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前,我還是個凡事跟在老師屁股後頭的實習醫生,半個月後,我成為一名獨立值班的產科醫生,成為整個晚上產科急診、產科待產室、產房以及產前、產後病房的第一道門戶,角色轉變之快讓人猝不及防也容不得商量。
孩子能順利生下來的當然皆大歡喜,生不下來的那部分孕婦才是我們的工作重點。我們首先要判斷她的產程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宮頸口擴張停滯了或者遲緩了?為什麼胎頭下降放慢了或者阻滯了?為什麼生得這麼拖沓?問題出在哪裡?
要是子宮沒力氣(宮縮乏力),我們可以人工破水,羊水流出後一部分孕婦的宮縮自然就起來了,或者直接給催產素加強宮縮的強度和頻率,換言說就是讓她們肚子疼得更劇烈,並且讓陣痛來得更加頻繁。
碰上孕婦沒力氣的我們除了在她們耳旁大聲吶喊鼓勵加油,就是讓她們大嚼巧克力快速攝取能量。有的孕婦生得一副不省人事的樣子,我們就學老師們的樣子拍她們的嘴巴子,讓她們振作、振作再振作,現在可不是歇著的時候,等孩子生出來讓你睡個夠。
產道不夠寬敞的我們就做側切,幫孩子快點生出來,千萬不能把祖國的花朵憋壞了。再不行的我們還有產鉗和吸引器,十八般武藝都用了還不行的話,我們還有最後一招就是剖宮產。
總之,要讓大小兩條生命都平安,要讓孩子好好哭,要讓家長好好笑,我們就平安了。我們能做的就是充分調動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保持十二萬分警惕,並且傾注全部的身心包括愛心、真心和細心,當然還有自尊心和虛榮心,幹不好活的話會被領導臭罵,被同事恥笑,這也是我認真工作的主要動力之一。
回想那些初出茅廬的日子,真替自己和經治過的每一個大肚婆後怕,只是當時也沒有別的選擇,大家都是這樣的過來的,甚至連擔心害怕的工夫都沒有,往烈火中一扔,沒本事或者運氣不佳就燒死了,活著的就繼續幹,最後百鍊成鋼。
第一天一個人獨立值產科的夜班,我戰戰兢兢地上崗了。協和有一套系統保證病人的醫療安全,一線搞不定的時候,我們上頭還有二線、三線和四線。但是,他們的呼機我們小的是不敢隨意呼叫的。
原因之一是他們很忙,他們不是在產房裡接生,就是在手術檯上做剖宮產,或者做宮外孕、卵巢囊腫蒂扭轉等最常見的婦科急診手術,給不全流產的病人刮宮,或者,給當天白天做了大手術現在血壓下降心率增快的病人全面查詢病因,或者,隨時準備搶救腫瘤病房癌症終末期的病人。
原因之二是如果大事小情都呼叫人家,會被嚴重小看。協和的傳統是隻要下級醫生髮出求助訊號,就說明目前有他力不能及的醫療事件,上級醫生一定要回應,而且,一旦回應了,責任立馬轉嫁給上級醫生扛著。要是被呼叫後不回應,屬於失職,責任更大。只要撥通那個院內呼叫的總機號碼,報出呼叫號碼,就一定會有上級大夫趕來幫你處理你自認為處理不了的事情,幫你做你自認為做不了的決定。但是時間長了,你自己就學不會任何擔當,技術上不進步不說,還會給上級大夫留下一個很差的印象。看值班表的時候,人家眉頭扭成一朵大雛菊,嘴巴一撇,在心裡嘟囔,怎麼今天急診的一線又是這個爛泥!要是時間長了,所有上級大夫都覺得你是爛泥,就會打破這種只在心裡說話的界限,交班的時候,如果你不在場,上級大夫甚至會公開議論,哎,今天的急診又是那個誰誰誰,算是甭想消停了,我都想親自替他守著那攤子事兒了,免得一趟一趟地往樓下跑。得,還什麼一世英名,算是全毀了,只能一輩子當鹹魚,這身斷是翻不過來了。
協和所處地段寸土寸金,產科床位極其有限,每天晚上值班醫生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區分真假臨產。需要把真臨產的孕婦留下,收到病房的待產室等待分娩,把假臨產的、產前檢查一切正常的孕婦勸回家去,讓她們摒除一切私心雜念,回家閉眼睛好好睡覺,什麼時候肚子真疼起來再來醫院不晚。
這種說服在最開始的時候,尤其是從一個小大夫的嘴裡說出來,還能得到順應和認同是非常不容易的。1997年時的我又瘦又小,身高不到160釐米,體重不到100斤,醫院裡最小號碼的白大褂穿在身上還像套了個水桶。近看是一個毫無曲線和腰身的稚嫩天使,遠看就像一根頂著白色罩衣漂泊搖擺的竹竿,再加上我梳著接近板寸的短頭髮,走路又輕又快,說話又脆又亮,活脫脫一個高中逃學出來坐在急診室裝模作樣的淘氣大女孩。
那些馬上要為人母的成熟女性摸著小山一樣的大肚子,拿懷疑的目光反覆掃描和評估我的斤兩,繼而說出她們最常有的擔憂:「大夫,您就收我們住院吧,我怕真疼起來就來不及了,我家離得遠。」我用從龍哥那裡學來的套話一一對答,開始還磕磕巴巴,漸漸就對答如流了。開始一說話臉就紅,漸漸地,只要沒人扇我大嘴巴子,我的臉絕對不紅。在和三教九流的陌生人日復一日地過招後,在受過領導無數次聲色俱厲的訓斥後,我終於失去了「一說話就臉紅」的美好品質,這比失去處女膜的完整還讓人懊惱,因為後者還能無數次地修補,只要不怕花錢不怕折騰自己身體就行。而前者,確實是一去不復返了。
「沒事兒的,不要擔心,您這是第一胎,初產婦從真正的肚子疼到開始使勁兒往下生,平均時間是11~12個小時,經產婦也需要6~8小時,您從北京任何一個郊區趕過來都來得及。」
「大夫,您還是讓我住院吧,在醫院裡我就放心了。」
「不行,醫院裡的床位有限,您這是假臨產,待產室要留給真正要生的孕婦。而且晚上總有生孩子的,大呼小叫的會影響您休息,您要是休息不好就會影響產力,等真正要生的時候就沒勁兒了。我剛才已經給您做了胎心監護,孩子在肚子裡好好的,放心回家吧。」經過這些解釋,即使不心甘情願,大多數孕婦還是會在家人陪同下,乖乖回家。
這點問題,要是在別的醫院,根本就不是問題。好多醫院根本不缺床位,缺的是病人。很多醫院,大肚子一切正常,離預產期還一個禮拜呢,大夫就給開了住院條,說住院吧,住院保險,有什麼事的話大夫和護士看著呢。
有錢人還能通過內部關係包一個屋子,病房變成了賓館的標準間。孕婦沒什麼事,整天挺著大肚子在病房裡遛彎,中午、晚上,連假都不請,就跑出去吃飯,要是讓個車碰了颳了的,醫院早晚有一天吃不了兜著走。家屬,或者是個老太太,或者是個老爺們兒,也跟著在病房裡吃喝拉撒的。早晨大夫查房,推開門,一股子被窩味兒直衝面門而來。大肚子勉強從床上坐起來,打著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說,大夫早啊,我還沒動靜,挺好的。再一看旁邊床上的大老爺們兒,正四仰八叉地打著幸福的呼嚕沉於夢想,倒是讓大夫們感覺自己像闖入別人幸福家庭的莽漢。
既然早早住院了,也不能閒著,得有檢查和治療啊。大肚子多是年輕人群,一般沒什麼大毛病。血壓、胎動都正常,那就天天做胎心監護,更有甚者一天做兩回監護,早起和睡前各一次。
胎心監護就是把電子探頭綁在孕婦肚皮上,通過監測儀把胎心的跳動描錄成一條連續的動態曲線,同時記錄胎動。要是臨產後肚子疼了,還能描記宮縮的壓力變化曲線。
給沒臨產的孕婦天天做胎心監護純屬過度檢查。一次監護的結果正常,產科術語叫「有反應型」,對於胎動正常、沒有內外科合併症的孕婦來說,基本可以保證寶寶在一個禮拜之內沒有宮內窘迫之嫌,沒有胎死宮內之虞。這不是我說的,這是《威廉姆斯產科學》說的,全世界產科大夫都讀的權威著作,這些知識都是我翻譯這本鉅著時順帶學到的。
過早住院的孕婦就有可能接受過度檢查,過度檢查就有可能帶來過度治療,這種過度甚至可能是災難性的。重災區中,首當其衝就是胎心監護。
胎心監護就是把一個探頭放在孕婦肚皮上,這邊一按開關開啟機器,那邊就有心電圖一樣的曲線描記出來了。作為一項沒有創傷、隔著肚皮就能得知胎兒安危的檢查手段,自發明至今,應該說對於及早發現胎心異常、指導醫生及時做出醫療干預、降低圍產兒[1]死亡率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但是,我們需要記住一點,科學技術永遠是雙刃劍,舞弄自如的高手能夠殺敵如麻,自己毫髮無損,如果功力不夠,或者練的方向不對,很可能走火入魔,損人不利己。
耍好胎心監護這把利劍,一要注意發力時機,二要學會科學解讀。
胎心的節律和頻率調節是在30周以後才逐漸成熟的,此時,大腦皮質才開始對胎動和睡眠產生調節作用,所以,一般等到懷孕32周以後進行胎心監護才有意義。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千萬不要過早進行監護。那時候的寶寶尚處於幼稚階段,他的大腦和胎心還沒有能力跳出教科書上的合格曲線,如果就此給胎兒扣上一個可能有問題的帽子,再大筆一揮白紙黑字在病歷右下角診斷一個胎心監護「無反應型」,進而解釋為「胎兒宮內窘迫」或者「宮內缺氧」,簡直就是災難。這個時候的孩子才7個多月,上不上、下不下,幾個字頓時讓人家一家人跌入深淵。
耳聞,曾有醫院想購入此「先進裝置」,院方說沒這筆經費和開支,但是政策上允許婦產科大夫以及後勤人員,甚至包括親戚朋友都來集資購買。如此一來,就連賣雞蛋的小販都會計算,需要做多少次監護才能回收機器本錢,算上維修保養以及耦合劑、記錄紙等耗材的費用,需要每個月做多少次監護,才能在機器報廢之前盡最大可能賺錢。
這種行為,一下子讓全體婦產科醫生都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成本回收以及經濟利潤最大化的現實問題。結果,門診逮到30周以上的大肚子媽媽,都給開個單子做監護,孕婦躺在床上,肚皮上綁著電子探頭,聽著自己孩子噠噠噠奔馬律[2]一樣的心跳聲,正沉浸在對未來生活美好幸福的極度憧憬之中時,還沒等翻身下床就被告知,自己孩子做出來的曲線是「無反應型」,不合格,這可咋辦?孩子宮內窘迫了,心跳出問題了?是不是需要趕緊把他從子宮裡搶救出來呢?
這個週數的寶寶不管是生還是剖,絕對是個早產兒,體重還不到4斤,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成熟了、長好了。別的還不要緊,骨頭皮肉都可以生出來以後慢慢長,胎肺不成熟最要命了。寶寶在媽媽肚子裡是不呼吸的,胎肺是實心的,還沒有氣體交換的功能,胎兒需要的氧氣養料都是通過胎盤順著臍靜脈到達胎兒的。出生後,氣溫、體溫及血氧濃度的改變刺激新生兒的呼吸中樞產生興奮,開始人生的第一次呼吸。外界空氣順利進入新生兒的雙肺,並且進行氧氣交換的前提,是那些原本呈閉合狀態的肺泡能夠像無數小氣球一樣迅速膨脹,這種膨脹和極佳的順應性必需一種重要的脂蛋白的參與,這就是肺表面活性物質。早產兒缺乏的恰好就是這麼一點物質,肺泡不能充分開啟,出生後不能很好地呼吸。
這些早產兒可能需要注射8000多塊錢一針的從豬體內提取的肺表面活性物質,甚至一針還不夠用,結果兩針就把普通老百姓一年的積蓄打出去了。新生兒本應待在媽媽溫暖的子宮,但是現在他們不得不住進暖箱。他們的小嘴沒有強大的吸吮能力,不會吃奶,或者吧嗒兩口就吃不動了,可見,吃奶的勁兒可不是誰都有的,餵養困難甚至需要醫生插鼻飼管,把奶水直接打到胃裡。孩子他媽應該是最著急上火的人,情緒緊張再沒有奶水的話,這小可憐很可能吃不到軟黃金一般的初乳和母乳,遺憾終生。就算花上幾萬塊錢在新生兒重症監護病房把早產兒養到5斤以上,可以出院了,媽媽還擔心他將來的智力體能發展問題,未來那長長的路,真是一輩子操不完的心。
要是不中止妊娠,醫生得向孕婦解釋清楚緣由吧,要是說實話,說現在的曲線不太好,可能是孩子還不太成熟,不到檢查的時候,那您還給人家亂檢查什麼呀,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嗎?
或者說,可能孩子還小,應該沒有太大問題,過兩個禮拜再來複查一次,說不定就合格了。孕婦回家後,指不定終日以淚洗面,恨不得天天跑來醫院聽胎心,做監護,連吃飯睡覺的心思都沒有了。醒著的時候啥都甭想,就數胎動,孩子一動就興高采烈,孩子一不動就愁眉不展,多沉重的心理負擔啊。
聽說還有醫院員工集資買ct、買核磁共振機器的,這種行為可能會在醫療經費不足的情況下,提高當地的醫療水平,讓一部分病人受益。但是,一旦涉及金錢、利潤和紅利分成,總會有個別人主動降低自己本來已經很低的道德底線。
胎心監護的另一個重要問題就是專業的解讀。即使32周以後相對成熟的孩子,也不是個個心臟都能跳出理想的曲線。龍哥最常訓導我們的就是:胎心監護好,孩子是好的,胎心監護不好,大多數孩子也是好的。
真正的宮內窘迫,是指急性或者慢性缺氧危及胎兒健康和生命的情況。在非高危妊娠,也就是啥毛病沒有的孕婦肚子裡,已經七八個月的胎兒是很少發生宮內窘迫的,是低機率事件。
醫生需要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結合孕婦自身狀況,綜合分析監護結果「無反應型」的可能原因,找出那部分確實發生窘迫的極少數,首先想方設法幫助他們改善處境,儘量讓他們熬到足月後再出生。如果不可行,就只剩一條路,幫助他們儘早脫離險境,或生或剖,人為地製造一個醫源性的不得已的早產,雖然這結果並不理想,但是此乃天災,非剛才所述的人禍,誰攤上誰都得認命。更多的時候,醫生是為那些本無險境而言的孕婦打消顧慮,讓她們產檢後微笑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