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行 番外 逍遙 第三章 詔獄之災

洪武二十一年四月初二,李克己被帶往太和殿,洪武皇帝要親自審問他有關洞庭湖一案的詳情。

空曠的宮院內,露水在日光中閃著點點白光,正漸漸化為朝霧。早朝的文武百官已經奏事完畢,等著的只有他這一件案子。

李克己並不是第一次見駕。但今天他卻是主角。所有的目光都投在他身上。他眼角的餘光可以看到座師詹大慈關切的神情與禮部尚書文方不無善意的注視。其他人則半帶好奇半帶事不關己的冷漠看著他走過自己身前,在御階前跪下。

沈光禮已將洞庭湖一案的詳情奏摺奉上,御座之上的朱元璋示意他念來聽。

李克己沒有抬頭。

沈光禮寫得非常細緻,但也很冷靜客觀,完全不雜個人好惡。

李克己心中不是不感激的。沈光禮充其量也只能做到不偏不倚這一步了。他聽說過有不少案子就因為審案人寫判詞時的語氣的細微差別而導致上司取捨的巨大差異。

唸完之後,大殿中靜寂無聲,都在等著皇帝的旨意。

朱元璋的聲音自御座之上高高地傳了下來:「李克己,你既是鐵笛秋的弟子,當日在洞庭湖中為什麼不將鐵羅漢擒拿歸案?你既已制服了鐵羅漢,湖中水賊群龍無首,你為什麼要放過這個大好時機?」

殿中百官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李克己。

李克己怔了一下,抬起頭來直視著御座之上的皇帝。這個大膽的舉動令得眾人都吸了一口冷氣。

御座高高在上,大殿中光線又不甚明亮,朱元璋的面目有些朦朧不清,只有他的目光彷彿有穿透人心的力量,重重地壓在人心之上。立在一旁的太子朱標,不無關切地注視著李克己,等著他的回答。

李克己暗自吸了一口氣,鎮定住心神。

這一瞬間他腦中突然閃過封雨萍曾對他說過的皇帝親審那兩個秦淮名姬的掌故,他立時明白了自己應當如何應對,迎向御座上逼視著他的目光,他的聲音不大而字字清晰:「變出突然,臣只想到要安全脫身,委實不曾考慮到其他。」

面對突然的變故,不知所措是人之常情;安全脫身是一般人這個時候本能的反應。

朱元璋審視著他,又道:「對一般人而言,自當如此;不過你不同。」

李克己答道:「鐵先生傳授臣武功,並非為了讓臣從武職出身,所以這方面歷練不多。」

缺乏經驗,足以令頂尖的高手在對敵時也措手不及。

朱元璋笑了一下:「你的膽子倒是不小,一個小小新科進士,居然能和朕一來一往地辯理;許多二三品大員見了朕都還誠惶誠恐不敢抬頭。」

誰也不知洪武帝這一笑是雷霆之怒的前兆還是雲開見日的前兆,都屏息靜氣不敢打擾。

李克己低下頭來道:「是,臣太冒昧。」

朱元璋又道:「你還是抬起頭來與朕說話吧。唔,你還給鐵羅漢寫了一幅對聯。是什麼對聯來著?」

沈光禮在一旁道:「足踏洞庭浪,掌撐岳陽天。」

朱元璋微微笑著說道:「寫得不壞呀,很有氣勢,只是鐵羅漢當得起這付對聯嗎?」

李克己只得硬著頭皮答道:「鐵羅漢言語之間似與鐵先生是舊交,因此他索要題字之時,臣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好寫了給他。」

詹大慈在一旁聽得大是心焦,李克己這些話,就如孩童闖禍之後、以無知為搪塞之詞,他恨不得親自去教教李克己如何回答。而文方卻已面露詫異之色,若有所思地注視著李克己。

朱元璋又笑了起來:「鐵笛秋居然教出你這麼個一心只讀聖賢書、不知世事險惡的弟子來,也真有他的。鐵羅漢對你倒不壞呀,居然還替你去威脅那些四川舉子不得漏了你的底細。他有膽量劫持十三個舉子,倒沒有膽量得罪鐵笛秋?」

這句問話咄咄逼人,李克己倘若回答是,難免令人覺得鐵笛秋的權威勝過國法昭昭;若回答不是,則又坐實了鐵羅漢向他示好是別有用心。

李克己咬一咬牙,決然答道:「臣對鐵先生以前的為人行事所知不多,但也看得出鐵羅漢對鐵先生極其敬畏。鐵羅漢是陳友諒舊部,一直不服王化,國法於他自然無威懾之力;綠林賊寇,向來是勝者為大,鐵羅漢曾是鐵先生手下敗將,此次又敗給鐵先生的弟子,自然要低頭折服。」

朱元璋的笑容斂去,微微向前傾斜著身子,盯著他說道:「這麼說,天下賊寇怕的不是朕而是能擊敗他們的鐵笛秋了?」

李克己無言以對。

朱元璋又道:「鐵羅漢這樣賣力地向你示好,是想通過你替陳友諒的後人拉攏鐵笛秋吧?」

這個罪名太大,李克己急忙伏下身去說道:「請聖上明鑑,鐵先生那樣的性情,怎麼會受陳友諒的後人的拉攏?當年……」他自覺後面的話不便出口,朱元璋卻不放過,逼視著他道:「當年如何?」

李克己一橫心,仰起頭來答道:「當年鐵先生連聖上的延攬都不肯受,又豈會瞧得上陳友諒的後人!」

鐵笛秋的狂放不羈,逍遙化外,一直是洪武皇帝的一塊心病。雖然說四海之內皆為王土,但王土之上居然還有這樣一個天下聞名的不受約束的鐵笛秋,率土之濱莫非王民這句話就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大殿中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朱元璋臉色紫脹,將腰間玉帶往肚皮下緊了一緊。御階下的掌刑校尉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熟悉洪武皇帝震怒之前的這個動作;玉帶往下束起,意味著洪武皇帝對將受廷杖的官員心中極其惱怒,他們行刑時儘可往死裡打。當然,玉帶若是往上提起,則意味著洪武皇帝對這官員雖惱怒但並無殺機,行刑時可要小心,以免打壞了受刑人到頭來倒霉的是自己。

李克己直視著御座之上的洪武皇帝,緊抿著嘴,那神情彷彿是說:他說的都是事實。

朱元璋審視著他。御階之下跪著的這個青年進士,是以死殉張士誠的李瑞林的兒子,是棄官隱居的高啟的學生,是狂傲不馴的鐵笛秋的弟子。那三個人,兩個已死,一個至今沒有低頭臣服;然而他們所精心培植的這個年輕人,卻從遙遠的川中家鄉來到了應天,跪在了御階之下,帶著自認為無辜的倔強,更帶著進入仕途的渴望,等待著朱元璋對自己前途與命運的裁決。

朱元璋的臉色慢慢地恢復了正常,他往後微微一仰,讓身子舒展開來,說道:「你一個後生小輩,又如何知道鐵笛秋的心性與行事。沈光禮!」

沈光禮跪下:「臣在。」

朱元璋道:「暫且收監,下次再審。」

錦衣衛的監獄,關押的都是奉了聖旨審理的犯人,稱為「詔獄」;錦衣衛奉旨審案,用起刑來自然是無所顧忌,是以無論是文武百官還是平民百姓,一入詔獄,無不九死一生。

李克己雖然承蒙沈光禮看在隱仙門的面子上格外照顧,不曾受刑,仍是得按制度戴上手鐐腳鏈,單獨關在一間狹窄的監牢中。

出乎他意料的是,除了送飯的獄卒之外,入獄之後他第一個見到的竟是沈光禮身邊那年輕的校尉孟劍卿。

孟劍卿在他對面坐下,微笑著說道:「我知道李大人必定很擔心貴家人,所以特意來告訴大人,皇爺因為那幾個家人絲毫不知內情,所以已經讓錦衣衛放了他們,萬安和抱硯要留下來在外面照看你,那佃戶夫妻則要趕回去向太夫人稟報京中的情形。大人若有家信,可以讓他們帶回去。」

李克己一怔,他既然關入了詔獄,邸報之中必定會登載此事,青城之中此時只怕早已傳揚開來。母親在家中不知詳情,還不知會著急成什麼樣子。他實在應該寫一封信回去的。只是這信中又該寫些什麼?現在一切都還不明朗,他不能對洪武皇帝的心思妄加猜測去寬母親的心,而真實情形又徒然讓母親心焦。

怔了許久,他搖一搖頭道:「不必了。」

孟劍卿注視著他,說道:「以卑職看來,大人還是寫一封家信為好,至少讓太夫人知道大人現在尚平安。另外,外面的流言太多,有了這封家信,鐵先生也好知道真實情形,以便應對。」

李克己心中豁然醒悟。這一封信,與其說是寫給母親,不如說是寫給鐵先生。這也正是孟劍卿的真實來意。

孟劍卿微笑著看著他。

李克己不是不明白這其中的奧妙。廷審之際,皇帝對他其實並無惡感,關鍵全在於鐵笛秋的狂傲不馴令皇帝心中的慍怒難解。

李克己默然片刻,終究說道:「我還是不寫信了。現在的情形,讓家母與鐵先生知道,於事無補,徒亂人意。」

孟劍卿怔了一下才道:「如果大人什麼時候想寫家書,儘可叫獄卒通報一聲,我會安排可靠人送信的。」

孟劍卿告辭離去。

李克己目送他離開。孟劍卿此行,是洪武皇帝的意思,還是沈光禮的意思,甚至是他自己的主意?

李克己隨即推翻了自己的第一個猜測。以洪武皇帝的性情,即使他想要鐵笛秋親自來求情,也不會通過一個小小校尉這樣明明白白地暗示給自己,以免明顯得他在要挾鐵笛秋、胸襟過於狹窄。

至於沈光禮,他若有這個想法,大可親自來一趟;更何況沈光禮似乎是那種對任何事都不太提得起興趣的人,不太可能採取這樣主動的方式。

難道這完全是出於孟劍卿自己的主意?他一個小小校尉,這樣做有何用意?

時當四月,天氣潮溼,監牢中又密不透風,是以地板上及牆壁上都溼得可以滴下水來,蟻蟲無數,出沒毫不避人。木板**的鋪蓋,在這監牢中不過熬得幾日,已是黴爛之味逼人。

李克己輾轉無法入睡,索性坐了起來。

守在鐵柵欄外的兩名獄卒立刻站起身來,問道:「大人有何吩咐?」

因了沈光禮的交待,更因了李克己的身份,獄卒待李克己甚是客氣。

李克己搖搖頭,說道:「沒事,你們自管歇著吧。」

他盤膝而坐,望著壁上搖曳的松明火光的陰影出神。

他入獄的訊息,此刻想必已經傳入母親的耳中了吧?

母親如何能夠承受這樣的打擊?

她從來沒有想到,李克己居然會揹著她習練了十年武藝;更沒有想到,會因為這個緣故而惹下這樣的禍事。

但是他若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在洞庭湖上,又豈有生還之機?

母親能否想到這一點、從而原諒他也原諒鐵先生?

李克己心中怔忡不安,以至於他聽到獄卒倒地的聲音才驀然驚醒。

一個黑衣蒙面人放倒了那兩名獄卒,已經逼近鐵柵欄邊,手中握著柄寒光閃爍的短劍。

李克己一怔,正待出聲喝問,那黑衣蒙面人低聲說道:「李公子切不要聲張,我是來救你的。」

是個陌生的男子的聲音。

一邊說著,那蒙面人已然揮劍斬斷了兩根鐵柵欄。

這樣削鐵如泥的寶劍,李克己還是第一次見到,不覺又是一怔。

蒙面人鑽入監牢中,閃亮的眼睛在李克己身上轉了一圈,隨即走了過來。

李克己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蒙面人低聲說道:「我先為李公子斷去鐵鏈吧。」

李克己搖搖頭:「多謝兄臺好意,我不會走。」

蒙面人忽地一笑:「只怕走不走也由不得李公子吧。」

一邊說著,左手已然揚起,一把青色藥粉迎面撒向李克己。

李克己已在他揚手的同時掀起了**的被子,罩向那蒙面人,藥粉也被反撲了回去。

那蒙面人「咦」了一聲,顯然是未料到李克己應變如此之快,竟似能看透他心意一般搶先一步出手擋回藥粉。但他立刻橫掠出數步,縱身出劍,去勢如電,李克己心頭不由得一凜,不敢硬接他這一劍,向後疾退,掀起木板床擲了過去,人已在這一擲之間退至牆壁處,反手在牆上一撐,借力滑至鐵柵欄處,方才避開被短劍片片碎裂的木板的襲擊。

李克己正待揚聲叫喊,那蒙面人卻道:「李公子請不要聲張,否則我就殺了那兩名獄卒。」

李克己略一遲疑之際,那蒙面人左手又是一揚。

李克己只有從那蒙面人方才鑽進來的破洞處倒翻出去,避開迎面撒來的藥粉。

蒙面人隨即追出,飛起一腳踢起地上的一名獄卒,李克己下意識地伸手接住那獄卒將要撞到牆上的身子,剛剛將那獄卒放到地上,蒙面人的劍已自腦後刺來,李克己疾擰轉身形,雙足飛踢那蒙面人的小腹,卻因鐵鏈牽制而相差那麼一點;蒙面人的劍已將及頭頂。李克己驀地挺身,伸手一託那蒙面人的右腕,順著他飛衝之勢往前一送,那人身不由己地身前飛衝出去,短劍直插入石壁之中。

李克己一個魚躍,自地上挺身站起之際,右手已抓住了那人的左足足踝,手上加力,扣住了那人的足上筋脈。

蒙面人身上一陣痠軟,已被李克己拖了過去,短劍也落入了李克己手中,倒轉刀柄敲閉了那人的七處大穴,隨即挑開他的面紗。

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不算年輕也不算太老,平平常常的一張臉,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李克己注視著這個人,低聲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竟然要潛入詔獄中來行刺於我?」

那人苦笑一聲,說道:「李公子,我絕對沒有行刺的意思,只不過想要救李公子出去。家主有命,如果李公子不願意出去,就想辦法將李公子帶走。還請李公子體諒我們的一片苦心。」

李克己沉吟一會,問道:「你家主人是什麼人?」

那人答道:「這個恕在下不能說。」

李克己注視著面前這個人。他該怎麼做才是?如果將這個人交出去,未免於心不忍,畢竟此人是為救他出獄而來;但如果不交出去,後果卻又是他無法承擔的。

那人似乎明白李克己的為難之處,說道:「李公子,在下不幸失手,有辱主公吩咐,但求一死,以免落入錦衣衛手中,連累了主公。不過還請李公子體諒在下主公的一片苦心。」

李克己聽他這話不祥,正待開口勸解,那人的頭已是一歪,口角流出黑血來,身子也沉重下去。

李克己伸手試那人的鼻息,已然無救。

他雖然也讀過不少史書中所載殺身成仁的死士的行跡,譬如專諸,但今日親眼見到這樣的死士,心中仍是大為震驚;能夠豢養這樣的死士,主人又是什麼樣的人?

他不由得低頭去看手中的短劍。

劍柄上以梅花篆字刻著「斷玉」二字。

他聽鐵笛秋說過,斷玉與削金,兩柄短劍原為一對;如今看來,削金劍在何人手中,何人便當是這自殺的蒙面人的主公了。

因了這人的斷然自殺,不肯連累主人,同時也不肯陷李克己於兩難處境之中,令得李克己心中多了一層無形的重壓,彷彿在不知不覺中欠下了某人一筆說不清道不明的債務一般。

匆匆趕來的孟劍卿進來之後,見李克己安然無恙地站在那兒,鬆了一口氣,拱一拱手道:「讓大人受驚了。」

李克己一言不發地將手中短劍遞了過去。

孟劍卿接過來道:「卑職即刻稟報沈大人,為大人換一間安全一些的房子,以免再有亡命之徒鋌而走險。」

李克己注意到他接過短劍時目光下意識地掠過劍柄上的字,臉上不易覺察地顫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鎮定自如的神情。

孟劍卿知道這柄劍的來歷?

這名年輕的校尉,恐怕比他表面上給人的印象還要深沉複雜得多吧。

李克己隨即對自己苦笑了一下。這是什麼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思去探察他人的隱秘。

沈光禮聽了孟劍卿的稟報,沉吟不語。

過了片刻他才說道:「這樣鋒利的寶劍,兵器譜上必有記載,你可記得這劍的來歷與流傳?」

孟劍卿答道:「此劍出於宋末鑄劍名家黃大家之手,一雄一雌,雄名‘削金’,雌名‘斷玉’,鑄成之後,貢入內廷;宋亡之後,雙劍隨宋室圖書寶藏一起被送往大都。忽必烈後來將雙劍賞賜給降將張弘範,張弘範死後,雙劍本已隨葬,但是宋世遺民惱恨他逼死幼帝,他生前奈何不了他,死後還是搗毀了他的墳墓,雙劍由此不知去向。」

沈光禮略有不滿:「劍卿,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孟劍卿低頭答道:「是,我會繼續查下去的。」

沈光禮望著他退下,良久,微微一笑,轉而又輕輕嘆了一聲。

端午佳節,應天城中處處酒香四溢,玄武湖上龍舟競渡,鑼鼓喧天。

只有錦衣衛衙門外仍是靜寂無聲。

一輛馬車在門外停下,車中出來一個小沙彌,將一張帖子遞入門房。不多時,孟劍卿匆匆迎了出來。這令得門衛頗為驚異。孟劍卿職位雖然不高,卻是沈光禮最得力的助手;能讓他親自出來迎接的,不知是何方神聖。

馬車中出來的是一個灰衣布帽的中年僧人,衣著雖普通,氣宇卻極軒昂,站在令文武百官心驚膽戰的錦衣衛大門外,氣定神閒地四面環顧一番,向孟劍卿笑道:「這是沈光禮整治的吧?聽說他是從御史臺那邊將這塊風水寶地搶到手中建了這個衙門,是不是?」

孟劍卿低頭說道:「沈大人一向淡泊,怎麼會與御史臺爭搶宅基地?這塊地是皇爺欽賜給錦衣衛的。大師請這邊走。」

他們從側門進了衙門。

門房中一個年輕的番子手低聲問年長的同伴道:「這和尚好大的派頭啊!不知他是什麼來歷?」

那同伴尋思了一會才道:「我想起來了,是靈谷寺的住持道衍大師。三年前我在靈谷寺見過他講經來著。」

這是洪武皇帝以禮相待的幾位高僧中的一個。

孟劍卿陪著道衍進去,一邊說道:「沈大人正在陪侍皇爺,不能親自來接待大師。不知大師今日來此有何貴幹?」

道衍沒有回答他的話,卻抬起頭望了望院牆,說道:「院牆上有新鮮的血腥之氣啊。」

孟劍卿心中雖然驚異,面上仍不動聲色:「近些日子不斷夜行人試圖闖進來,昨天晚上才剛處置了兩個。大師慧眼,一見便知。」

道衍微笑道:「居然有人敢在錦衣衛衙門中鬧事?也當真稀罕。孟校尉知道那些人是為什麼事而來嗎?」

孟劍卿略一遲疑,說道:「請大師明示。」

道衍笑而不語,轉而說道:「貧僧已請得皇爺旨意,來見一見李克己。」

孟劍卿本應在角門處引著道衍轉向詔獄的方向,但他卻止住了步子,詢問地望著道衍。

道衍看著他說道:「皇爺給貧僧的是口諭而非明旨。」

孟劍卿拱手說道:「請大師見諒,沒有明旨,不能見犯人;這是規矩。」

道衍一笑:「規矩是人立的嘛。孟校尉自己是否也須請過明旨才能去見犯人呢?」

孟劍卿心頭一凜。他去見李克己,的確沒有奉旨;雖然這也可以託辭為公務,但一旦追究下來,他仍是難逃違背規矩的罪名。

深居靈谷寺的道衍,耳目竟似無孔不入。

孟劍卿只一閃念,已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當下笑道:「若是別人,自然沒有不奉明旨便見犯人的道理;大師是何等樣人,又豈能一概而論。請。」

道衍又是一笑,示意那小沙彌在角門外等候,孟劍卿也令跟隨的番子手在門外等候,他們兩人走進了那條長長的、狹窄的衚衕。衚衕兩邊都是高牆,寂無人聲。

孟劍卿低聲說道:「大師現在是否可以告知卑職大師的來意了吧?」

道衍慢慢地說道:「孟校尉當然知道那些試圖闖入錦衣衛的夜行人目的何在。」

孟劍卿答道:「是。他們為的是刺殺李克己。」

在最初劫走李克己的嘗試失敗之後,各方來人已經改變了主意。

李克己若死在詔獄之中,鐵笛秋勢必會遷怒於當今朝廷;以鐵笛秋的性情與手段,什麼樣的事情做不出來?

孟劍卿繼續說道:「正因為顧慮到此,我才試圖暗示李克己給鐵先生寫信,早日了結此事。皇爺要的不過是鐵先生親自來求情,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已臣服,並不想真的殺了李克己。早日了結此事,對大家都好。」

道衍轉過頭來看看他:「哦?」

孟劍卿坦然迎著他的審視:「我這樣做,也為了我自己。能夠為皇爺、為隱仙門了結這一樁公案,我在錦衣衛中就算真正站穩了腳跟,那些因為沈大人對我的破格提拔而心懷不滿的人才會心服口服。」

道衍笑了起來:「你倒老實。」沉吟一會,他又說道:「你和李克己倒有些相像,都知道如何說出對自己最有利的實話。所不同的是,李克己憑的是直覺,你憑的是頭腦。」

孟劍卿的臉上掠過一絲奇怪的神情,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忍住了沒有說出來。

道衍卻已替他說了出來:「孟校尉當然想說,你與李克己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兩個人,是吧?」

孟劍卿開始感到有些招架不住這位大和尚彷彿能透視人心的說話方式,他定一定神,說道:「的確如此。李克己是鐵先生的弟子,又已考中進士,此番如果無事,當真是前途無量。至於卑職,不過一無名小卒,怎能與他相提並論。」

道衍審視著他,繼續問道:「你是否心中不平?我聽說石大師十分誇讚你。只可惜你從武職出身而非文職,將來的前途再好也很有限;授業之師是波斯人蒼神子吧?聲名與鐵笛秋也相去甚遠。以至於你的資質與能力雖然並不遜於李克己,卻只能屈居於一名小小校尉,這還全賴沈光禮破格提拔。」

孟劍卿不由得低下頭來。他出身卑微,父親不過是駐守在閩東窮寒之地的一名百戶,自己又是庶出,生母早逝,自己因不容於嫡母而早早出外投師,五年前出師之後投入錦衣衛中,於無數次生死拼殺中咬牙苦練,一步步前進;但直到兩年前,才因緣際會,連破兩件大案而被沈光禮看中,提拔到身邊。他的每一步都十分艱難,都要付出比別人多得多的努力;只因為他沒有一個有力的提拔者。

道衍微笑著等著他的反應。

每次擊中人心的最軟弱處,道衍都有一種俯視眾生的快意。

這個看上去極其堅強老練的校尉,同樣未能抵擋住他正中要害的一擊。

他知道自己已經可以居高臨下地掌握往孟劍卿了。

至少此刻可以。

孟劍卿過了一會才道:「這是命運。」

道衍微微嘆息一聲:「不過孟校尉是絕不會屈從於命運的人,你正在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是吧?以你這樣的能力與進取之心,只要有人扶持一把,遲早有一天會功成名就的。有空時你可以多來靈谷寺坐一坐,貧僧覺得與孟校尉十分投緣,想多與孟校尉聊一聊。」

他們對視一眼,孟劍卿拱手說道:「多蒙大師誇獎。卑職一定多來向大師請教。」

沉默了片刻,道衍說道:「貧僧和孟校尉一樣,也想早一點了結這樁公案,以免夜長夢多,惹出更多事端。等一會貧僧要單獨與李克己說幾句話。」

孟劍卿會意:「是。」

他們走入李克己的監牢。獄吏開啟門之後,孟劍卿便與他一起退了出來,反手掩上了門。

道衍走近鐵柵欄。

詔獄中沒有窗戶,只在外間壁上插了一枝松明,火光閃爍,照著裡面悄然而立的李克己。他背向著火光,凝視著牆上跳動的陰影,開門關門的聲音並沒有讓他回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