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循序漸進 分娩就像建座羅馬城

生孩子是個一氣呵成的連貫動作,每個女人生孩子都有專屬於自己的節奏和步調,也就是說有快有慢。快的前後不到三個小時就能搞定,慢的可能要二十幾個小時甚至更長。人世間萬事萬物都有各自固有的執行規律,中庸之道最保險,超出這個大致界限的要麼是兇險,要麼是極品。

千萬別以為生孩子越快越好,肚子疼的時間短了看似少受罪,最大的危害在於一切來得太快,讓所有人猝不及防,孩子大人都危險。從肚子疼到孩子出生不到3個小時的叫「急產」。聽老輩醫生講,過去窮苦人家連飯都吃不飽,不讓孕婦餓著就不錯了,哪兒還有精力和財力補充營養,很多孩子生下來也就4~5斤重的樣子,像只弱不禁風的小貓。尤其是已經生過幾個孩子的經產婦,胎兒瘦小加上經產婦的產道鬆弛,臨近預產期肚子一疼,產婦還以為自己要拉屎,蹲廁所裡使幾次勁,就可能把孩子生到糞坑裡,摔壞了沒錢治的,或者直接溺死的都有。現代社會里,時不時也能見到孩子生到馬桶裡摔傷的,把孩子生到計程車上、火車、汽車、飛機、輪船上的報道,這多是「急產」惹的禍。

生孩子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分娩不是英雄母親咬牙瞪眼一用力就能應聲落地一個大胖小子的。分娩需要逐漸積累,產婦的每一次屏氣用力,都促使胎頭下降,對產道產生壓迫,陰道緩慢並且充分地擴張和延展,會陰逐漸拉長和變薄,之後在專業人員的保護和協助下,新生命誕生。急產省略了這些緩慢艱難的步驟,孩子迅猛衝出產道的一刻,母親的身體可能遭受嚴重的撕裂。

生孩子是個連續的過程,醫生人為地將其砍成三大塊,分別叫作第一、第二和第三產程,目的是更好地觀察產程進展。

第一產程是指從臨產到宮頸口開10指,也叫宮口開全,這個過程產婦待在待產室,不用使勁,就熬著,感覺類似度日如年,時間的腳步卻一刻不曾停止,懷胎十月的生命迫不及待,即將離開子宮來到新環境。

第一產程又分為潛伏期和活躍期。從臨產到宮頸開到3指,稱為潛伏期,這個過程是生孩子過程中最慢,最耗時間的,平均8小時。開3指後,產程飛速進展,從3指到10指,稱為活躍期,平均2~4個小時搞定。

第二產程是指從宮頸口開10指一直到娩出胎兒。這時,產婦將要真正踏入產房,爬上產床。每一次子宮的收縮,都是吹響生命的號角,每一次都要藉助宮縮的力量,一切力氣朝下使,將孩子娩出體外。這是考驗孕婦體力和爆發力,考驗胎兒耐力和貯備力的最關鍵時段。

孩子生出來後,胎盤胎膜會緊隨胎兒娩出,這是第三產程。所以生出孩子還不算生產完事,生完了胎盤胎膜才行,該過程不超過30分鐘。

由此我總結,在成為一名真正的產科醫生之前的我的小小前半生裡,在電視電影螢幕上看到聽到有關生孩子的張牙舞爪、大呼小叫,其實都是在上演第二產程。

別看那些涉及醫學題材的影視劇裡各種大穿幫、小混亂,尤其是生孩子的鏡頭,動不動就從產房裡慌慌張張跑出一個大夫,拿「保大人還是保孩子」來拷問和探索人性,可唯獨在演生孩子到底生多長時間這件事上是尊重客觀事實的。因為人類從開始使勁到真正娩出胎兒一般不超過兩個小時,也就是說再偉大的母親,只需要堅持用力120分鐘,差不多都能把孩子生出來。說到最後,還是廣電總局對國產電影時間的限制,保證了編劇導演的靠譜精神。

國外有《白色巨塔》《急診室的故事》《豪斯醫生》和《實習醫生格雷》,偌大的中國卻沒有一部好看的醫學劇。總結下來就是編劇胡編、導演亂導、演員瞎演,一切源於這個浮躁的時代,沒人肯定下心來好好做事。投資人花大錢買劇本,花大錢找名角,卻不願意花很少的錢去請專業人員對專業的事情進行校對和把關。演員更是不體驗生活,以為穿上白大褂就能扮演醫生,以為兩手背身後一臉嚴肅,以及自以為深邃的目光就能體現醫者仁心。搶救病人時一齣口就要「給病人注射10克速尿[4]」,要知道一支速尿是20毫克,1克等於1000毫克,您這醫囑一下,護士那邊不用幹別的,悶頭兒掰碎500支玻璃安瓿[5]算算要多長時間,病人早一命嗚呼了。要不就是「抽200cc血送化驗室檢查」,要知道一般的化驗檢查只要2到5毫升血就足夠了,抽出200cc送化驗,您當這是西方醫學矇昧時期的放血療法嗎?病人要是本來就失血性休克,您再放200cc,就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直接成謀殺犯了。

無論是在急診室、待產室還是產房,產科大夫是對時間和資料要求最嚴格的。每一個臨產的產婦在產科醫生心中都是一個不停轉動的錶盤,這隻錶盤一旦開始走針,就只許前進,不許後退。產程是否按照自然規律按部就班地進展,醫生需要時時有數。新手能看好一個錶盤就不錯了,經驗豐富的大夫能同時看管十個八個從不同起點開始,以不同節奏執行的錶盤,還不耽誤自己吃飯喝水上廁所。

超過產程時限的,一定存在病理產科因素,醫生必須及早發現,積極查詢產程停滯或者緩慢的原因,及時去除病因,或者通過外力給予糾正和扭轉,最終目標是保證生好每一個將要成為社會主義接班人的小娃娃。要是臨產後超過24小時,孩子還沒通過我們的十八般武藝,或者打催產素加強宮縮,或者人工破水促進產程進展,或者手轉胎頭糾正胎位,或者用吸引器、產鉗,當然還有眾所周知的一招剖宮產生下來,第二天交班的時候是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的。

很多時候,產婦只要看到寶寶安全降生,是不會和我們計較這些專業人員都要背上很多天才能一一記住的各個階段的時限規定,時刻保持和我們較真,而且真正有能力和我們過不去的是產科的教授大佬們。

協和產科每天早、晚例行兩次的交接班制度從建院之初延續至今,年輕醫生稱之為「過堂」。

教授大佬們坐在桌子的最裡圈,屁股底下有凳子,胳膊下邊有桌子,手裡頭有筆,一邊聽交班,一邊記錄。他們看似漫不經心,還可能偶爾私下裡交頭接耳,但是交班大夫若有一句模稜兩可的話,或者哪個臨床步驟沒處理妥當都是逃不過去的。教授任何時候的打斷和提問,絕對讓那些沒有充分思想準備,或者夜班裡偷懶,或者不論主觀不努力還是客觀沒能力,總之沒有真正把活幹好的夜班小大夫萬劫不復。

協和醫院寸土寸金,不光表現在東單和王府井之間那塊巴掌大的地盤上,表現在住院大樓總共不到兩千張的床位上,表現在普通病房一個大屋子動輒要住六到八個病人,表現在協和大院裡東一處西一處始建於不同歷史時期迷宮般的「私搭亂建」上,還表現在醫生的工作空間上。

能混到交班室大方桌子最裡圈就座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進修大夫和來晚的只能坐外圈,經常是三個人坐兩把椅子,要是做記錄就得把小本子放自己大腿上,或者搭在前排座位的椅背上。至於實習大夫,一般都是站在第三圈打立正的,屁股底下連把椅子都撈不著。

協和婦產科一共有四個獨立病房,每個病房不超過四十張病床,除了個別有行政職務的科室主任和副主任才可能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別的不論你是全國知名專家、學會委員,還是正、副主任醫師,都只能湊合擠在一個無比狹小、通風采光均差、各種報紙書籍雜亂堆砌的小辦公室裡,甚至好多醫生辦公室是沒有窗戶的「小黑屋」。資歷尚淺的副主任醫師、主治大夫以及之下的住院總醫師、住院醫師、進修醫師、實習醫師就只剩下一間大交班室。

病房裡的這間大交班室是名副其實的「多功能廳」。早晚用來交接班,白天住院大夫問診病人、寫病歷、隨時向家屬交代病情變化,所有的手術知情同意書、輸血知情同意書、委託書、創傷性檢查治療知情同意書等等重要醫療檔案都在這裡簽署,病危通知書甚至死亡通知書也都是在這裡下達和交給病人家屬。除此之外,專業組業務學習、手術病人的術前討論、危重病人的全院多科會診、死亡討論等等醫療活動一律都在這裡進行。

京城大,買房貴,掙錢不多的北京人一不小心就住到大興、順義、通州等郊區去了,再不小心就住到河北燕郊去了。除非租房,能住在醫院附近王府井皇城根兒的大夫幾乎沒有。所以,差不多所有大夫護士都在醫院吃中飯,有人從食堂買飯,有人叫外賣,有人從家帶飯,最後差不多都集中到這個大交班室裡吃。吃了中飯,手頭有活的打著飽嗝兒、強忍飯後大部分血液直奔胃腸而去、大腦缺血缺氧帶來的陣陣睏倦繼續工作。手頭沒活的若是足夠幸運,說不定能蒐羅到三五把椅子拼在一起,再找一本大部頭著作枕在腦袋底下,美美睡個小覺,補充能量以備下午再戰。

在協和,主治醫生以下級別的醫生連一張屬於自己的辦公桌都沒有,甚至一個帶鎖的抽屜都是奢望,每人只有鐵皮檔案櫃中的一個格子,大小和殯儀館裡存放骨灰盒的格子差不多,只放得下書包,以及書包裡並不貴重的私人物品。病房裡也是寸土寸金,鐵皮檔案櫃以前只能去佔用消防通道,後來因為不符合防火安全撤到病房的外走廊,後來因為連續幾次撬門別鎖案件的發生,又挪回內走廊,後遇病房整體化改建,一度挪進了大交班室。

於是,處理各種嚴肅醫療事件的大辦公室又陸續出現諸多不嚴肅事件。這邊大夫正和家屬進行手術前的談話簽字,正講到麻醉意外、心跳呼吸驟停、術後傷口感染裂開以及羊水栓塞、產後大出血、母兒雙亡等等不幸事件的可能,那邊一位大夫開啟鐵皮小櫃子,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大紅包,喜笑顏開地交給另一位大夫,還嘻嘻哈哈拍著對方肩膀祝哥們兒新婚快樂;這邊醫生正和家屬交代胎兒宮內窘迫,需要馬上使用產鉗把孩子拉出來,那邊下夜班的小大夫正對著鐵皮櫃子小門內側巴掌大的小鏡子描眉理鬢,準備出發去見新介紹的物件;小女大夫這邊剛採集一半病史,中途和病人說聲抱歉我要出去一下,再從裝著聽診器的白大衣兜裡摸出一把異常單薄的小鑰匙,開啟鐵皮櫃子從花書包裡拿出一片衛生巾,迅速並且略帶羞澀地揣在兜裡出去上廁所了。

離不開人間煙火的醫務人員這些太接地氣的行為舉動,病人無論如何是不願意看在眼裡的。

最後,鐵皮櫃子終於找到自己的歸宿,去了配膳室,和熱水爐、微波爐、冒著熱氣泛著芳香的開飯車在一起。經歷了日復一日桑拿般的燻蒸之後,劣質油漆發生脫落、櫃子內外斑斑駁駁滿是歲月的痕跡,大夫們要在櫃子裡墊上報紙或者塑膠布才能保證不弄髒自己的書包。

醫生上班,第一件事是脫掉外套,換上白大褂,更衣室在哪裡?協和醫生的字典裡是沒有這個詞的。醫生的白大褂都掛在交班室門後的掛鉤上,自己的衣服,尤其是冬天,各種羽絨服、棉大衣、絨線帽子、毛手套一律扔在值班室床上。下班晚的醫生悲了個催,眼瞅一個個鐵鉤上早已超負荷掛了好多件白大衣,怎麼也找不到屬於自己的那一個鉤。於是,為了防止白大衣口袋裡的圖書證、工作手冊、便籤紙、鋼筆、鉛筆、圓珠筆、鑰匙串、護手霜、買飯卡等等零七八碎散落一地,只好將白大衣捲起來隨便放個地方。第二天上班,大夫小臉收拾得白淨漂亮,身上卻套著一件皺巴巴的工作服,新病人見了難免驚詫、嘲笑,甚至產生幾分鄙夷和不信任。醫生的著裝、言談和舉止在很大程度上影響病人的信任度和治療的順應性,這是有國外大批次調查資料支援的結論。

婦產科還算好的,個別內科病房甚至連值班室都沒有,值班大夫每天晚上要從護士長那裡臨時領了被褥,利用幾把椅子臨時搭建床鋪,或者乾脆睡在大辦公桌上。

實習大夫更慘,他們連臨時放私人物品的櫃子都沒有,交班的時候打立正站在最外圍,身上穿著嚴肅的白大衣,肩膀上卻挎著花花綠綠各式各樣的書包,裡面一般是教科書、隨身聽、裝著不鏽鋼勺子的飯盒、錢包,還有紙巾潤唇膏之類的小東西。交接班的間隙,偶爾會聽到個別毛手毛腳的孩子弄出來的飯勺碰撞飯盒的聲響。

這些「不嚴肅」都不影響教授眼神的嚴肅,每天早晨的交接班,都是一場關於到底如何才能把一個陌生孕婦的生孩子過程安排得更完美的「窩裡鬥」。方桌會議多年如一日,早晨7點45準時開始,夜班大夫要把這一晚上發生的醫療事件,來了幾個孕婦,都是什麼原因收住院的,該不該收,收了以後做了什麼治療或者處理,現在孕婦的情況如何了,白班醫生有哪些注意事項等一五一十說清楚。

重頭戲在於夜班一晚上生了幾個孩子,生的還是剖的,為什麼要剖,都要一一交代。那些順產的,還有手術指徵[6]明確一定要做剖的都不是大問題,最怕的就是生孩子生到一半改做剖宮產了,這事是一定要「過堂」的。這令所有夜班醫生膽戰心驚,不論你是一線、二線還是三線、四線。

琳琳交代完昨晚中途改剖宮產的病例後,許老太眉頭一皺,轉頭問管病房的主治大夫龐龍:「這個月咱們病房的剖宮產率是多少啊?」

龐龍說:「今天29號,還沒最後算呢,初步估計大概40%吧。」

「都40%了?世界衛生組織對剖宮產率設定的警戒線是15%,好嘛,咱們這兒翻了一倍還多,你分析一下,怎麼回事兒?」

「最近的剖宮產率確實有點高,我們一直努力在控制,但是,我覺得拿世衛這個15%的硬性指標說話,也是很危險的,20%~30%的剖宮產率可能對我們協和來說更合適。」

「願聞其詳。」許老太是個向來沒有廢話的人,插話也插得極其簡潔。

「和各大婦產醫院、婦幼保健院不一樣,咱們協和是綜合醫院,以病理產科為主,很多來協和生孩子的都是有特殊問題的,不是先天性心臟病或者風溼性心臟病已經心功能衰竭的,就是嚴重心律失常,還有甲亢未控、妊高症抽搐、紅斑狼瘡病情活動等等,這些內科合併症肯定是及時終止妊娠趕緊剖了最安全。另外,咱們產房以初產婦為主,佔90%以上,發生難產的機會肯定比經產婦高,所以剖宮產率也會相對增高。還有,咱們協和沒有常規開展無痛分娩,產婦嬌氣、怕疼也是不可忽視的因素。京城白領越來越多,先奔事業後生孩子的高齡產婦也越來越多,經常有40多歲來生孩子的,高齡初產也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我們的剖宮產率。還有幾代單傳,花了十幾萬做了好幾回試管嬰兒才成功懷孕的珍貴兒,這些都增加剖宮產率。對了,提起試管嬰兒,動不動植入2~3個受精卵,直接導致雙胞胎多了,大多數也得剖。最後,還有人情問題,有時候上頭下來的口頭指示比紅標頭檔案還有執行力和威懾力,手術的時候連院長都要親自到現場關照的產婦,豈是咱們一介草民能控制住的?」

許老太咂巴幾下嘴,沒再搭腔,將話題一轉質問值班醫生:「宮口都開了8指,怎麼還剖了呢?新生兒體重多少?」

琳琳答:「3100克。」

許老太說:「孩子不大啊,怎麼就沒生下來還讓孕婦遭了二茬罪呢?」

琳琳說:「活躍期停滯,開了8指以後,兩個小時了宮頸口一點進展都沒有,還是8指,胎頭下降也不滿意。」

許老太接著問:「那宮縮好嗎?」

琳琳答:「開始不好,頻率不夠,強度也弱,開6指的時候,我請示二線後做了人工破水,羊水清亮,破水後觀察了半個小時,宮縮比以前好多了。」

「既然宮縮已經通過人工破水得到了加強,為什麼還是出現活躍期停滯了呢?請石醫生給我們分析一下原因。」

這下完了,許老太看來要發飆。她平日都是喊「小石頭」或者「琳琳」,稍微嚴肅一些的時候無非是喊「小石」,正經八百尊稱一聲「石醫生」的時候,八成是要出事。我在心裡暗暗替琳琳捏了一把汗。

琳琳說:「開8指的時候,產婦就嚷嚷著要大便,我幾次都誤以為宮口開全要生了呢,檢查時發現胎頭仍然很高,胎頭也變尖了,估計是胎位出了問題,馬上報告了二線。」

琳琳這招成功轉移了矛盾,就是簡要回答教授的問題並且也提出問題,然後把問題推給自己的上級大夫。

許教授把眼神和疑問投向二線。

被推到前臺的二線是車娜,她一副大義凌然和滿不在乎地說:「琳琳分析得對,產婦過早產生便意,活躍期宮頸口不再擴張,有先鋒頭,胎頭下降不滿意,都提醒我們可能存在胎位異常,最常見的就是持續性枕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