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別被假臨產嚇破了膽

胎心監護「無反應型」最常見原因就是寶寶在歇著,或者正在打盹兒,或者呼呼睡大覺。這時可以使用刺激或喚醒胎兒的方法,例如用手輕輕推動胎頭,或者讓孕婦出去溜達一圈,要是餓了,吃點東西再重複檢查。我們當住院大夫時最常用的方式是聲振刺激試驗。很簡單,就像賣藝的敲堂鑼一樣製造聲響,我們因陋就簡,最常使自己聽診器的鐵頭敲自己在食堂吃中飯的不鏽鋼飯盆。

在產房輪轉時,我和琳琳自覺分工,胎心監護都歸我做,琳琳寧願收新入院的孕婦寫大病歷,也不願意做胎心監護。她說:「我最恨這種‘敲堂鑼’行為,一點都沒有當醫生的尊嚴,看上去傻啦吧唧的,在孕婦跟前感覺特沒面子。」

她的理想比我遠大,雖然我不知道她在追求什麼,但是我知道我的追求是什麼。我的願望就是不挨領導罵,敲完了堂鑼,曲線滿意了,孕婦高興了,她好我也好。什麼面子不面子的,一個月才賺800塊錢的人,就是一個光腳的,有什麼面子。

假臨產,也叫先兆臨產,是生孩子之前子宮的準備活動。人世間萬事萬物都非一蹴而就,傳說中一次勝過一次的陣痛、能把孩子從媽媽肚子裡擠出來的宮縮絕不是聽誰一聲令下就排山倒海湧來的,子宮需要進行準備活動,甚至預演。

生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分娩這件事到底是如何發動的?到底是誰下的準生令,子宮下段如何就從一個狹小的管狀結構一點一點變成一個長桶形的康莊大道讓胎兒通過?宮頸口怎麼就從針尖樣的一個小眼兒一點點擴張到10公分允許胎兒娩出的?各路學者提出的學說紛紜,有子宮下段宮頸成熟學說、神經介質學說、免疫學說、內分泌控制學說乃至機械性理論都搞出來了,近年來風頭正勁的是妊娠穩定失衡學說和縮宮素誘導學說,產科學界開大會大吵,開小會小吵,吵來吵去,誰也不服誰,總之,目前還沒完全弄明白生孩子是咋回事。

大家看了一定很失望,現代醫學,怎麼連生孩子都沒整明白呢?是的,綜觀內外婦兒四大科,還有耳鼻喉科、眼科、傳染病科、精神科、神經內科、口腔科、皮膚性病科一共七小科,林林總總成千上萬種疾病,真的沒有多少疾病的發病機制是清楚的。醫學,有太多的未知。我們摸黑前行,無數人吶喊、助威和加油,但是,他們的手裡同樣沒有火把。

隨著寶寶一天天成熟,預產期臨近,孕婦常會感覺到不規律的宮縮,其實這種子宮的收縮從懷孕的12~14周就開始了。隨著妊娠週數的增加,收縮的頻率和幅度也相應增加,特點是有一搭沒一搭,強度很弱,經常是不被發覺的,孕婦也不覺得痛,宮頸也不會有擴張等變化,國外教科書中稱之為希氏宮縮(braxtonhickscontraction)。晚孕期間,孕婦開始能夠感覺到肚子一陣陣發緊,有時候也會有下腹部的輕微脹痛感,但是強度不會越來越強,常於夜間出現,多不影響孕婦入睡,清晨自然消失。

第一夜,我就成功地把一個先兆臨產,也就是假臨產的大肚子收住院了。大肚子辦住院手續的時候還肚子疼呢,住進待產室後就呼呼大睡,第二天還一臉從容地和查房的許教授說:「教授您早啊,我昨晚睡得不錯。」

教授轉過身來,先讓我當著大夥的面背一遍什麼是臨產。我背得挺流利。她讓我再背一遍什麼是假臨產,我也答上了。本以為背得好就能逃過去呢,後來才回過味兒來,許老太就等著我對答如流呢,要是連理論都背不出來,老人家估計都沒心思罵我了,我得直接夾包走人了,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許老太又讓我背了一遍鑑別診斷,如何識別真要生的孕婦收入院,如何識別乾打雷不下雨的孕婦勸她先回家觀察。這我也背出來了。許老太問我:「小張大夫,理論學得不錯,那你說這個孕婦是假臨產,還是真臨產啊?」我憋得滿臉通紅,不敢吱聲兒。

「真正臨產需要具備三大要素,一是子宮規律收縮,5分鐘至少要有一次肚子疼,每次宮縮不少於30秒,進入第二產程後,10分鐘內通常要有三次宮縮,另外兩大要素就是宮頸口的擴張和胎先露[3]的下降。」

「嗯,記住了,對不起,我下次注意。」

「沒事兒,剛進臨床都會犯錯的,記住以後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咱們協和的床位寶貴,只有五張待產床,兩張生產床。你前半夜收了個假臨產的佔了一張,後半夜就可能來個真臨產的,咱就得讓人家在走廊過道臨時搭行軍床,要是這時候外地再轉來一個危重病人,咱把人家往哪兒放?耽誤病人治療是要死人的,咱們產科和任何一個專科都不一樣,經常是一屍兩命啊。」

這些理論我們都懂,欠缺的就是理論聯絡實際的功力,沒辦法,灰溜溜跟在領導後面繼續查房。

琳琳趁機朝我擠眉弄眼外帶撇嘴,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她挨收拾的時候,我也是這副德行笑話和寬慰她的。戲謔式的相互安慰,讓我們在戰術上重視領導的批評訓誡,戰略上忽視掉那些令人無法身心愉悅的部分,化悲痛為力量,保證不重蹈覆轍的同時,也不至於頹喪消沉抑鬱。當然,我們剛繞過這個坑,另外一個坑正在不遠處朝我們暗笑和招手呢。

值一晚上夜班,第二天可以回宿舍補覺的,整個婦產科只有產房有這個待遇。查完房,我去換衣服洗澡,忙活完已經十點多了,正打算回宿舍,龍哥叫住了我,他遞給我200塊錢說:「打電話訂餐,中午你跟我們吃完了再回去睡覺吧。」

產科是24小時不能離人的,聚餐一律叫外賣,保證產房有什麼事的話醫生能夠第一時間出擊。

打完訂餐電話,我目光呆滯一言不發。龍哥看出我悶悶不樂,對我說:「捱罵很正常,別難受了,你看看我們,哪個不是被罵大的,別往心裡去。」

我鼻子一酸,眼淚打轉,但是我不願意哭出來,更不願意在自己看重的人面前掉眼淚,我也不願意輕易跟別人說,自己今天難受過,因為,說了也沒有用。

龍哥點了一支菸,說:「真假宮縮最大的區別就是強度,真宮縮一旦發動,會越來越強。假宮縮除了不規律,強度也很弱,一般不會太疼。」

我說:「理論都懂,你看我回答許教授的時候不是背得挺順溜嗎?」

龍哥抽了一口煙,鼻子一哼,冒出兩股白煙,說:「要有足夠的量變才能達到質變,彆著急,這點小問題對你來說,很快就會變成毛毛雨。」

我還是不爭氣地抹了一把眼淚:「理論都懂,就是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有那份功力。」

龍哥往可樂罐裡彈了一下菸灰說:「丫頭,你讀過《綠化樹》嗎?」

我用手背又抹了一把眼淚:「讀過,張賢亮的,上大學的時候看過好幾遍呢。」

「張賢亮在《綠化樹》的《序》中這樣寫:在清水裡泡三次。在血水裡浴三次,在鹼水裡煮三次。說的雖然是那個年代殘酷的思想改造,但我覺得同樣適用於你們小大夫的成長。當大夫絕不是學了醫學課程就會看病的,你們需要走出象牙塔,把自己扔到病房中去歷練,反覆的實踐、感受和印證,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需要時間,就跟廣東人小火慢燉才能煲出好湯是一個道理。」

我又抹了一把眼淚:「道理都懂,就是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泡出來,整天累得要死,還當眾捱罵的感覺很糟糕,我都覺得沒有勇氣走下去了。」很不爭氣,我還是哭出了聲音。

龍哥遞給我一張面巾紙說:「別抽抽搭搭的了,痛快地哭吧,哭完就沒事兒了。你剛進協和,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我說:「那你告訴我秘訣,你是怎麼學得那麼好的。為什麼許教授從來不罵你?難道我不是學醫這塊料?」

龍哥說:「傻丫頭,哪有什麼秘訣,學醫的根本沒法抄近道兒。再說了,許教授當然不會當著你們這些小住院大夫批評我們主治大夫了,總要留些面子和尊嚴的,我們還要在你們面前當老大呢。我們要是犯錯,許教授也會找我們談話的,性質比當眾修理你們一頓嚴重多了。」

從繚繞的煙霧中,我似乎感覺到他散發出的一股淡淡的無奈。

「我告訴你,看病不是簡單的你問我答,你上床我檢查,它像福爾摩斯探案一樣,你要想明察秋毫,除了進行客觀檢查,還要注意察言觀色,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再遇到這類問題,除了摸宮縮、聽胎心、查宮頸,你還要注意看大肚子的臉。她要是溫文爾雅,進診室知道問好,做胎心監護的時候還幸福地拉著老公的手閒聊天兒,說什麼家裡花沒澆呢,魚沒喂呢,一般都不是真臨產。真正臨產的產婦一般都是疼得誰都懶得理,見誰都煩。」

我抹著眼淚從龍哥那兒取得真經,在以後的工作中屢試不爽,再沒因為這個問題捱過罵。

捱了這頓收拾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發自內心地害怕許教授,見了她就像老鼠見了貓,能掉頭就掉頭,能靠牆就靠牆,能溜邊兒就溜邊兒。直接的後果是,工作中我絲毫不敢懈怠,病人的事永遠比天大,必須做好,我會千萬分地小心,但求不要撞到同一個槍口上。

這種害怕或者也可以稱之為敬畏,像一股無形的力量,像一把小鞭子時不時抽打一下我年輕混沌的心靈。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全情投入和認真仔細是為了病人得救,還是為了自己少捱罵。總之,白大褂一穿,我就醍醐灌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