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竇誇協和,我乾脆乖乖地聽著。
「就說那個急性重症脂肪肝吧,血小板都掉到五千了,不到正常人的二十分之一,協和血庫竟然通過中心血站調動了全北京市的單採血小板,硬是靠生輸強灌,把血小板弄到了五萬,讓產科大夫上臺開了刀。要是在基層醫院,一時間哪兒有那麼多血小板啊!別說政策不允許,就是政策允許,現召集人獻血都來不及。」
「不開刀死路一條,開刀可能死得更快。」我說。
「你說對了,妹子,這結論太精闢了。外科大夫上臺,血小板至少八萬以上,五萬就敢開刀做手術的,不光需要技術,需要勇氣,最需要的是家屬信任,事後不找碴兒,或者找碴兒也不怕。你們協和大夫真的是天下第一幸福,再難再險的病例,只要往醫務處一備案,就有協和在後面替你們扛著,大夫竭盡所能救人便是。這種決斷不是輕易就能下的,這種手術檯不是誰都敢輕易上的,但凡有一點私心雜念和後顧之憂,都拿不出這份果斷。
「孩子剖出來以後,產科大夫就沒什麼大事兒了,病人送到icu,自有內科醫生幫你們管理各種後續問題。病人呼衰,你們有世界頂級的呼吸機;病人腎衰,你們能做床旁血濾;病人肝衰你們有‘人工肝’。所以,單純從做醫生的角度,你們協和大夫太幸福了,該自己表演的時候盡情揮灑才情,周圍還有一群好漢幫忙,凡事有人兜著,有人擦屁股,最重要的是病人信任,不鬧你們。基層醫院比不了啊,竇哥我真的是各種羨慕嫉妒恨。
「可就是這麼良好的結局,牽動了這麼多的臨床科室,咱自家病房不說,人家血庫、消化內科、腎內科、內分泌科、手術室、麻醉科,還有icu都跟咱辛苦了一個多禮拜。我作為主管大夫愣是連續五個晚上睡在值班室,你給評評理,教授也不說派給我一個歌功頌德的活兒,哪怕讓我寫成一篇病例報道也行啊,署上一個你們協和婦產科教授的大名做通訊作者,找個核心期刊一發表,竇哥明年回老家晉升職稱的時候也用得上,結果許老太愣是讓我雞蛋裡挑骨頭,找紕漏和教訓。這都什麼年代了,也就你們協和,把一腳踏入閻王殿的病人拉回陽界,還要開會討論有什麼處理不當的地方,竇哥我真的是覺得各種不可思議。」
龐龍又扔給老竇一根菸,順手給他點上說:「多少年的老規矩了,沒辦法。也好也不好,好在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壞在小醫生們不容易有成就感。這就像一直刻苦努力學習的孩子,考試總得雙百分,父母也就是淡淡一笑說保持成績,但只要一次得了98分,就會遭到父母的嚴厲教訓甚至體罰。這種孩子最後可能很優秀,但是性情和人格並不見得完好,內心深處甚至永遠不自信,恨自己做不到極致,或者一心奔跑向前追逐目標,忘掉生命中更重要的東西。」
我說:「竇哥,我覺得你本來就特棒,在協和又經歷了這麼多危重孕產婦搶救,進修一年回到老家後,肯定就能大刀闊斧地開拓業務了。」
「收不收病人,收什麼病人不是你竇哥說了算的。你在這兒要聽你們主任的,竇哥回去也得聽我們主任的。這種病人要是來我們急診,屁股在椅子上還沒坐熱乎,我們主任就得讓她轉上級醫院。你們協和敢收危重病人、敢創新,那是多少年來良性迴圈的結果,你們越收重病人,經驗越多,治療起來越得心應手,你們的口碑就越好,危重病人就越往你們這兒送,你們就越牛。所以,協和無他,仰仗的是病人多、病人重,你們才見多識廣。你們應該感謝病人,感謝我們基層醫院動不動就退縮裝慫,感謝我們基層大夫經常膽小怕事,總是把病情交代得特重,把病人定義為死馬,結果轉到協和都讓你們醫活了,你們才火了。有什麼了不起啊!是我們成全了你們,是病人教會了你們。」
老竇經常會在得意忘形或者精神極度放鬆的時候,向我等屁民小大夫信口雌黃地狂抽臭扁一頓協和,以維護一下自己這個當地婦產科主任苗子和男人的小尊嚴。對此,我已經司空見慣,從來不駁斥他,一是覺得他說的確實在理,二是覺得他也不容易,需要一個發洩的出口。竇醫生人到中年,正值事業的上升期,拋妻離子來我們協和進修,其實說白了就是一個高階勞動力。協和婦產科的運轉離開他們這些進修醫生和碩士博士研究生立馬癱瘓。進修醫生和我們住院醫師幹完全一樣的活兒,一分錢勞務費沒有,白白打工一年,家裡醫院停發工資,在北京還要自己花錢租房子,拎著飯盆吃食堂,給協和繳納鉅額進修管理費,至於能學多少東西全看自己的勤奮程度、天生悟性,還有天地造化了。
老竇說:「丫頭你真是很傻很天真,你以為我都學會了,流程和用藥都記在小本本上了,就敢接手這種危重病人嗎?妊娠期突發的急性重症脂肪肝那是什麼病?起病急,病情重,病死率極高,九死一生的惡病,到了協和也不見得每個都能救活過來。病人要是死在你們協和了,家屬會覺得這是命中註定,天命不可違,覺得自己也盡力了,人送到協和愣是沒救活過來,也沒什麼好埋怨、抱怨和自責的了。結了賬,收了屍,說不定還終生感激你們,不管怎麼說,你們給收住院了,也盡力救了,雖然沒救活。病人要是死在我們下面小醫院試試,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事兒,你這種名牌醫科大學象牙塔念出來,又直接空投到協和這種醫學殿堂的天之驕子保準沒見過。醫院門口停屍體、放棺材、擺花圈、設靈堂的事兒,老百姓都玩得溜著呢。」
「為什麼不打官司做鑑定?人民法院為什麼不利用?搞這些汙七八糟的事兒幹什麼?」對老竇說的這些事,我感到非常疑惑。
「醫院要是說,咱們也別爭誰對誰錯,乾脆做屍體解剖,死因一清二楚,要是醫院有錯一定願打願罰。可人家屬就是不同意屍檢,中國人是死者為大,死後都要留個全屍,人家就認準了,病人是走著進你們醫院的,怎麼就躺著出去了?病人送來時候還有氣兒,怎麼到了你們醫院反而給治沒氣兒了呢?醫院要是說,要不您告官吧,是非曲直自有法律公正。人家還就不通過公檢法,那多費事兒,折騰個一年半載,別說拿不到幾個錢兒,還可能根本拿不到錢,倒搭律師費和時間成本。反正就是和你鬧,不鬧騰走個十萬八萬拿回家絕不罷手。」
「真有這事兒嗎?」這些事對我來說特別新鮮,於是接著問下去。
「當然有,我來進修之前,我們醫院就出過這麼一檔子事兒。一個心臟病的大肚子臨產,下面一陣接一陣宮縮,上頭一陣接一陣嗆咳,嘴裡滿是粉紅色泡沫痰。先去鄉里衛生院,衛生院說我們只能接收正常產婦生孩子,你已經心力衰竭了,快點轉院吧。到了鎮裡衛生院,人家說我們這兒沒氧氣,你趕緊往上級醫院轉吧。結果折騰到我們醫院的時候,孩子頭都露出來了,進產房就生了,大夫這邊剛斷了臍帶,大人那邊就不行了,內科、麻醉科、icu都到場了,怎麼搶救都白扯,還是死了。
「生下的是個男孩,老太太把孫子抱回家去了,大人屍體就一直在醫院裡扔著。我們說先放到太平間凍起來,其他事兒再商量。但是家屬堅決不同意,她男人開口就要三萬塊錢。龍哥你給評個理,這種病人死了,賴得著我們醫院嗎?他老婆是先天性心臟病,本來就不能懷孕。她自己沒有醫學常識也就罷了,就算懷上了,也該到醫院做產前檢查吧?醫生也有機會告訴她,這種情況絕不能再繼續懷下去,儘快做流產拿掉才能保命。可是這些農村人哪裡知道什麼是產前檢查,從來都是肚子疼要生了才往醫院跑。」
「產前檢查確實是普及率不夠,大城市還好,知道生孩子之前要建檔和定期檢查,別說老百姓了,好多外地來進修的產科醫生都弄不清楚產前檢查的流程和專案。」龐龍說。
「這些都不說了,你要評理也應該找鄉里和鎮裡衛生院吧,要是早點抗心衰治療,早點把孩子剖出來,真說不上大人就能撿回一條命,是他們見了重病人只管往外推,才喪失了最寶貴的搶救時間,他們才是罪魁禍首。可是人家壓根兒沒收她住院,沒跟她發生合同關係,沒收她接生費,家屬甚至覺得和人家說不著這事兒。偏偏是我們好心,給他老婆接生,他竟然狗咬呂洞賓,賴上我們了。我的天啊,整個家族的人都來鬧,農村裡頭親戚又多,六月份,正是農閒掛鋤的時候,反正沒什麼事兒,天天堵在醫院門口拉橫幅、擺花圈、撒紙錢,還僱喇叭手整天吹哀樂。後來這事兒驚動了市委,市委才懶得評理,一個電話,責成院長儘快擺平此事,院長擔心仕途,一口應承賠錢。可是錢從哪兒來?政府不管,醫院不管,最後都落到我們科室真正幹活兒的醫生護士頭上,全科老小几十號人就算白乾了,大半年的獎金都賠進去了,上哪兒說理去?」
龐龍說:「這種病人就是擊鼓傳花,看傳到誰手裡爆炸,大夫最苦逼,除了燒香念佛菩薩保佑,活沒招。」
「家屬坐在院長辦公室,往手指頭上吐著唾沫星子,一張一張數好三萬塊錢揣在兜裡才鳴金收兵打道回府,連屍體都沒收。」
「為什麼?自己老婆都不要了?」
「唉,人心不古啊,為了區區三萬塊錢,整個家族前後整鬧了一個多禮拜,自始至終就沒人上來看過一眼這個為他們家族傳宗接代生孩子死掉的女人,這就是人心啊。那是夏天,產婦的肚子本來就大,人死後,腹腔裡各種器官相繼腐爛後大量產氣,肚子鼓得老高,屍臭瀰漫整個樓層。」
「天啊,後來呢?」我緊皺著眉頭。
「後來?沒有後來了。她大字不識,更別提醫學常識了,草芥一般的人生就這麼結束了。婆家整個家族為她群情激憤,拿了錢再沒人管她,孃家在南方,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自始至終都沒人露過面,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真心替她悲傷。」
「這女人真是不長眼,簡直就是嫁了一個人渣,活該他以後打一輩子光棍兒。」
「你還真別這麼說,她男人拿的三萬塊在當時的農村可不是小數目,回村後馬上又娶了一個能生能養、如花似玉的黃花大閨女。」
「怎麼還有這麼無恥、這麼無情無義的人?老婆死了,向醫院訛錢,再用這錢娶新媳婦,連舊人的屍體都不收,太狗血了,瞎編的吧?」
「竇哥要是瞎編,五雷轟頂,這是真事兒,不騙你,我老婆的一個同事原來就是他們一個村兒的。你也別大驚小怪,世態炎涼沒聽說過嗎?等你當上十年大夫,經歷人生百態之後就什麼都明白了,你就淡定了,你就不會生在福中不知福,泡在協和的蜜罐兒裡還動不動發小牢騷、耍小脾氣了。」
「老竇,我們小大夫在協和整天多累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還奚落我們。」
「你們這兒的小大夫雖然累,但是工作好乾啊。跑了病人也不扣你們工資,出了事兒大小教授都幫你們扛著,教授出了事兒還有協和給扛著,你們每個手術大夫身上都有醫療保險,除了醫院,還有保險公司扛著。我們下面的大夫什麼保障都沒有,院長天天都在講醫療安全,說的卻是‘千好萬好不如病人不告,讓病人全款結賬、順利出院的大夫都是好大夫,你們誰捅了婁子誰自己扛著’這樣的話。不成被告、不打官司、不賠錢是我們基層醫院的最高綱領。我們那裡上級醫生也罵下級大夫,因為人情味兒比較濃,單純從業務出發赤裸裸的技術罵比較少,都是‘年輕人啊,你這麼幹是要吃官司的;這種病人你也敢收,讓全科老小賠完錢喝西北風去嗎?’之類的話。你們每天交班都從一床唸叨到最後一床,一床宮縮如何了,二床胎心如何了。我們每天早晨交班也是從一床唸叨到最後一床,除了病情,還要念一遍每個病人的流水賬,入院押金交了多少,已經花了多少,還剩多少,賬上不夠一百塊錢的時候,主管大夫要負責到床旁催賬,否則病人跑了,錢就從你的工資里扣。你說我們這大夫當的還有什麼尊嚴,還有什麼狗屁體面。」
「老竇,你回去要是當了科主任,手裡不就有權了嗎?改變這一切啊!」
「我確實是我們科的苗子,回去就能提副主任,但我上頭還有老主任呢,豈容我四十出頭北京鍍銅一年,回去就撒野亂來?協和有協和的規矩和傳統,有協和的診療常規,誰說那裡面就沒有糟粕,沒有落伍或者不與時俱進的東西?但是你們哪個新主任上來就敢隨便改老祖宗的這些規矩?你們老郎當年也不敢啊,還不是受了上頭婆婆、奶奶、革命老太們多少年的氣,自己腰桿硬了才放手一搏,掌控起整個婦產科的發展方向?我們那也是幾十年的老醫院了,規矩傳統一點不比你們協和少,我想改變的可能只是醫療知識或者治療理念,但是老一輩說不上就會誤解為年輕人要造反,要撼動老一輩的管理權威和學術地位,只要有那麼一兩個從中攪和,你就什麼也幹不成,難啊!」老竇說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則是倒吸了一口涼氣,真可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醫院裡真是太複雜了。
「剛才說的難是來自上頭的,還有下頭的呢。你知道我回去要是當了副主任,領導的那批大夫都什麼樣子嗎?除了一些勤學好問的,正經大學畢業分配來的中青年醫生還行,好多大夫真的就是爛泥扶不上牆,完全領導不起來。個別老大夫,還有一些中年婦女,畢業後就沒念過什麼專業書,整天老公孩子熱炕頭、買菜做飯、穿衣打扮,菜市場討價還價比誰都有兩下子。她們對病人也熱心也負責,只是對自己的專業沒有更高層次的追求,就和收水費開電梯的一樣,只是把醫生這個職業當成一種養家餬口的行當罷了。這也不能怪她們,哪個醫學院畢業的小大夫沒夢想?誰不想一畢業就插上翅膀變天使?醫生是一個需要終生學習的職業,可是你看看,我們國家哪裡有一套對醫生的整體培訓系統,靠自覺,那能有幾分力量?」
老竇接著說:「有能力改變環境的人永遠是少數,沉默的大多數還不是就隨著環境往前走。我在協和進修,學了這麼多知識,長了這麼多見識,回去又能用上多少呢?量力而行吧,別改革不成,反誤了自己的前程,回去後踏踏實實幹活,對得起每一個找我看病的病人就夠了,能幹點什麼就乾點什麼吧。」
這個日光懨懨的中午,龍哥已經歪到行軍床的一邊睡著了,老竇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一個話題接一個話題地嘮叨,一邊吐著菸圈,一邊望著窗外。千里之外就是他的老家,我不知道他眼中看到了什麼,但是,我在他眼中看到的是迷茫,對失去青春的迷茫,對未來工作的迷茫,對醫療圈的迷茫,對整個社會的迷茫。這迷茫中不光有玩世不恭、圓滑世故,還有隱藏得極深,甚至好像完全不存在的堅定。這個早早穿上秋褲,鬆緊帶還經常不修邊幅地露在褲腰帶外頭的中年捲髮男人,忽然令我肅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