內部發生某種特殊的,甚至醫生也沒搞明白什麼機制的紅色樣變,孕婦會出現劇烈腹痛、發燒、白細胞增高,萬一刺激引起宮縮,一路辛苦懷來的孩子就付諸東流了。

真夠糾結的!

一個孕前檢查足以避免這些矛盾和糾結。肌瘤是很容易被發現的,如果肌瘤位置不特殊,個頭又小,數目不多,對懷孕的影響自然不大,那就踏踏實實懷孕好了。如果肌瘤位置特殊,或者生長迅速,個頭超大,那就先切除肌瘤再著手懷孕,不就什麼事兒都沒有了嗎?

這個被我高度懷疑「甲亢」的孕婦就是懷孕前什麼身體檢查都沒做過,這些高代謝狀態也一直被忽視,高高興興糊里糊塗地就當上了媽媽。懷孕後,她把身體的種種不適告訴醫生,才知道自己原來是甲狀腺功能亢進。

當地醫生讓她吃藥控制,她問醫生給她開的是什麼藥?醫生說是「丙基硫氧嘧啶」,這是全世界早孕期間治療甲亢最安全最有效的藥物,簡稱ptu。她問大夫藥物有沒有副作用,醫生說,當然有,是藥三分毒。她沒有再細細詢問藥物具體有哪些副作用,發生率如何,藥物本身又有何等積極作用,不吃藥會導致何等不良後果,拿了處方起身走人了。她先繳費,再到藥房取藥,拿出說明書仔細研讀,然後,把藥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我問:「為什麼把藥扔垃圾桶了?」她說:「我就沒聽說過大夫給孕婦開說明書上黑紙白字寫著‘孕婦慎服’的藥物,一看就是個庸醫,要不就是開藥拿回扣的黑心醫生。而且,那說明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大部分都是說副作用的,太可怕了。我不能為了治自己的甲亢,吃壞了肚子裡的孩子,那樣的話我還配做母親嗎?」

中國人說來也奇怪,平時最愛吃藥,就拿最常見的感冒說吧,學名「上呼吸道感染」,主要是呼吸道病毒感染。全世界還沒研發出能夠有效治療感冒病毒的藥物,但是中國人早已經在鋪天蓋地的醫藥廣告中破解了世界難題:「抗病毒,治感冒,就用xxx。」感冒了最重要的就是多休息,多喝水,增強自身抵抗力,等待自然病程的轉歸,大不了吃一些緩解頭痛、打噴嚏、流鼻涕、鼻塞、咽痛等等不適症狀的藥物,讓自己稍微好過一些。

國人不僅吃中藥、吃西藥,還動輒打針、輸液,抗生素、抗病毒、解熱鎮痛、祛風散寒一股腦地往自己身上招呼。還有一個更怪的現象就是很多人沒病也吃藥,美其名曰調理身體,滋陰壯陽,有病治病,沒病強身。可是一旦懷孕了,立即七葷八素全戒,恨不得自己和孩子活在真空裡,任何一丁點有可能或者根本沒有可能傷害孩子的事全停。

有的人平時是電影迷,懷孕後家人連電視都不讓看,說有輻射。偶爾看上一眼槍戰片,大半夜打車去急診問大夫,電影裡ak-47突擊步槍的聲響會不會震壞孩子的聽力系統;有的姑娘愛吃四川火鍋麻辣燙,懷孕後家人一口辣的不讓吃,偶爾吃上一口,不光悔過自責,還要心驚肉跳胡亂尋思,半夜掛急診說吃辣椒以後胎動異常。您說您這心裡頭各種悔恨矛盾惴惴不安,肚子裡的孩子能安生嗎?

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人類本是自然界最著名的雜食動物,也不知道誰發明了懷孕後林林總總的這不能吃那不能吃。女人懷一次孕不容易,計劃生育政策森嚴,一對夫妻只讓生一個娃,千萬別拿肚子裡的孩子冒險,沒必要以身試法。要說螃蟹寒涼滑胎不吃也罷,可是動不動就說木耳、羊肉、馬鈴薯、西瓜都不能吃,也太狠了吧!懷胎十月都快成教徒清修了。

國人在生活細節、食物選擇上已經如此小心謹慎,更別提孕婦吃藥的事了。而且,我真見過個別人,你讓她吃什麼藥她都當成毒藥,一切為了肚子裡的孩子,特別有獻身精神。

有的孕婦扁桃體感染化膿,發高燒,嗓子眼腫得都快喘不上氣來了也不吃藥;有的紅斑狼瘡病人,好不容易病情控制穩定,醫生說可以懷孕了,結果一懷上後就擅自停激素,結果狼瘡活動,狼瘡腎病、狼瘡腦病一股腦地襲來;有的孕婦腹瀉,拉稀拉得口乾舌燥,無淚無尿,眼窩深陷,嚴重電解質紊亂都不吃藥不打針不輸液。要知道子宮後頭就是直腸和乙狀結腸,腹瀉時腸道劇烈蠕動,內部翻江倒海,要是不迅速控制症狀,把前邊的子宮鼓搗出宮縮,孩子早產麻煩就大了。再說了,好漢架不住三泡稀,更何況您這肚子裡養著一個娃的弱女子呢?可怕的是,孕婦和背後的一家人時時刻刻打著一切為了孩子、一切為了下一代的旗號,根本不聽醫生勸告。您也不想想,要是孕婦自己都挺不住了,還能保住孩子嗎?

還有最令我們醫生頭痛的,就是進口藥品事無鉅細、密密麻麻的說明書,雖然體現嚴謹求實,有時候也耽誤大事。本來詳細列出各種可能出現的副反應是好事,是科學和嚴謹,但是太多病人逐字逐句仔細閱讀後,才不管什麼「少見」「罕見」「極個別病例」這些字眼,總之看到一長串的副反應、副作用直接把自己嚇個半死,把醫生恨得要死。結果是寧可去吃沒有說明書,也號稱沒有副作用的中藥,或者一些小型國內製藥廠生產的中成藥和西藥。這些藥品說明書往往是字大行稀,藥理機制不詳,藥物毒理實驗未進行,對孕婦和胎兒的影響不明,藥物副作用也只是列出胃腸道反應、皮疹、皮膚瘙癢等幾個無關緊要和未加任何詳細解釋說明的字眼,便再無其他。

就說剛剛我接診的這個孕婦,前幾天,她有點小感冒,自己沒往心裡去,心想是不是休息一下就好了。要知道一個重症、病情完全沒有得到控制的甲亢病人是多麼容易發生各類嚴重感染。反過來,這種病人又最怕感染。我用聽診器聽她的肺部,滿肺的呼嚕作響,不用說,一定是上呼吸道感染擴散成了下呼吸道感染,感冒變肺炎了。她來的時候心跳130次,高燒39攝氏度,雖然還沒有來得及請內分泌專科醫生會診,我已經十拿九穩地診斷她為「甲亢未控,肺部感染誘發甲亢危象」。

第二個,懷孕七個月,連續數次抽風,抽得大小便失禁,舌頭咬破腫成一個大血包,橫在牙齒和嘴唇之間,嘴巴都合不上了。整個人躺在平車上呼之不應、不省人事。肚子裡的孩子雖然心臟還在跳動,但是又慢又弱,只有100多次。這種懷著孩子的女人癲癇發作,在產科叫作「子癇」。

推進病房的平車上,鋪的蓋的都是花花綠綠老百姓自家縫製的被褥,我判斷這可能是個農村病人。龐龍曾經不止一次地對我說,在協和做產科醫生不能高高在上,一定要懂得怎麼給這些「花被子」看病,她們多是農村病人,病情重,文化低,重男輕女,兜裡沒有多少錢或者乾脆沒錢。這些病人無論從身體到心理、從心裡到兜裡都需要醫生格外留意、格外付出、格外關愛,尤其要多引導、多解釋,否則一不留神就會釀成人間悲劇。

子癇,顧名思義,因為懷孩子導致的抽風。一般都有一個漸進式發展的疾病過程,開始可能只是血壓輕微升高,腳踝略有浮腫,如果化驗尿常規,可能會有少量尿蛋白,這叫作「子癇前期」,過去統稱為妊娠高血壓綜合徵,簡稱妊高症。

子癇前期如果不加以控制,病情可能會迅速進展,血壓在短時間內迅猛升高,高壓能到200mmhg以上,低壓可達100mmhg,孕婦全身水腫,臉腫得家人都認不出,肚皮和腳踝腫得手指一按一個深坑,下肢腫成兩隻大象腿,大小陰唇甚至腫成一個歪桃,孕婦要麼是平車推進醫院,要麼是兩條大腿岔開幾乎橫著晃進診室。更嚴重的水腫甚至會有大量腹水,同時伴有大量尿蛋白,孕婦主訴[9]頭暈、頭痛、眼花、視物不清、肝區疼痛、噁心、嘔吐,甚至伴有血小板減少、凝血障礙,隨時可能發生抽搐。

定期產前檢查對於及早診斷和控制子癇前期,防止病情急劇進展和惡化的意義重大。協和每個月平均出生兩百多個孩子,子癇前期時有發生,但是發展到重度妊高症的孕婦少之又少,即使通過保守治療不能控制妊高症的進展,醫生也會盡快告知病人和家屬,建議儘早終止妊娠。產科在任何時候都是把保護大人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不會像電視劇中動不動讓家屬選擇「保大人還是保孩子」,必要時,會以放棄孩子為代價,總之,不會讓孕婦走到抽風這一步。

中國婦產科學的創始人林巧稚醫生對產科的一大貢獻,就是建立了產前檢查體系。她當年奔走四方呼籲的「妊娠不是病,妊娠要防病」,主要針對的就是妊高症。協和產科多年來一直受益於林巧稚醫生對這一規範的建立。我參加工作以來,抽風昏迷後從外地外院送來協和急診的妊高症產婦隔三差五,但是在協和建檔的孕產婦中,嚴重到子癇抽搐的孕產婦鳳毛麟角。

大多數重度妊高症和子癇後昏迷的危重病人都來自周邊地區,例如順義、平谷、廊坊、香河、三河、霸縣、任丘,這些地方雖然離北京很近,但因為沒有什麼大風景,也沒有由頭,更沒有時間,我從來沒有去過,卻因為頻頻轉來產科的危重病人,我對這幾個地名就和自己做夢都想去的大溪地、布拉格、聖托里尼島以及憂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一樣,耳熟能詳。

生孩子為什麼會抽風,目前從發病機制上還沒完全搞清楚。每次大會小會各家學說、多種理論體系爭吵不下,至今仍無定論。雖然機制不清楚,但是不耽誤臨床治病。最早這個病也叫「妊娠中毒症」,可見懷孕本身就是病根,終止了妊娠,病情多迅速緩解,愁困煙消雲散。

小時候我不聽話、讓我媽操心的時候,我媽常說她養了個「要賬鬼兒」。現在想想我們這些孩子算什麼呀,這種妊高症媽媽肚子裡的孩子才是不折不扣的「要賬鬼兒」,外加索命追魂,我們那點調皮搗蛋真的是小巫見大巫,他們才是真讓親媽欲哭無淚的主兒。

眼前這個病人懷孕後只做過一次b超,大夫說孩子挺好,她就再也沒登過婦幼保健院的大門,如今病到了這個份上,神仙也無力迴天了。現在,最關鍵的是要把孩子儘快剖出來,儘快終止目前的妊娠狀態,才可能救大人一命。

她男人一看就是老實巴交的農民,顫顫巍巍地問我:「大夫,我老婆才懷七個月,現在剖,孩子能活嗎?」

「孩子能活最好,但是機率非常低,不能活的話,我們也必須接受現實。」

「大夫,我老婆第一次抽風的時候,大夫就讓我們剖了,我們沒在當地剖,就是因為我們那兒的醫院水平有限,兒科沒有暖箱和呼吸機,搶救不了孩子。大夫你知道嗎?我們做過b超,是我家親二姑給做的,肚子裡頭是個男孩,我們家三代單傳,就是因為要保這個孩子,才包了救護車來協和了,光路費就花了一千多啊,大夫。」

他的意思我都明白。他的眼光中充滿了失望,他一定在想,我們都花了這麼多錢折騰了這麼遠的路來協和了,你們怎麼可以說保不住肚子裡的孩子呢?他的眼光中充滿了沮喪:早知道來你們這兒也保不了孩子,也是讓我們剖,那我們還不如就在當地剖了呢,還折騰來你們這兒幹啥?他的眼光又充滿了期待、依賴以及最後的請求:大夫,我們家三代單傳啊,都拖家帶口不遠幾百里來到你們協和了,您就幫幫忙,想點辦法吧!

我說:「現在,孩子在子宮裡的情況很糟糕,而且孩子是造成大人生命危險的最重要因素,孩子出來了,大人可能很快就好了,孩子要是不出來,大人隨時可能再抽起來,她已經抽過幾次了,現在意識已經不太清楚,再抽怕是要命的。」

那男人看著我說:「不是說還有保大人或者保孩子的說法嗎?大夫你怎麼不讓我們選呢?」

我說:「保大人還是保孩子的話都是胡扯,你電影看多了,那都是不懂產科知識,又不深入生活的編劇和導演瞎糊弄事兒呢,咱可不能拿那個當成科學。我問你,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你懂嗎?」

家屬看著我只是一個勁地眨巴眼睛不說話,好像沒懂。我也真是不接地氣,這個時候用什麼成語,耍什麼文青!

我重新解釋:「不存在保大人還是保孩子的說法,因為大人要是保不住了,孩子一定比她早走。再說了,你這孩子還沒謀面呢,就算他是個男孩,難道你捨得一個跟你過了這麼多年日子的老婆不救,去救他嗎?再有了,你想想,你老婆人家好好一個黃花大姑娘,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還不是為了給你們家傳宗接代。」

那男人被我這麼一說,滿臉通紅,吭哧了半天,又問:「孩子現在出來才七個月,到底能活嗎?」

我說:「這麼說吧,如果母親沒有任何毛病,只是因為早破水或者不小心摔個跟頭等等原因發生了早產,在目前的醫療條件下,如果有足夠的錢,孩子的存活是沒有問題的。但是您的孩子不一樣,一方面,母親是妊高症,胎盤中供應氧氣養料的微血管長期持續處於痙攣狀態,供血不足,造成這孩子的生長發育遠遠趕不上正常胎兒,體重小,我們通過b超估計,胎兒才相當於六個月大小。另外,母親抽風后,因為嚴重缺氧,孩子在肚子裡已經是奄奄一息,能活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是非常小。我的建議是放棄孩子,救大人為主,當然,如果您不放棄的話,我們一定會盡力安排搶救,但是能不能搶救過來真的不好說,要是救過來了,送到兒科的後續治療費用會很大,需要很多錢,而且孩子在以後的生長發育過程中,不論是智力,還是體力、耐力、抵抗力、免疫力都可能會有問題,這些事實都是我必須告訴您的。」

他站在那裡半天不說話,也不簽字,就愣著。要知道,一個普通老百姓在突然面對如此的生死抉擇時,心裡得多麼難受,要多掙扎才能做出這個決定,籤這個字。

我深深地瞭解和理解他的痛苦,但是我不能允許他想太久,我不能讓他痛苦地焦灼和考慮幾個小時。因為初次子癇發作後,原則上兩個小時之內就應該終止妊娠,現在,已經在院外錯過了很多寶貴時間,他老婆的情況正在變壞,一隻腳已經踏入鬼門關,就看我們能不能把她拉回來了。不是醫生不允許他多想,是病情不允許,生命不允許,時間不允許。

我說:「我知道我不應該影響你如何做選擇,但是我實話告訴你,應該說你是沒有選擇的。大人都抽得昏迷了,越早做手術救活過來的可能性越大,你必須馬上簽字。至於肚子裡的孩子,你也不要太糾結,就算你有錢或者有親戚朋友願意借給你,你有幾十萬拍在這裡,能救活的可能性也很小的,這不單純是錢能解決的問題。現在集中精力救活你老婆最要緊,等她身體恢復好了,你們以後再生一個完全沒問題,你們都年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下他很快點頭,表示聽懂了。

要說俗語,不能說成語,讓他知道你時刻在設身處地替他著想,而不是列出一二三,好話賴話都說清楚,然後冷眼旁觀,或者吆喝他簽字。我已經在水深火熱的產房中迅速成長。

「聽說這個孩子剖宮產了,下個孩子還得剖,那大夫,反正這個孩子也活不了,能讓她順生嗎?還是別剖了,我們是農村的,不瞞您說,這次來北京的錢還都是親戚們臨時湊的,自己生是不是能省點兒?」

「這個沒得商量,就算孩子活不了,我們也得把他剖出來。生孩子是瓜熟蒂落的事兒,而且要肚子疼了才能生,您這孩子才七個月,根本沒熟,距離真正臨產還有兩個多月,現在是分秒必爭,咱們等不起。再說了,就算你老婆已經開始肚子疼了,我們也不能讓她生,因為生孩子是重體力勞動,你愛人以前又沒生過,第一胎最起碼要生十幾個小時,你看看她現在的狀態,這相當於把輪椅上的瘸子架到跑道上,用鞭子趕著她跑馬拉松,根本不行的。」

聽了我這番「掏心窩子」的話,他拿過我手裡的筆,準備在同意書上簽字,卻比畫了半天不知道怎麼寫字,他把筆遞給我說:「大夫,我本來文化不高,這一著急,徹底不會寫字了,您替我寫吧,我信得過您。」

我說:「謝謝你的信任,但是這絕對不行,就跟到銀行辦存摺一樣,您必須自己簽字。」說著,我熟練地掏出白大衣兜裡的小筆記本,翻到第一頁,上面是我專門為「花被子」患者和家屬事先準備好的一行楷書大字:「瞭解手術風險,同意手術。」「你照著把這行字抄下來,再寫上自己名字就行了。」

他重新拿過筆,歪歪扭扭地照貓畫虎簽了字。

我能看到他眼裡噙著的淚水,鼻尖上懸著的鼻涕,顫抖的雙手,哭泣的心。我看著他在手術知情同意書上艱難寫下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字,他的名字、他和病人的關係,還有對於這個家庭無比苦難的日期。

內心裡,我多想留下來安慰他一下,就像安慰自己的親戚一樣,像嘮家常一樣,聽他說說心中的痛,告訴他別難受,事已至此,只能這樣了,這樣選擇最理智,代價也最小。但是沒有時間了,我要開手術前的各項醫囑,護士才能幫他老婆做術前準備,要備皮,插尿管,抽血做各項術前化驗,要送血樣到血庫配好手術中可能需要用的血。

龐龍看了病人後囑咐我:「聯絡放射科,在病人進手術室前拍個加急ct,明確一下目前的腦部情況。畢竟她在家裡已經抽了好幾次,有沒有腦血管意外還不清楚。這種農村病人從來不做身體檢查,有沒有腦部原發病也不知道,手術後到底能不能醒過來還是個未知數。」作為上級醫生,他想得比我多。

我還要聯絡手術室準備急診手術間,聯絡麻醉師商討麻醉方式,還有就是一大堆的病歷檔案必須在上手術檯之前準備好,這些都是我這個小住院大夫的事兒。另外,我通知了兒科準備暖箱和搶救盒,萬一孩子出來是好的,我們還是要義無反顧進行搶救的,雖然這種可能性非常非常小。

整個下午,產科上下齊動員,實習大夫都跟著腳打後腦勺了,醫院的心內科、呼吸內科、內分泌科、急診室、麻醉科和icu都被我們帶動著,忙活起來。

甲亢的孕婦必須同時控制感染和甲亢危象,我們趁著孕婦寒顫高熱的時候,抽了血進行細菌培養,希望找到致病菌。病人打哆嗦的時候正是細菌入血的時候,這時候抽血,我們才有可能收集到細菌進行培養,才有可能找到感染的元兇,才有可能根據藥物敏感試驗有的放矢。

細菌培養至少三天才可能有報警,六七天才可能出藥物敏感試驗結果,而這期間我們不能幹等。我找到呼吸內科的會診大夫,討論選用何種抗生素既對母兒相對安全,又能有效並且儘可能廣泛地覆蓋可能感染的致病菌。

如果藥物選對了,治療很快就會見效,如果選得不對,幾天後的細菌培養結果會指導我們重新修正治療方案。對於急症,我們沒有時間瞄準,必須先開槍,打準了當然好,打不準再重新校正準星。

實習同學剛從內分泌科輪轉過來,近水樓臺,我派她直接去找她原來的帶教老師,實習的時候李大夫也帶過我,是我最崇拜的內分泌醫生,請她協助控制甲亢危象,一定是最讓人放心的,後面的處理需要情況穩定了再說。

護士給子癇病人進行了4克硫酸鎂的推注和7.5克硫酸鎂的持續性靜脈點滴,又在另外一條胳膊上建立了靜脈通道掛上降壓藥,拍了頭顱ct後,她被推進手術室。

上臺之前,我又聽了一次胎心,非常微弱,大概只有60次,可以用奄奄一息來形容肚子裡的這個孩子。不出所料,從子宮裡撈出來的時候,孩子軟得就像一根麵條,不僅沒有有效呼吸,小小的胸腔上下忽閃微微起伏了幾下,連心跳也沒了。

接孩子的琳琳在手術檯下處理了臍帶,按照老規矩,接孩子的醫生應該給孩子繫上寫著他媽媽名字和床號的手腕條,之後,把新生兒放到嬰兒車裡推回病房。而這個孩子,確切地說,他已經不是新生兒,而是一具小小短短不到40釐米長的屍體,按照當時醫院的規定,要麼送太平間,要麼送病理科進行屍體解剖,要麼交由家屬處理。按照事先講好的,我們要把他直接交家屬。

琳琳問:「家屬拿被子了嗎?怎麼著也得包好了才能送出去吧!」

護士長說:「沒有,我出去問問,可能在他們家人手裡呢。」

過了一會兒,護士長回來了,說:「家裡人沒準備被子,那男人只拿了一個紅藍格子的塑膠編織袋準備裝孩子。」

琳琳大聲說:「這家人也太缺德了,就算放棄搶救,那他也是個孩子呀,怎麼也不給準備個小被子什麼的?難道要我們把孩子光溜溜地交到他們手上,直接裝到塑膠編織袋子裡,再讓他們隨便拋屍荒野嗎?我絕對不幹這事兒,我雖然不信佛不信教,但我是個有信仰的人。」

護士長說:「別怪他家人了,農村來看病的,出門的時候肯定沒想到來了醫院就上了手術檯,孩子就見天了。你彆著急,先把孩子放暖箱,我想想辦法。」說完,護士長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