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在背後注視著他。
洞庭湖一案,早已鬧得沸沸揚揚。道衍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樁公案的主角。
令道衍多少有些意外的是,李克己似乎已安於這監牢之中的生活,他的身上,有著一種明如秋水的安靜氣象,同時又有著一種天馬行空一般的任性不羈。四面高牆,並不能動搖他內心的這種安寧,羈縻他精神的飛揚。他的人雖在監牢之中,一顆心卻似乎一直飄舞在遙遠的別處。
道衍微微皺一皺眉。這樣看來,他的話只怕有些難以讓李克己入耳。
但他還是向前走了兩步。
李克己的身形微微震動了一下,彷彿感受到來人不同尋常的用意,停了一下,轉過身來。
見到道衍,令李克己頗為意外。不過他什麼也沒有問,只是靜靜地看著道衍,等著道衍說明來意。這份定力讓道衍不由得在心中嘆息了一聲。
道衍在柵欄邊就地坐了下來,李克己隔了柵欄也盤腿坐了下來。
道衍豎掌打了個問訊,說道:「貧僧法號道衍。」
李克己又震動了一下:「原來是道衍大師,久仰了。」
只要在應天府中呆上一段日子,就不會不聽說這位神通廣大的道衍大師的聲名。
道衍留心注意著李克己的神情,說道:「貧僧今日來看李施主,是因為聽說令堂大人病重,鐵先生已傳召了隱仙門中的藥師懸壺道人前去診治。不過歷來心病還需心藥醫,只怕懸壺道人對令堂的病也無法可想。」
道衍滿意地看到,李克己心中的鎮定因他的這一段話而片片崩落。
他等了一會才接著說道:「鐵先生很可能會因為令堂大人的病重而向皇爺求情。」
李克己怔怔地看著他。道衍的口氣裡似乎有些什麼內情是他所不知道的。
道衍看著李克己說道:「十多年前,貧僧有一段時間與鐵先生交往頗密,約略知道一些事情。令堂年少時遭遇不幸,卻有如汙泥蓮花,令人敬重。鐵先生一生狂放,偏偏遇上這麼一個人,也是他命中的劫難;更無可奈何的是,令堂其時已與令尊大人有嫁娶之約。朋友妻,不可欺。再狂放的人,也有他一些不可動搖的原則啊。」
道衍說得含蓄,李克己卻已明白。聯絡到封雨萍所說的故事,他已猜到了母親前半生的坎坷經歷。他不知道自己是該感謝道衍告訴他真相還是該痛恨道衍不該告訴他這個真相。在他的心中,母親應當永遠是那樣淡雅如清風。
道衍不動聲色地一步步緊逼過去:「鐵先生年輕時有一個綽號,叫做‘鐵豌豆’。只是他執掌隱仙門之後便沒有人敢當眾提起這個綽號了。」
李克己略略一怔,隨即想到了鐵先生閒時哼過的一首元人曲子:我是一顆煮不爛、蒸不透、響噹噹的銅豌豆……
雖是在詔獄之中,念及鐵笛秋的模樣與這首曲子,他仍是忍不住生出笑意來。
道衍又道:「鐵先生一生不肯低頭,到了這個時候,到了令堂大人的生死關頭,只怕也不能不低下頭來,好讓你早日回去安慰令堂大人。只是,他為了這個原因而低頭,皇爺必然會更加震怒。」
李克己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埋下頭去。
道衍繼續說道:「洞庭湖一案,已經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李施主當何以自處?」
李克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打算上本請求假釋,以便回鄉照顧母病。待家母病癒之後,再行回獄中領罪。」
道衍驚異地看著他,說道:「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盡孝之子,必是盡忠之臣。皇爺很可能會法外開恩。只是假釋歷來需要保人,李施主可有得力的保人?本來你的座師詹大慈可以作這個保人,不過他已因老父去世而丁憂,送葬回鄉去了。聽說李施主與文方的侄兒文儒海交往密切,文方是皇爺所信任之人,由他做保人本也妥當,不過他也因老母過世而丁憂回鄉。至於石大師,因那個諷勸謁子之事,與皇爺的心結尚未解開,恐怕也不宜在這個時候來為李施主作保人吧?」
李克己沉默片刻,說道:「道衍大師既然如此說,是否已有更合適的人選?」
道衍微笑著道:「如蒙不棄,貧僧願意作這個保人。」
滿朝文武,能夠在洪武皇帝跟前說得上話的,只有寥寥數人,其中就有這位大和尚。
李克己心中本是亂成一片,至此忽地鎮靜下來。
道衍絕不是無緣無故地前來向他說這樣一番話。雖然道衍能夠在洪武皇帝跟前進言,這樣做仍是要冒風險的。
李克己轉過目光看著柵欄外的道衍。這位大和尚,一直含笑以對,毫不避讓他的注視。在道衍身上,沒有世外高僧與人無爭的清靜淡泊,卻有著時時迫人而來的智慧與熱情。
李克己的心神一陣恍惚,不由得說道:「大師倘若生在亂世,定當成為劉秉正一流的人物吧。」
劉秉正是襄助元世祖忽必烈奪取天下的謀士,也是當時有名的高僧。
換一個人聽到這番話,不是大驚就是大懼;道衍卻笑了起來:「李施主對貧僧的評價,與鐵先生如出一輒啊。當年貧僧決意出山入世,就因為鐵先生也如此評價貧僧。只可惜其時天下已有主人,貧僧所學屠龍之術已無用武之地,只好辜負山中所學了。」他話鋒一轉又說道:「李施主請安心,貧僧既然向施主說明這一境況,就一定會為施主解開這一困境。施主一定在疑惑貧僧對此事為何如此熱心,是吧?倘若不知道原因,施主是不能相信貧僧的誠意的吧。」
李克己預設了。
道衍又是一笑:「原因嘛,只有一個。貧僧當年曾欠了鐵先生一個人情,佛家講因果,這個人情若不早早還情,日積月累,只怕會讓貧僧帶到下一世去償還,因此貧僧決意要在今世了卻這筆人情債。」
停了一忽兒,他又道:「李施主看人之時,往往能夠直指本心。因此貧僧有一事想請教一下。李施主如何看孟劍卿這個人?李施主儘可直說無妨,貧僧與他並無關係,只是對這個人很是好奇而已。」
李克己怔了一下才說道:「那位孟校尉自然不是池中之物。」
道衍滿意地站起身來:「有了李施主的肯定,貧僧對自己的眼光就更有信心了。李施主現在就請寫奏摺吧,貧僧在外面稍候片刻,待到今天下午朝賀時便遞交與皇爺。」
他走了出去,帶上門,孟劍卿迎上來低聲問道:「如何?」
道衍帶著微笑說道:「解鈴還需繫鈴人。洞庭湖一案,由李克己而起,當然也由他自己來了結了。」
端午節的下午,道衍與幾位受過朝廷冊封的僧人入宮朝賀,卻見洪武皇帝臉色不善,服侍的宮人均戰戰兢兢,不由暗自皺了皺眉;這個時候遞上李克己的奏摺,只怕不太妥當。
朝賀之後,皇帝賜了素筵。席間道衍趁皇帝離席更衣之際低聲問一個熟悉的內侍究竟出了什麼事,那內侍小聲說道:「方才皇子們來朝賀,皇爺要賜給各位皇子一幅畫像。這畫像早一個月就召了畫工在畫了,今天才交上來,皇爺見了大為生氣,將畫像全扯了,還殺了那幾個畫師。」
道衍訝異地道:「那些畫師畫得不像嗎?」
內侍吶吶地不知如何回答,好半晌才道:「有些畫得像,有些不像。」
道衍卻已明白,皇帝相貌委實不雅,畫得太像了固然令皇帝生氣;畫得不像也同樣令他生氣。
說話間洪武皇帝已經歸座,目光掃了過來,說道:「道衍,你和那個小內侍在說些什麼話?」
那小內侍嚇得趕緊跪下來,道衍站起身來含笑答道:「貧僧見皇爺似有不快之事,因此向這小內侍打聽一下,看能否為皇爺分憂。」
洪武皇帝看著他,笑了一下說道:「打聽出來了吧?」
道衍合掌道:「自然。皇爺是為國中無好畫師畫得龍顏而惱怒。貧僧倒有一個主意。」
洪武皇帝「哦」了一聲,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道衍說道:「那些畫師,都不過是些工匠,怎麼能識得皇爺的真正面目,所作畫像,自然也只有形似而無神似,甚或連形也不似。要畫得龍顏,非得有慧眼慧心之人不可。所以,貧僧想舉薦一個。」
洪武皇帝沉吟一會,說道:「你要舉薦的是李克己吧。今天上午你去見他,商量的就是這麼一回事?他畫好了畫像,朕就可以順水推舟地赦免了他,是不是?」
道衍並不驚異於皇帝對自己的舉動了如指掌,只是答道:「不敢言‘赦免’二字。貧僧去見李克己,是告訴他他母親病重的訊息;李克己寫了一封奏摺,想懇請皇爺假釋他回鄉探望母病,待母親病癒之後,再行回京領罪。奏摺現在還在貧僧懷中呢。只是見皇爺震怒,一時不敢遞上。」
說著他順勢將奏摺取了出來,跪在一旁的小內侍趕緊起身將奏摺遞了上去。
洪武皇帝卻沒有展開看,順手擱在案上,說道:「假釋的保人是你吧。」
道衍合掌施一個禮,答道:「正是。貧僧憐他孤兒寡母相依為命二十年,若是不能侍奉母病,委實是終生之憾,因此答應了做這個保人。自古以來,天理法律,不外人情;倘若皇爺能法外施恩,讓李克己回鄉一盡孝道,則不但李克己一家,就是天下百姓,也都將感激皇爺這一番以孝道治天下的苦心,更加傾心歸服。」
洪武皇帝沉吟不語。
道衍話中的含意,他當然明白。鐵笛秋那種人,只可施以恩澤,令他感激而降服;若是扣住他的弟子,難免有要挾之嫌,不但他不甘心就此低頭,就算暫時屈從,心中也是不滿的,終究要鬧出事來。
洪武皇帝沉吟許久,忽而大笑起來:「好,朕就送這個大大的人情給那顆鐵豌豆,看他如何吃下去。傳李克己進宮,筆墨伺候。畫好了畫像,朕就放他回去。」
一想到向來眼高於頂的鐵笛秋居然要欠下這樣一個大人情,自此輾轉難安,洪武皇帝便覺心情舒暢。他若以強硬的手段要挾鐵笛秋來京,反顯得不夠堂皇氣派了。
對李克己來說,這是第一次如此之近地面對著洪武皇帝。
當畫像完成,捧畫的內侍只看了那張畫一眼,便雙手顫抖,幾乎將畫像掉到地上去。還是道衍接了過來,呈上御案。攤開來時,道衍不禁也吸了一口冷氣。
李克己畫得太像了。唯其太像,才令他擔心。而更令他擔心的是,李克己畫的皇帝神情是如此威嚴如雷霆,令人望而生畏。
洪武皇帝果然勃然大怒:「朕在你眼中就如此可怕?」
李克己俯首答道:「歷代帝王,生相本各有不同。唐太宗威嚴剛猛,便是當朝將相也敬畏不敢仰視;宋仁宗相貌溫和,小吏亦樂於親近天顏。雷霆之怒與春陽之和煦,因人而異,因時而異,原無褒貶之分。臣所見龍顏如此,不敢不照實繪出。」
洪武皇帝注視著他,轉而看看案上的畫像。道衍上前一步道:「皇爺,讓貧僧將畫像掛得遠一些,好看得清楚。」
他將畫像舉了起來。
燈光之下,畫上的洪武皇帝似乎正要從紙上走下來。面對著畫像,殿中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迫人而來的威嚴與逼視人心的明察。這種氣勢令人忽視了那醜陋古怪的相貌。
幾位僧人都不由得嘆息起來。
洪武皇帝出了一會神,也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可惜皇后死得太早,若是讓你為她畫一張像,定然形神俱似。」
馬皇后是洪武十五年過世的,至今已有六年,但朝野之中,提起她來,仍是無人不感激追念。洪武皇帝自她過世之後,一直未曾再立皇后。
李克己猶豫了一下,說道:「倘若有底本,並有皇后生前的服侍宮人為臣講解皇后的為人行事等諸般情形,臣或許能為皇后畫一張像。」
洪武皇帝「唔」了一聲:「你現在惦記著你母親的病情,料來也無心思為皇后畫像。這樣吧,朕許你回鄉探病,待回京之後,再行理論。」
站在一旁的道衍輕輕地吁了一口氣。
李克己忙低頭謝恩。
洪武皇帝又道:「叫沈光禮派個得力人送你回鄉,沿途驛站換馬換乘船都要方便得多。」
殿中眾人當然知道這不是怕李克己逃跑;因此洪武皇帝這番難得的善意關心便尤其令眾人驚訝了。
待李克己退下之後,道衍忍不住說道:「皇爺待李克己委實寬厚。」
洪武皇帝笑了一笑:「朕對老實人,自然寬厚。」說著看了道衍一眼。道衍合掌低頭道:「貧僧不老實、弄一些權術的時候也是有的,非如此,世路上便去不得。不過貧僧絕不敢在皇爺跟前賣弄。佛祖乃過去佛,皇爺乃今世佛;欺人尤可,欺佛便不可饒恕了。」
洪武皇帝大笑:「你這和尚,倒會說話!不過朕是不是今世佛,豈由得你來評定!」
道衍抬起頭來說道:「此是佛門共識,並非貧僧杜撰。石大師當日在那破廟中寫下那首偈子,語意雖有不當之處,但以布袋彌勒來暗指皇爺,又何嘗不是這個意思。」
洪武皇帝注視著他:「你這樣費力為隱仙門的人開解,究竟有什麼用意?」
道衍坦然迎著洪武皇帝的目光,答道:「貧僧為李克己開解,是因為當年欠了鐵笛秋一個人情,不還這個人情,貧僧於心不安;至於石大師嘛,則緣於佛門一脈,不可不稍加援手,以留作他日相見之情。」
洪武皇帝又笑了起來:「這一回你倒是說了實話。回去告訴石和尚,讓他回石頭寺去作他的住持吧。」
沈光禮派了孟劍卿護送李克己回青城。
因為有錦衣衛護送,沿途驛站換馬乘船,無不順利。
趕回青城時,才不過六月初三的薄暮時分。
尚未進家門,李克己已看見了門上的大白燈籠,眼前一黑,幾乎從馬上摔下來。
他還是遲了一步。
葉氏的靈柩停在正房,等著他回來出殯。鐵笛秋盤坐在靈柩旁的薄團上出神,李克己衝進來時,他才驚醒過來,轉過頭來道:「克己,你回來了。」
鐵笛秋本就黑瘦,現在更加黑瘦得不成人形。
李克己心中的震撼更重。
他感到鐵笛秋此刻的情形很不妙,竟彷彿真氣已經渙散。
母親的死,對鐵笛秋的打擊,沉重得遠遠超過他的想象。
而同時他也發現,這些年來,鐵笛秋在他心中,早已不是單純的授業之師或是一位表舅。見到鐵笛秋那醜陋古怪的面容,他有如見到世上至親之人一樣親切得近於心酸。
也許在他不知不覺之中,他已將鐵笛秋視做父親一般。
母親的死已是令他難以承受,現在看來,有如父親一般的鐵笛秋似乎也要離他而去。鐵笛秋的神氣中帶著異樣的蕭索,令他不寒而慄。
李克己既已回來,葉氏的喪事很快便辦妥,安葬在李瑞林的右側;左側留了一個墓穴,是準備給正室周氏的。李氏族人送葬之後便匆匆散去,生恐與李克己太過親近會招致連累。
只留下李克己與鐵笛秋。
在山上俯視傍晚的青城,都已籠罩在淡淡煙霧之中。
孟劍卿在山腳下耐心地等著李克己。
鐵笛秋站在葉氏墓前,慢慢地說道:「克己,你可知道我當年為什麼要去搶隱仙門的掌門來做?」
他突然說起這件事,令李克己十分困惑,答道:「我不知道。」
鐵笛秋臉上浮起恍惚的笑意:「只因我生性不肯在人之下,生性不肯受人約束,所以非得要搶到這個掌門之位,這樣就沒有人可以管束住我。我之所以不肯受朱元璋這些人的延攬,一半是因為這個緣故。至於另一半嘛,千古江山誰家姓?二三百年一輪迴。我又何必去為了這個而虛擲大好時光?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青春不行樂,枉負少年時。」
李克己低頭不語。
鐵笛秋又道:「遇到采薇時,我才知道沒有人可以真正逍遙自在一輩子。」
他臉上又似苦笑又似幸福滿足。
年輕時的葉采薇,並不是他所見過的最美麗的女子,而且她又對他的放浪形駭極不贊同;可是她是如此聰慧、堅定、沉著,柔弱的外表下蘊含著那樣巨大的勇氣。這是他的魔障。
對著李克己談這樣的事情,在別人看來自是驚世駭俗,鐵笛秋卻視為當然。李克己是采薇的兒子;只有他有資格傾聽自己的心事。
因得不到而更執著的無望之愛,帶給他的究竟是痛苦多一些,還是快樂多一些?鐵笛秋自己也無法判定。這是他給自己套上的枷鎖。他原以為世上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羈絆住他。
鐵笛秋伸手撫著墓碑,繼續說道:「聽到你出事的訊息,我便已明白,朱元璋將你關入詔獄,其實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他是對著我來的。可是我不甘心就此服輸。我以為洞庭湖一案,按律來說,你不應有大罪。采薇雖然擔心你,仍是絕不開口讓我去向朱元璋求這個情。她知道我這一去,便要被關入那個無形的牢籠之中,這比殺了我還讓我難受。」
李克己凝視著墓碑。墓碑是鐵笛秋親手刻的。
鐵笛秋仰起頭讓冰涼的雨絲落在自己臉上,慢慢說道:「采薇的病越來越重,我一邊用真氣為她續命,一邊召來懸壺道人為她診治。可是懸壺道人說她這是心病;多年憂思,積蓄未發,一旦觸發,便如雪山之崩,無可挽救。直到那時,我才知道,為了我自己的那點傲氣,卻要采薇承受這樣的煎熬。我這一生,唯一的牽絆,是我自己給自己設下的,又是我自己親手斷送掉的。」
他說得很平靜,但與他朝夕相處十餘年的李克己卻感到了他心中有如槁木一般的死寂的悲哀。
鐵笛秋轉過頭來看著李克己,彷彿要從他臉上找到葉采薇的影子。過了一會才道:「你當然看得出我現在的情形。」
李克己低聲道:「是。」
因為心力交瘁,鐵笛秋全身的真氣已然渙散。
鐵笛秋道:「即便不是如此,我也不會去應天。如果我就這樣低頭認輸,入朝供職,又怎麼對得起采薇待我的一片苦心?她始終知道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絕不會勉強我去做違揹我本性的事情,她在生時我未能低下這顆頭來救她,她已不在,再低頭又有何意味?所以,克己,今後一切,你都要靠自己了。」
李克己一震:「先生你這是——」
鐵笛秋輕輕地道:「青城山是道家所言第十七洞天福地,本來能在此終老,也是我的福份。只是我現在的情形,委實不宜讓外人見到,所以我會離開這兒,去哪兒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你不用為我擔心,無論如何,我自保的能力還是有的;何況有隱仙門在,也沒有人敢輕易來招惹我。唯一令我不能安靜的,恐怕還是隱仙門的弟子。」
他自腰間解下一柄軟劍,遞給李克己:「這是掌門的信物游龍劍,我現在交給你了。倘若你這一回能夠復職,按例不得再列為隱仙弟子,這柄劍就當是我託給你保管的;倘若不能復職,這柄劍就當是我將掌門之職交託給你。總而言之你得好好保管這柄劍。懸壺道人已知道我的情形不妙,他回去之後,必定會告知門中弟子。倘若讓哪一個弟子在比武之際搶走了這柄劍,他便是新任掌門,料來一定會千方百計將我拘回隱仙門中去,以重修真氣為名將我監管起來,免得朱元璋再因為我的緣故而尋隱仙門的晦氣。」
李克己不知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縱橫天下一生的鐵笛秋,如今卻要隱跡埋蹤以求自保;但既使在這個時候,他念念不忘的,仍然是如何不讓隱仙門拘管住他。
這一柄軟劍,他在練劍時也曾用過,卻不知這便是隱仙門掌門的信物游龍劍。
他接過來扣在腰間。
鐵笛秋看看山下,說道:「那個孟劍卿,心機深沉,是個棘手人物。你替我絆著他,不要讓他發現我要走。你先下山吧,我還想在采薇墓前多呆一會。」
李克己只好依言下山。
到山腳時,他忍不住回頭望去,煙霧濛濛,哪裡還能望見松柏林中的墓地。
他心中一酸,不由得落下淚來。
從今往後,他在這世上最親近的兩個人都已失去。
孟劍卿並沒有催李克己及早動身回應天。
頭七過後,李克己本已打算啟程,但是城中筆飛弄老宅派人來通知他說周氏病危。
周氏是他的嫡母,無論如何他都應當去盡孝子之責。
孟劍卿又陪著他到了筆飛弄李家老宅。
這麼多年來,他幾乎沒有見過周氏,印象之中,周氏始終是初到青城時所見的那個精明能幹的中年婦人;及至見了躺在**的這個枯乾的老婦人,他不禁吃了一驚。
周氏的陪房老僕婦吳媽在一旁說道:「太太病成這樣,全是讓華家給氣的。華家前天派人來退婚了。太太本不想退,當不得那邊說話太難聽,退了婚還被氣成這樣。我們看著情形不好,今天才趕緊派人去通知少爺過來。」
言語之間,竟是將周氏的病歸因於李克己不爭氣、讓華家退了婚。
李克己怔了一怔,眼前閃過去年在華府中所見的華露的模樣。
華家之所以在這個時候退婚,料來是因為鐵笛秋的失蹤。鐵笛秋既然失蹤,他便已失去了讓洪武皇帝回心轉意、還給他前程與功名的機會,更有可能會刺配邊疆或是發往軍中服苦役,朝中戴罪官員,僥倖未死者,十有八九都是這般結局。
那樣嬌柔的華露,她的父親又怎麼捨得她跟著他去吃這樣的苦頭。就算不為華家的前程著想,也不應再締結這門親事。
吳媽的態度之間,還有著對華府趨炎附勢的不滿,李克己卻已釋然。
他不應連累他人。
至此他也明白了鐵笛秋當時的心情。當自己的痛苦不得不與所珍視的人共同分擔時,會變成雙重的痛苦。
他不希望華露來分擔他的命運。
周氏在**睜開眼來,認出是他,示意他走近一點。
李克己在床邊坐下。
周氏昏濁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讓他心中很不自在。
過了許久,周氏才說道:「我們李家,本來將一切希望都放在你身上啊。」
李克己默然。
周氏的眼淚滾了出來:「老爺當初為了做一番大事,剛剛成親就離開了青城。我雖是他的正室,在一起的日子算足了還不到三個月。克己,你不要怪我怨恨你母親;你叫我怎麼不怨恨她!」
李克己無言以對。一直以來,他都是站在母親的立場去看周氏;然而現在,當他為周氏設身處地想一想時,便深深體會到了周氏的心情。
周氏又道:「人都死了,再說這些也無益。大娘我也快死了。大娘生前的種種不是,你就多多包涵了。克己,你要記住,你是我們李家最大的希望啊!將來有一天,你能為我和你母親爭來兩付誥封,我在地下也瞑目了。」
李克己心中茫然。他還有這個機會去寬慰九泉之下的母親嗎?
周氏費力地叫道:「吳媽!吳媽!」
吳媽趕緊應了一聲。
周氏說道:「那傢俬薄子,還有鑰匙,你都拿來,交給少爺。從今往後,你就好生服侍少爺吧,才不枉我待你一場。」
吳媽白了李克己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去拿傢俬薄子與鑰匙。
周氏閉上眼睛休息一會,說道:「克己,我死之後,喜容你來畫吧。人人都說你畫得好,也給大娘畫一幅。」
李克己低聲答應著,心中的酸楚令他難以再面對周氏,想要抽身站起來,周氏卻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待到吳媽取來傢俬薄子與鑰匙時,周氏已經嚥氣。
周氏的喪事依然由李克己操辦。兩場喪事辦下來,再加上李克己帶往京中的費用,城中的店鋪與荷葉村的田產已消耗近半。所餘產業,李克己都交由老族長看管,照舊由吳媽打理。
吳媽見了他所畫的周氏的遺像之後,態度不覺已有變化。遺像上的周氏,仍是中年模樣,精明強幹而又仁慈可親。吳媽在遺像前呆立了許久,喃喃地說道:「太太,少爺總算還有良心,你的後事辦得妥貼,這張像也畫得好。太太你放心,少爺的家當,我一定給他看管得牢牢實實,守著他成親生子,承繼香火,不絕了太太的祭祀。」
本是要走進來上香的李克己聽見吳媽的喃喃自語,怔了一下,又悄然退了出去。
只有當週氏死去之後,他才覺察到,無論當初周氏與他們母子二人如何水火不容,除了鐵笛秋,只有周氏才是這世上與他母子最親近的人,只有周氏才是除了母親與鐵先生之外最關心他的人。
但是他卻直到周氏死後才發覺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