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行 番外 逍遙 第二章 滄海桑田

文儒海為給李克己的高中慶賀,邀了他到畫舫上聽封雨萍彈她新近學會的《莫愁曲》。席間文儒海道:「接下來還有殿試。李兄習的是瘦金體,進士試時試卷都重新謄錄過了,倒也不妨,殿試時只怕有妨礙,那些朝中大老,喜的都是富麗堂皇的筆法。要是黜到十名以後,就不能進翰林院了。」

雖然十名之前與十名之後同為進士出身,但能否進翰林院,於前途那是有天淵之別的。

李克己吁了一口氣,道:「只要不黜落就行了。」

殿試時文儒海的擔心果然有道理,李克己被取為第十名,險些被擠出來,不過終究有驚無險,順利地進了翰林院;司馬博空寫得一手好顏體,堂堂正正,望之令人肅然起敬,被提為第十三名,照例分發外地任職。

接到訊息時,李克己的一顆心忽而輕鬆得如空中飛鳥。此次回川,可望不愧對母親與先生了。

慶賀之際,文儒海嘆道:「雖說翰林院清閒自在,但官身不自由,李兄此後宦途奔波,只怕再沒有機會象今日這般自在遊樂了。」

李克己默然一會,道:「有一得必有一失,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他看看湖岸上的遊人,初遇文儒海的那棵老柳樹就在眼前,石大師最初似乎有意為他而來,此後卻無聲無息。李克己想起幼時在蘇州渡過的歲月,石大師也是這歲月的見證人。他忽而道:「你見過楊維楨嗎?」

楊維楨是一代文豪,其時已過世多年。文儒海大為意外,道:「當然沒有。你見過他?」

李克己道:「我現在想起來,那時是見過的。」

他推開長案上的書,鋪開一張大紙,一邊畫一邊說道:「高先生曾帶我去過幾次楊家,或許那時我太小了,所以雖然記得,卻直到現在才明白那個人是誰。」

元末明初之時,楊維楨的文名冠絕天下,其家世居松江府,史稱「海內薦紳大夫與東南才俊之士,造門納履無虛日。酒酣以往,筆墨橫飛。或戴華陽巾,披羽衣坐船屋上,吹鐵笛,作《梅花弄》;或呼侍兒歌《白雪》之辭,自倚鳳琵和之。賓客皆翩躚起舞,以為神仙中人。」

文儒海看著他的筆下一步步展現出楊維楨與賓客們吹笛起舞的情形,沉吟不語。直到他畫完,題上「楊維楨行樂圖」一行字,才道:「這就是你最想過的日子吧?」

李克己一怔,是這樣嗎?

他低下頭看著這幅畫,心中漸漸浮起一個朦朧的意象:他還漏掉了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霍然一驚,他是漏掉了年輕時的葉知秋。葉知秋在那時早就認識高啟和楊維楨那些人,還曾經參加過楊家這樣的聚會,並且是大出風頭的人物。那時葉知秋叫什麼名字來著?好象大家都叫他「鐵先生」。他該將葉知秋也畫上去嗎?

文儒海又道:「楊維楨過這種日子時,你恐怕還只是個小小孩童吧?虧你都還記得。楊維楨是這個樣子嗎?」

李克己籲口氣:「或許是吧,我不能肯定。」

文儒海想了一想,又道:「這幅畫只怕不能讓別人看見,會惹出麻煩來的。」他見李克己不解,道:「你不知道他的事?洪武二年時,皇爺特遣翰林詹同請他入京修禮樂書籍,被他謝絕,說‘豈有老婦將就木,而再理嫁者邪’,讓皇爺很不高興。第二年又派員請他入京,這老先生先賦了一篇《老客婦謠》進奉,說什麼‘皇帝竭吾之能,不強吾所不能則可,否則有蹈海死耳’,到了朝中,留一百一十日,仍給安車送還,當日朝中文臣在西門外為他餞行,宋濂先生還贈詩道:不受君王五色詔,白衣宣至白衣還。你想想,皇爺如今刻意求治,寰中士大夫不為君用者,誅其身而沒其家,楊維楨這種人,豈能入聖上的眼!」

李克己看看四周,確定沒有閒雜人,才道:「文兄之教,在下銘記在心。」他當然明白文儒海說這話冒的風險,讓錦衣衛聽見,難免有誹謗之嫌。

文儒海一笑:「你別擔心,我一向是個只帶嘴巴不帶腦子的人,在錦衣衛那兒早已掛了號,他們如今都懶得理會我到處亂放臭屁了。不過這幅畫倒真令人有飄飄然如凌雲氣之意,棄之豈不可惜。你就送給我吧,反正我是無所謂的。」

李克己啞然失笑。

他忽然感到了一陣緊張,抬起頭來,卻見岸上不知何時已站了一隊錦衣衛,領隊的人中有一名年輕的校尉,眉宇英挺,氣勢迫人。他們的目光相接時,李克己的心中不由一跳,這校尉的眼神極是銳利,竟似遠過於鐵羅漢。

文儒海探出頭來,訝異地道:「這校尉是誰?我怎麼從未見過?」隨即看見了校尉身邊那老態龍鍾的千戶,揚聲叫道:「秦有名,又是來找我的嗎?」

那秦有名尷尬地道:「卑職今天是奉命來找李大人的。」

文儒海和李克己都怔了一會才明白過來,文儒海笑得氣都喘不過來,拍著李克己的肩道:「一登龍門,果然身價百倍啊。李大人,快去吧,料想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回來我等你喝酒。」

李克己雖然心中不安,也只有上岸來。那校尉手按刀柄,彎一彎腰道:「李大人,卑職孟劍卿,奉命請大人去見一見指揮使沈光禮沈大人。」

李克己暗自一怔。

那位錦衣衛指揮使的名字,似乎犯了洪武皇帝的忌諱吧?

去年洪武皇帝大壽時,就曾因為一篇賀壽文中有「光天之下,天生聖人」的句子而大發雷霆,認為那個「光」字是在諷刺他年輕時做過和尚的往事,將那名作壽文的教諭處死。這件事天下皆知,個個引以為戒。

卻不知為何沒有計較這位指揮使的名字。

錦衣衛指揮使沈光禮正在一間小客廳內等著李克己的到來。正值中年的沈光禮,面白微須,生得便如一個文秀書生,神情間帶著一種奇異的淡漠,彷彿沒有什麼事什麼人能讓他感興趣。

他請李克己坐下,絲毫不帶審訊犯人的氣息,賓主間敬茶寒暄已畢,沈光禮才道:「下官早在進士試揭曉之後便已接到兩封密報,因怕妨礙了殿試,壓到現在。其中有些事下官頗為不解,李大人不妨過目,看能否為下官解開這疑團。」

那兩份密報已經由錦衣衛重新謄錄過了,以免李克己認出筆跡。一個舉報人指控李克己身懷絕頂武功,能夠在重重封鎖中盜出試題,才得以高中,證據是在洞庭湖上他能輕而易舉地制服鐵羅漢;另一個舉報人則指控李克己與陳友諒舊部鐵羅漢暗地裡勾結,證據同樣是洞庭湖一事,說他們兩人一交手,鐵羅漢便認出了他的來歷,躲到一邊去說話,放走人質時還替他威脅人質不許洩露此事。

李克己放下密報,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這一定是當時在場的那些四川舉子們寫的信。他救了他們,卻因此而被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不論他否認哪一則密報,都會坐實另一則密報。

沈光禮能做到錦衣衛指揮使,料來也當真有過人之處;不須動刑,甚至不須訊問,只在他面前攤開這兩封信,便將他逼入了死角。

沈光禮注視著他。李克己的反應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為李克己首先會極力為自己辨白。

侍立在一旁的孟劍卿以眼色詢問沈光禮,沈光禮輕輕地搖搖頭。

終於,李克己道:「我可以將洞庭湖一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大人,但還請不要公之於眾,因為我曾答應過傳我武功的人。」

他相信只有事實才能說明自己的清白。

那天晚上,他被留在了錦衣衛衙門之中。沈光禮對他很客氣,將他安置在自己的書房中,說道:「這是朝廷的制度,還請大人不要見怪。等事情弄清楚了,自會送大人出去。」

至於李克己的家人,也被分別關了起來。

一一審訊過後,沈光禮沉思了許久,道:「你怎麼看?」

他問的是一直跟在身邊的孟劍卿。孟劍卿遞上一疊信箋,道:「這是接到密報後我作的調查。」

厚厚的一疊信箋,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沈光禮微笑道:「你很下了一番功夫啊。」但只看得一兩頁,他已笑不出來。

首先是李瑞林的死。當時親眼目睹李瑞林自殺的那名偏將說,他隨著奉命徵召蘇州文士的翰林學士詹同來到李家,詹同頗為敬重李瑞林的為人與才學,勸他歸順,李瑞林只是苦笑,說道:「吳王以國士待我,我怎能不以國士相報。」一邊說一邊將冰毒混在茶裡喝了下去,轉眼間毒性便已發作,李瑞林極其痛苦,叫一旁陪侍的側室葉氏拿刀來為他了結,葉氏一介弱質女流,竟真的舉刀刺死了李瑞林,之後為他裝殮,處置得井井有條。

然後是高啟棄官回蘇州之後,設帳授徒,居然收了李克己為徒,以一代詩人之魁充任這一小小孩童的啟蒙之師。

再然後是當年的長江水道霸主關青龍的述說。洪武十年高啟因蘇州知府衙門一案被腰斬,門下學生四散,葉氏帶了李克己,租船裝了李瑞林的靈柩回青城,沿途有不少水賊窺伺葉氏的姿色,但關青龍在這之前已經被一個蒙面人警告過,如果葉氏一家在長江水道上出事,不管是誰下的手,都要先拿他的一家性命來開刀。那蒙面人來去無蹤,在關青龍的總堂內如入無人之境,強迫關青龍發給葉氏母子一面令牌,好讓葉氏母子平安回到青城,關青龍事後也沒敢張揚。

當時青城的縣令是何行之,他也因為接到警告,所以才不敢幹涉李家大辦喪事。何行之後來任岳陽知府時,正因為知道李克己的保護人神通廣大,在接到鐵羅漢交換人質的通令時,才敢不理會十幾名舉人的生死,篤定了李克己背後的人一定會出來解救這場危機。而事實也正如他所料。

李克己到應天后,石大師不知為何對他特別感興趣,派人盯梢,被他發現方才罷手。

看到這兒,沈光禮抬起頭道:「這老和尚現在在什麼地方?」

孟劍卿道:「一個月前便已離開了應天,不知去向。據報是因為他在皇爺微服出訪時寫了首語含諷刺的偈子,特意讓皇爺看見,惹得皇爺很不高興,他也知機,早早躲開了。這是那首偈子的摹本。」一邊說著,他一邊將一張紙遞了上去。

紙上畫了一個布袋和尚,並有詩一首:

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將一袋裝。

畢竟有收還有藏,放寬些子又何妨。

沈光禮皺皺眉:「這老和尚,仗著與皇爺的舊情,倚老賣老。也虧得是他,換了別人,早已送命了。」

他繼續看下去。

朝中眾臣,對洞庭湖一案看法不一,但都認為其中必有蹊蹺。不過最終是禮部尚書、今科主考文方的意見佔了上風,為了不影響國家的選才大典,決定暫不審問那十幾名四川舉子;而十幾人中,只有李克己一人登第,於是有人心中不服,寫了兩封密信告發李克己。收到密信後,朝中又是一番爭論,文方認為,正因為李克己的父親殉張士誠而死,對李克己才更要慎重行事,讓他考完殿試。當時文方說了一句話:「如果連李瑞林的兒子、高啟的學生都來應考了,天下還有什麼讀書人不能為我朝所用。」這句話深得聖心,李克己由此順利通過了殿試,並被選入了翰林院。

然而畢竟密信所告發的內容事關重大,不能不加理會。所以沈光禮又奉旨來查清此事。

看完之後,沈光禮深思著道:「盜取試題一事,可以不論。就算他有本事盜走進士試的題目,又豈有本事盜取皇爺在殿試時臨時選定的題目。現在只剩下一件事,他是否真有能力輕易制服鐵羅漢,還是其中別有原因。不過注意不要傷著他。翰林是宰相根苗,傷了他的體面,萬一這回無事,將來豈不枉結冤家。更何況皇爺的意思也不甚惡。看來他所知有限,關鍵還在他背後那人身上。你有無派人到青城查?」

孟劍卿道:「我早已派人去了,估計這兩天便有迴音。石大師那兒,也已派人去追趕了。」

沈光禮微微點一點頭,道:「好,這兩天我們就先派幾個人去試一試,看看李克己的身手到底如何,究竟是何門何派的子弟,與陳友諒或張士誠的舊部是否有關係。」

第二天,李克己被帶到了演武廳中,沈光禮含笑道:「李大人,我們一定要驗證一件事,還請見諒。請大人更衣。」

孟劍卿早已奉上一套藍布衣,換下李克己身上的長衫;又奉上一塊藍布讓他矇住了大半個臉孔。

沈光禮道:「既然李大人自己也不知道教你武功的人出自何門何派,那麼大人不反對我們替你找出來吧?為免大人今後與今天這些人相見時為難,下官才請大人改了妝扮、蒙上面孔,大人應當不會見怪吧?」

他的禮貌一直十分周到,令李克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一個「不」字來。

沈光禮微笑道:「第一位是巨靈神崔大力。」

自側門進來的崔大力,金剛鐵塔一般,與鐵羅漢若站在一處,定當儼然兩尊門神。

李克己自靴筒中抽出筆,看著那崔大力。

他當然明白沈光禮未說出口的意思。如果他不能像當日在洞庭湖上一樣,在幾招之內用一枝筆制服這個與鐵羅漢的路數極其相似的崔大力,沈光禮就有理由懷疑他與鐵羅漢的真正關係並不像他說的那樣素陌平生。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把握。當日他制服鐵羅漢是攻其不備,而眼前的崔大力卻是全身心地戒備著他。

沈光禮擊了一下掌,那崔大力快步奔了過來,伸開巨大的右掌抓向李克己,滿溢的真氣令他行動之間虎虎生風。

李克己忽地提筆點向崔大力的雙眼之間,無論一個人如何刀槍不入,也不能練到眼睛之中;這正是當日李克己對付鐵羅漢的同樣招式。

沈光禮的眼中不由一亮。李克己如此深知他的用意,竟然連出手的招式都不肯更改,一定要證明自己所說的全是真話。

崔大力外表魯莽,心思倒還靈敏,明白相去尚遠的一枝毛筆無論如何也不能真正傷到他的眼睛,但是筆上的勁氣仍迫得崔大力身不由己的眨了眨感到痠痛的眼睛。這眨眼之間,也不過佛家所說的彈指一剎那間,李克己已揮筆點向他的掌心勞宮穴,那正是因這一眨眼而帶來的真氣稍有紊亂之處。

若讓灌注真氣、利劍一般的筆頭點中,他這隻手掌便是不廢也一時不能再用了。崔大力疾收回右掌,真氣流轉,運至左掌,抓了出去。然而李克己已在他真氣尚未運至整個手掌時向前搶至他的身前,筆頭點中了他手背上小指關節。

關節是最靈活柔韌之處,也是最脆弱易傷之處;十指連心,崔大力痛得大喝一聲雙手一合圈住了李克己,其勢竟是要將李克己硬生生箍住。一旦被他箍住,勢必骨節碎裂,孟劍卿不由得向前走了一步,但沈光禮豎起手掌止住了他。

李克己的身子滑如游魚,已自崔大力的手中脫出,貼著地面滑出數尺,雙足飛起,踢中了崔大力的左右膝蓋。孟劍卿低聲說道:「他這身法頗似東海飛魚島的水底游魚一式;這雙足飛踢,又似是南海瓊州島黎山老母門中的燕雙飛一式,踢人要害,無不如意。」

膝蓋也是人身脆弱之處,崔大力遭此一踢,痛不可擋,更是大怒,大喝著撲上前來。

李克己躍起,以筆代劍,身子倏進倏退,快如疾風,轉眼之間已連刺崔大力周身十餘處關節。

待到他一輪攻擊過後,停在數丈開外蓄勢待發之時,崔大力已是渾身顫抖,無力再進攻;因沒有得到號令,又不敢退下,站在那兒甚是狼狽。

沈光禮暗自嘆息一聲,說道:「你下去吧。」

崔大力如蒙大赦,退下之前猶敬畏地看了看李克己;他還從沒有吃過這樣幾乎無法還手的大虧,由此而對擊敗他的人生出深深的懼意。

沈光禮沉吟一會說道:「大人平時習練的似乎是劍法吧?兵器架上也有幾柄好劍,大人儘可取用。第二位是霸王槍易正東。」

他注意到李克己對這些武林名家弟子似乎全無所知;教他武功的人想來並未想過讓他與人爭勝,是以很少提起這些江湖武林中的人與事吧。

李克己自然知道要對付長槍不能單靠一枝筆,他略想一想,自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劍身極細的長劍。這大出沈光禮的意外,他原以為李克己會選一柄重劍以對抗長槍的威力。

霸王槍易正東高大威猛,一杆槍也同樣威風八面,使開來當真是風雨不透,豪氣縱橫。

李克己向後連退數丈,直到後背貼近磚牆,方才止住退勢,而追擊的長槍已將他的整個人都罩在了槍頭幻出的一片光影之中,無論朝哪個方向閃避,都逃不開這片光影的威脅。

孟劍卿這一回耐心地等待著李克己的反擊。沈光禮也饒有興趣地等待著。李克己將自己置於這樣的死地,究竟有何用意?

李克己退無可退之時,忽地探臂刺出一劍,正點中槍頭,槍上的真力被劍尖一刺,四散開來,易正東身不由己的僵滯了一下。李克己已趁這個機會搶入他近身之處,長槍威力再大,也是隻能攻遠不能攻近,易正東措手不及之時,已被李克己的劍刺中手腕關節要害之處,長槍把持不住,「噹啷」落地。他一臉羞愧地退了出去。

沈光禮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劍卿,你看明白了嗎?」

孟劍卿思索了一會才道:「方才易正東一上來就全力搶攻,當他攻到牆邊時,也正是他的真力盛極而衰之時,所以李大人抓住這個機會反擊就可以一舉成功。」

沈光禮長嘆道:「道理雖然簡單,但要準確判斷對方真氣執行的狀況,不能有毫釐之差,否則便是自尋死路,這就不是一般人敢做、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情了。至於選用窄劍而非闊劍,當是因為窄劍的劍尖更利於刺人關節要害吧。李大人我說得可對?」

李克己一揮手將長劍擲插入兵器架上,說道:「我選用這柄劍,只因為我平時練劍時慣用這樣的劍罷了。」

沈光禮微笑。細長的劍身,更利於揮舞出靈活優美的姿態。李克己終究是文人習武,難以擺脫文人講求美觀的積習。這或許是他最大的缺陷吧。

三天之中,與李克己交手的人無一例外地敗下陣來。最差者只一照面間便已受制,最佳者也不過捱到了三十招。看到第三天上,沈光禮與孟劍卿依然無法判斷李克己的出身門派。一則因為李克己的武功太雜,出手太快;二則也因為他能取勝,大半是由於他似乎一眼便能看透對方真氣運轉的情形,所以能避其銳氣,擊其惰歸。

待得李克己被送回小書房,沈光禮嘆了口氣,道:「一群廢物,太丟錦衣衛的臉面了。若他有名刀寶劍,只怕更是無人能制了。」

孟劍卿道:「不過他也有很大的缺陷:沒有實戰的經驗而且一次似乎只能專心對付一個人。單打獨鬥,或許錦衣衛中沒人是他的對手,但要結成陣勢來圍攻他,我看他沒有還手之力。」

沈光禮道:「當日鐵羅漢並沒有圍攻他。好了,到此為止吧。上報給皇爺,由皇爺裁奪。」

孟劍卿才想退下去擬奏摺,演武廳外有人怪笑道:「沈大人,你怎麼不派一等好手去試,盡派些二三流角色,也不怕皇爺怪你丟了他的臉面?」

沈光禮嘆息一聲:「我知道是你,出來吧。」

廳外一個瘦小的老人走了進來,卻是俗家妝扮的石大師,他笑眯眯地道:「知道你們在找我,我就自己回來了,以免讓老朋友為難。我已看了一天了,你的部下中,恐怕只有這孟校尉可以與李克己一爭高低。怎的不派他去?捨不得?」

孟劍卿忙向他問好,石大師道:「現在我是笑面佛石佛,不是什麼大師。」

孟劍卿全身一震。他自然知道笑面佛石佛,名動天下的隱仙七星中最年長的一位。但他卻不知道笑面佛在不是笑面佛的時候竟是石大師。

沈光禮:「你就這樣賞識劍卿?」竟毫不猶豫地在他面前自報雙重身份。

石佛一笑:「雛鳳清於老鳳聲,沈大人,看來你還是低估了這年輕人啊。你何不派他下去,幾十招上百招的打下去,定然能試出李克己的師門來歷。」

沈光禮淡淡地道:「寶劍不可輕出匣。」

石佛笑而不語。其實他們都明白,正因為孟劍卿是沈光禮最得力的人,才不敢派下場去,以免雙方無論哪一方有所損傷都很難收拾殘局。沈光禮轉而問道:「你看了一天,看出什麼來沒有?」

石佛道:「洞庭湖上的案子一傳出來,我就知道其中定有緣故,鐵羅漢既然說過要用四川舉子換回他的兄弟,就絕不會在岳陽知府殺了他兩個兄弟之後還放了那些舉子,他若這樣服軟,以後就不用再在洞庭湖上稱霸了。因此我去找了鐵羅漢,鐵羅漢不敢隱瞞當時是李克己出的手,他知道他不說也會有其他人對我說出來,可是他抵死不說出李克己的師承來歷。」

沈光禮沉吟著說道:「能讓鐵羅漢這樣敬畏的人,是很有限的啊。」

一旁的孟劍卿說道:「有三種可能。一是鐵羅漢的師父歐陽不修那老魔頭;二是鐵羅漢過去的主公陳友諒的後人;三是隱仙七星中的一個。」

石佛讚許的笑道:「不錯。我也這樣猜想,於是派我的徒孫石敢峰去監視李克己,不想石敢峰這小子擅自行動,竟想假扮刺客來探出李克己的出身門派,結果被他的暗器打傷關節,要不是我及時相救,幾乎被他抓住了小峰。」

沈光禮皺起了眉:「石敢峰?是不是那年與錦衣衛打賭、盜走御璽的那個小子?我記得他輕功絕佳,錦衣衛的天羅地網都未能捕住他,竟然會中了李克己的暗器?是什麼暗器?」

石佛展開左手,手掌中躺著一枚細細的縫衣針,針尾還帶著一截白棉線。

很顯然這不是李克己隨身帶的暗器,只是一枚普通的縫衣針。當日店家想必是縫補了被褥之類的物品後隨手插在枕頭上或是蚊帳上,又被李克己隨手取來作為暗器。因了它的細小,也因為棉線減慢了它飛行的速度,使得它飛行之際少了尋常暗器的破空之聲,才會令得石敢峰沒能防備住它。

孟劍卿將縫衣針拈起來,在手中惦量惦量,說道:「以這樣細小的暗器射人關節,一旦沒入體內,簡直無法取出,那處關節就算是廢了。真看不出李克己出手這樣狠。」

石佛搖頭道:「這不關他的事。這全因為他所學的武功最擅於以最快最有用的方式打擊對手。小峰輕功好,所以他的出手自然而然地致力於令小峰無法再施展輕功。」

鐵羅漢敬畏的人中,有誰的武功是這樣的風格?

沈光禮與孟劍卿對視一眼,聯想到這幾天來他們對李克己的武功路數的瞭解,心中漸漸已有了把握,孟劍卿試探著問道:「難道李克己的師父是鐵笛秋鐵先生?」

石佛點一點頭:「必定如此;不要忘了鐵笛秋當年與李瑞林和高啟那些人是至交好友,他很有可能會隱姓埋名去照顧李瑞林的兒子、高啟的學生。」

縱使是向來淡漠的沈光禮也臉色微變。鐵笛秋是隱仙七星中最年輕也最才華橫溢的一個。

隱仙七星,其實原本是被世人稱為「海上七星」的。當年宋亡元興,不少風骨崢崢之士逃往海外,世世以驅逐蒙古、光復漢室為己任。忽必烈大汗死後,元人爭奪帝位,十數年間,連更數帝,局勢大亂,至順帝繼位,更是遍地流寇、朝野不穩,這些人的子弟聞訊相繼歸來,其中最享盛名的幾人,因為一身奇才異學,且又有世交之誼,於是便被世人目為北斗七星相攜下界、匡復漢室,合稱為「海上七星」。後來又傳言說這七個人其實都是來自於東海外一個島嶼,正是:「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於是世人又視之為隱於濁世的海外飛仙,便有了「隱仙七星」的名號。七人所立的門派,順理成章也被稱為「隱仙門」。

至於鐵笛秋,相傳他是山中老猴轉世,生來便不同常人,有過目不忘之才,博聞強記,無所不曉,兼之習得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人稱是千軍萬馬中如入無人之境,由此更有了通天徹地之能。其才華固然驚世,其性情也同樣駭俗,慣於眠花宿柳,自稱是不願受任何束縛,只要快活一生。當年他才不到三十歲,便技壓眾多年長弟子,接掌了隱仙門。隱仙門中奇人異士眾多,洪武帝取天下,多得隱仙門之暗中襄助,現今的御林軍總管章大盛便出自於隱仙門,只是限於門規,一旦入朝任職,必要退出隱仙門,所以自初次受軍職以來便再不敢說自己的師承來歷,尋常人也無從得知他原是隱仙弟子。

隱仙門雖大力襄助洪武皇帝,鐵笛秋這位掌門卻拒絕洪武帝的延攬,與張士誠網羅的一班江東文士過從甚密,意氣相投;張士誠也試圖延攬他,同樣被他拒絕。及至張士誠敗亡,江東文人大半入了大明王朝,頑冥不化者或死或逃,鐵笛秋仍是長嘯高歌,恍若不知世事已換。其時北方未靖,朝廷也顧不上他,由得他遊**江東,狂放依舊;此後高啟棄官歸鄉,楊維楨拒受徵召,這些人很自然地湊到了一起,自比為布衣傲王侯。

楊維楨既死,高啟又被腰斬,江東文人風流雲散,鐵笛秋也就此不知去向。誰也沒有想到十餘年來他居然一直躲在青城教李克己這個弟子。

鐵笛秋與人動手,從來不會和氣收場;他的武功既高,出手又狠辣,動輒擊人要害,傷人筋骨,與他對敵的人往往非死即殘,故此當年沒有人敢輕易招惹這位魔王。再加上他是隱仙門的掌門,門中弟子皆是才智傑出之輩,尊他號令,因此大江南北,對他都極其敬畏。

沈光禮喃喃地道:「難怪得鐵羅漢一認出李克己的師承來歷,就乖乖地放人,鐵笛秋的確是他惹不起的。關青龍當年只怕也知道保護葉氏母子回青城是出於鐵笛秋的意思,只是打死他也不敢對我們說出那威脅他的蒙面人其實就是鐵笛秋。」

石佛看著他,等著他得知真相後的表示。

良久,沈光禮嘆口氣道:「石大師對此有何見教?」

石佛笑道:「你不必這樣客氣,我知道這個案子是皇爺親自關照過的,當然不敢就這樣將我門中弟子領出去;只是請你多關照關照他。」

沈光禮微笑道:「不敢當一個‘請’字。鐵先生的弟子,天下人誰不要另眼相待。」

石佛的面色沉了一沉,嘆息道:「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啊。李克己倘若不是鐵笛秋的弟子,事情會好辦得多。」

他們都是深知洪武皇帝心性的人,自然知道,這麼多年來一直狂放不馴、拒絕效力於大明朝的鐵笛秋,讓洪武帝心中有何想法。李克己偏偏是他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