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當四月,天氣潮溼,監牢中又密不透風,是以地板上及牆壁上都溼得可以滴下水來,蟻蟲無數,出沒毫不避人。木板**的鋪蓋,在這監牢中不過熬得幾日,已是黴爛之味逼人。
李克己輾轉無法入睡,索性坐了起來。
守在鐵柵欄外的兩名獄卒立刻站起身來,問道:「先生有何吩咐?」
因了沈光禮的交待,更因了李克己的身份,獄卒待李克己甚是客氣。
李克己搖搖頭,說道:「沒事,你們自管歇著吧。」
他盤膝而坐,望著壁上搖曳的松明火光的陰影出神。
他入獄的訊息,此刻想必已經傳入母親的耳中了吧?
母親如何能夠承受這樣的打擊?
她從來沒有想到,李克己居然會揹著她習練了十年武藝;更沒有想到,會因為這個緣故而惹下這樣的禍事。
但是他若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在洞庭湖上,又豈有生還之機?
母親能否想到這一點、從而原諒他也原諒鐵先生?
李克己心中怔忡不安,以至於他聽到獄卒倒地的聲音才驀然驚醒。
一個黑衣蒙面人放倒了那兩名獄卒,已經逼近鐵柵欄邊,手中握著柄寒光閃爍的短劍。
李克己一怔,正待出聲喝問,那黑衣蒙面人低聲說道:「李先生切不要聲張,我是來救你的。」
是個陌生的男子的聲音。
一邊說著,那蒙面人已然揮劍斬斷了兩根鐵柵欄。
這樣削鐵如泥的寶劍,李克己還是第一次見到,不覺又是一怔。
蒙面人鑽入監牢中,閃亮的眼睛在李克己身上轉了一圈,隨即走了過來。
李克己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蒙面人低聲說道:「我先為李先生斷去鐵鏈吧。」
李克己搖搖頭:「多謝兄臺好意,我不會走。」
蒙面人忽地一笑:「只怕走不走也由不得李先生吧。」
一邊說著,左手已然揚起,一把青色藥粉迎面撒向李克己。
李克己已在他揚手的同時掀起了**的被子,罩向那蒙面人,藥粉也被反撲了回去。
那蒙面人「咦」了一聲,顯然是未料到李克己應變如此之快,竟似能看透他心意一般搶先一步出手擋回藥粉。但他立刻橫掠出數步,縱身出劍,去勢如電,李克己心頭不由得一凜,不敢硬接他這一劍,向後疾退,掀起木板床擲了過去,人已在這一擲之間退至牆壁處,反手在牆上一撐,借力滑至鐵柵欄處,方才避開被短劍片片碎裂的木板的襲擊。
李克己正待揚聲叫喊,那蒙面人卻道:「李先生請不要聲張,否則我就殺了那兩名獄卒。」
李克己略一遲疑之際,那蒙面人左手又是一揚。
李克己只有從那蒙面人方才鑽進來的破洞處倒翻出去,避開迎面撒來的藥粉。
蒙面人隨即追出,飛起一腳踢起地上的一名獄卒,李克己下意識地伸手接住那獄卒將要撞到牆上的身子,剛剛將那獄卒放到地上,蒙面人的劍已自腦後刺來,李克己疾擰轉身形,雙足飛踢那蒙面人的小腹,卻因鐵鏈牽制而相差那麼一點;蒙面人的劍已將及頭頂。李克己驀地挺身,伸手一託那蒙面人的右腕,順著他飛衝之勢往前一送,那人身不由己地身前飛衝出去,短劍直插入石壁之中。
李克己一個魚躍,自地上挺身站起之際,右手已抓住了那人的左足足踝,手上加力,扣住了那人的足上筋脈。
蒙面人身上一陣痠軟,已被李克己拖了過去,短劍也落入了李克己手中,倒轉刀柄敲閉了那人的七處大穴,隨即挑開他的面紗。
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不算年輕也不算太老,平平常常的一張臉,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李克己注視著這個人,低聲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竟然要潛入詔獄中來行刺於我?」
那人苦笑一聲,說道:「李先生,我絕對沒有行刺的意思,只不過想要救先生出去。家主有命,如果李公子不願意出去,就想辦法將先生帶走。還請先生體諒我們的一片苦心。」
李克己沉吟一會,問道:「你家主人是什麼人?」
那人答道:「這個恕在下不能說。」
李克己注視著面前這個人。他該怎麼做才是?如果將這個人交出去,未免於心不忍,畢竟此人是為救他出獄而來;但如果不交出去,後果卻又是他無法承擔的。
那人似乎明白李克己的為難之處,說道:「李先生,在下不幸失手,有辱主公吩咐,但求一死,以免落入錦衣衛手中,連累了主公。不過還請先生體諒在下主公的一片苦心。」
李克己聽他這話不祥,正待開口勸解,那人的頭已是一歪,口角流出黑血來,身子也沉重下去。
李克己伸手試那人的鼻息,已然無救。
他雖然也讀過不少史書中所載殺身成仁的死士的行跡,譬如專諸,但今日親眼見到這樣的死士,心中仍是大為震驚;能夠豢養這樣的死士,主人又是什麼樣的人?
他不由得低頭去看手中的短劍。
劍柄上以梅花篆字刻著「斷玉」二字。
他聽鐵笛秋說過,斷玉與削金,兩柄短劍原為一對;如今看來,削金劍在何人手中,何人便當是這自殺的蒙面人的主公了。但是——這很可能也只不過是移禍江東之計。
因了這人的斷然自殺,不肯連累主人,同時也不肯陷李克己於兩難處境之中,令得李克己心中多了一層無形的重壓,彷彿在不知不覺中欠下了某人一筆說不清道不明的債務一般。
匆匆趕來的孟劍卿進來之後,見李克己安然無恙地站在那兒,鬆了一口氣,拱一拱手道:「讓先生受驚了。」
李克己一言不發地將手中短劍遞了過去。
孟劍卿接過來道:「卑職即刻稟報沈大人,為先生換一間安全一些的房子,以免再有亡命之徒鋌而走險。」
李克己注意到他接過短劍時目光下意識地掠過劍柄上的字,臉上不易覺察地顫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鎮定自如的神情。
孟劍卿知道這柄劍的來歷?
這名年輕的校尉,恐怕比他表面上給人的印象還要深沉複雜得多吧。
李克己隨即對自己苦笑了一下。這是什麼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思去探察他人的隱秘。
沈光禮聽了孟劍卿的稟報,沉吟不語。
過了片刻他才說道:「這樣鋒利的寶劍,兵器譜上必有記載,你可記得這劍的來歷與流傳?」
孟劍卿答道:「此劍出於宋末鑄劍名家黃大家之手,一雄一雌,雄名‘削金’,雌名‘斷玉’,鑄成之後,貢入內廷;宋亡之後,雙劍隨宋室圖書寶藏一起被送往大都。忽必烈後來將雙劍賞賜給降將張弘範,張弘範死後,雙劍本已隨葬,但是宋世遺民惱恨他逼死幼帝,他生前奈何不了他,死後還是搗毀了他的墳墓,雙劍此後輾轉易主,最後的記載是被張士誠收藏,但是蘇州城破時不知去向。」
用這樣一柄可以輕易查出來歷的寶劍來劫持李克己,暗中的那個人究竟是太聰明還是太笨?他是想讓錦衣衛追究張士誠舊部,還是想讓錦衣衛生出疑心而轉換追查的方向?
沈光禮沉吟良久,微微笑了起來:「兵不厭詐,虛實相生——這個人多半曾是某人的大將吧。將這柄劍封好,送給石和尚,告訴他這件事。」
孟劍卿一怔,錦衣衛辦案,什麼時候要別人插手了?
但他隨即明白過來。
就讓海上仙山去追查這柄劍的主人好了。
去石頭寺之前,孟劍卿先去檢視了李克己換的新監牢。
掌管獄室的劉千戶將李克己安排在天字九號,這是天字號最深處的一間監牢。孟劍卿巡視過後,將崗哨重新安排了一遍,並加派了弓箭手把守高處。
劉千戶有些不以為然地道:「孟校尉儘可放心,還沒有一個犯人從劉某手裡逃出去過。」
孟劍卿看他一眼,淡淡說道:「劉千戶以為在下這番安排是為了防範李克己越獄?」
劉千戶閉口不答。
孟劍卿心念轉了數轉,壓低了聲音說道:「劉千戶,在下想這件事情還是應該與你說明,也好讓千戶有個準備。在下認為,我們要防範的不是李克己,他絕不會想越獄的;我們要防的,是外來的刺客。」
劉千戶呆了一呆。他自然知道昨天夜裡有人試圖救走李克己的事情,具體過程他並不清楚,只知道那劫獄人失敗自殺。現在看來,很顯然孟劍卿認為,劫獄失敗是因為李克己根本就不想走;那麼下一次來的人,就很可能不是救他,而是殺他——不能為我所用,就必須毀掉,以免為敵所用。
如果李克己死在詔獄之中……
劉千戶一想到鐵笛秋當年的豐功偉績、赫赫聲名,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天地良心,他可半點也不想惹上那個魔王……
想到此處,再看孟劍卿的安排,心中觀感大變,只是感激孟劍卿如實相告之餘,心中難免生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端午佳節,應天城中處處酒香四溢,玄武湖上龍舟競渡,鑼鼓喧天。
只有錦衣衛衙門外仍是靜寂無聲。
一輛馬車在門外停下,車中出來一個小沙彌,將一張帖子遞入門房。不多時,孟劍卿匆匆迎了出來。這令得門衛頗為驚異。孟劍卿職位雖然不高,卻深得沈光禮看重;能讓他親自出來迎接的,不知是何方神聖。
馬車中出來的是一個灰衣布帽的中年僧人,衣著雖普通,氣宇卻極軒昂,站在令文武百官心驚膽戰的錦衣衛大門外,氣定神閒地四面環顧一番,向孟劍卿笑道:「這是沈光禮整治的吧?聽說他是從御史臺那邊將這塊風水寶地搶到手中的,是不是?」
孟劍卿低頭說道:「沈大人一向淡泊,怎麼會與御史臺爭搶宅基地?這塊地是皇爺欽賜給錦衣衛衙門的。大師請這邊走。」
他們從側門進了衙門。
門房中一個年輕的番子手低聲問年長的同伴道:「這和尚好大的派頭啊!不知他是什麼來歷?」
那同伴尋思了一會才道:「我想起來了,這是隨侍燕王爺的道衍大師。」
也是洪武皇帝以禮相待的幾位高僧中的一個。當年洪武帝派諸王就國,選取高僧隨侍,燕王挑選了道衍。這一次道衍原本是隨燕王回應天賀歲,不知為何燕王已返北平而他卻留了下來。
孟劍卿陪著道衍進去,一邊說道:「沈大人正在陪侍皇爺,不能親自來接待大師。不知大師今日來此有何貴幹?」
道衍沒有回答他的話,卻抬起頭望了望院牆,說道:「院牆上有新鮮的血腥之氣啊。」
孟劍卿心中雖然驚異,面上仍不動聲色:「近些日子不斷夜行人試圖闖進來,昨天晚上才剛處置了兩個。大師慧眼,一見便知。」
道衍微笑道:「居然有人敢在錦衣衛衙門中鬧事?也當真稀罕。孟校尉知道那些人是為什麼事而來嗎?」
孟劍卿略一遲疑,說道:「請大師明示。」
道衍笑而不語,轉而說道:「貧僧已請得皇爺旨意,來見一見李克己。」
孟劍卿本應在角門處引著道衍轉向詔獄的方向,但他卻止住了步子,詢問地望著道衍。
道衍看著他說道:「皇爺給貧僧的是口諭而非明旨。」
孟劍卿拱手說道:「請大師見諒,沒有明旨,不能見犯人;這是規矩。」
道衍一笑:「規矩是人立的嘛。這件案子是孟校尉你負責的,有些規矩,還不是孟校尉你說了算,是吧?」
孟劍卿心頭一凜,想到文儒海。雖然他自作主張放文儒海去見李克己,可以託辭說是為了查案,但真要追究起來,仍是一件麻煩事。
寄居靈谷寺的道衍,耳目竟似無孔不入。
孟劍卿只一閃念,已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當下笑道:「若是別人,自然沒有不奉明旨便見犯人的道理;大師是何等樣人,又豈能一概而論。請。」
道衍又是一笑,示意那小沙彌在角門外等候,孟劍卿也令跟隨的番子手在門外等候,他們兩人走進了那條長長的、寂靜狹窄的甬道。
孟劍卿低聲說道:「大師現在是否可以告知卑職大師的來意了吧?」
道衍慢慢地說道:「孟校尉當然知道那些試圖闖入錦衣衛的夜行人目的何在。」
孟劍卿答道:「是。他們為的是刺殺李克己。」
在最初劫走李克己的嘗試失敗之後,各方來人已經改變了主意。
李克己若死在詔獄之中,鐵笛秋勢必會遷怒於當今朝廷;以鐵笛秋的性情與手段,什麼樣的事情做不出來?
孟劍卿繼續說道:「正因為顧慮到此,我才試圖暗示李克己給鐵先生寫信,早日了結此事。皇爺要的不過是鐵先生親自來求情,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已臣服,並不想真的殺了李克己。早日了結此事,對大家都好。」
道衍轉過頭來看看他:「哦?」
孟劍卿坦然迎著他的審視:「我這樣做,也為了我自己。能夠為皇爺、為海上仙山了結這一樁公案,我在錦衣衛中就算真正站穩了腳跟,那些因為沈大人對我的破格提拔而心懷不滿的人才會心服口服。更何況,海上仙山於我曾有救命之恩,於公於私,我都應該這樣做。」
道衍笑了起來:「你倒老實。」沉吟一會,他又說道:「你和李克己倒有些相像,都知道如何說出對自己最有利的實話。所不同的是,李克己憑的是直覺,你憑的是頭腦。」
孟劍卿的臉上掠過一絲奇怪的神情,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忍住了沒有說出來。
道衍卻已替他說了出來:「孟校尉當然想說,你與李克己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兩個人,是吧?」
孟劍卿開始感到有些招架不住這位大和尚彷彿能透視人心的說話方式,他定一定神,說道:「的確如此。李克己是鐵先生的弟子,又已考中進士,不日將入翰林院。此番如果無事,當真是前途無量。至於卑職,不過一無名小卒,怎能與他相提並論。」
道衍審視著他,繼續問道:「你是否心中不平?我聽說石和尚十分誇讚你。只可惜你從武職出身而非文職,方今承平之世,除了邊塞,別無戰事,是以你將來的前途再好也很有限;而若論武職呢,你又不在軍中任職,講武堂的種種便利之處,只怕你也難以借重。授業之師是天台寺吧?聲名與鐵笛秋也相去甚遠。以至於你的資質與能力雖然並不遜於李克己,卻只能屈居於一名小小校尉,這還全賴沈光禮破格提拔。」
孟劍卿不由得默然。他的每一步都十分艱難,都要付出比別人多得多的努力。即使沈光禮委他以重任,他也只能走到某一步。
道衍微笑著等著他的反應。
每次擊中人心的最軟弱處,道衍都有一種俯視眾生的快意。
這個看上去極其堅強老練的校尉,同樣未能抵擋住他正中要害的一擊。
他知道自己已經可以居高臨下地掌握往孟劍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