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此刻可以。
孟劍卿過了一會才道:「這是命運。」
道衍微微嘆息一聲:「不過孟校尉是絕不會屈從於命運的人,你正在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是吧?以你這樣的能力與進取之心,只要有人扶持一把,遲早有一天會功成名就的。有空時你可以多來靈谷寺坐一坐,貧僧覺得與孟校尉十分投緣,想多與孟校尉聊一聊。」
他們對視一眼,孟劍卿拱手說道:「多蒙大師誇獎。卑職一定多來向大師請教。」
沉默了片刻,道衍說道:「貧僧和孟校尉一樣,也想早一點了結這樁公案,以免夜長夢多,惹出更多事端。等一會貧僧要單獨與李克己說幾句話。」
孟劍卿會意:「是。」
他們走入李克己的監牢。獄吏開啟門之後,孟劍卿便與他一起退了出來,反手掩上了門。
道衍走近鐵柵欄。
詔獄中沒有窗戶,只在外間壁上插了一枝松明,火光閃爍,照著裡面悄然而立的李克己。他背向著火光,凝視著牆上跳動的陰影,開門關門的聲音並沒有讓他回過身來。
道衍在背後注視著他。
洞庭湖一案,早已鬧得沸沸揚揚。道衍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樁公案的主角。
令道衍多少有些意外的是,李克己似乎已安於這監牢之中的生活,他的身上,有著一種明如秋水的安靜氣象,同時又有著一種天馬行空一般的任性不羈。四面高牆,並不能動搖他內心的這種安寧,羈縻他精神的飛揚。他的人雖在監牢之中,一顆心卻似乎一直飄舞在遙遠的別處。
道衍暗自皺一皺眉。這樣看來,他的話只怕有些難以讓李克己入耳。
但他還是向前走了兩步。
李克己的身形微微震動了一下,彷彿感受到來人不同尋常的用意,停了一下,轉過身來。
見到道衍,令李克己頗為意外。不過他什麼也沒有問,只是靜靜地看著道衍,等著道衍說明來意。這份定力讓道衍不由得在心中嘆息了一聲。
道衍在柵欄邊就地坐了下來,李克己隔了柵欄也盤腿坐了下來。
道衍豎掌打了個問訊,說道:「貧僧法號道衍。」
李克己又震動了一下:「原來是道衍大師,久仰了。」
只要在應天府中呆上一段日子,就不會不聽說這位神通廣大的道衍大師的聲名。
道衍留心注意著李克己的神情,說道:「貧僧今日來看李施主,是因為聽說令堂大人病重,鐵先生已傳召了海上仙山的藥師懸壺道人前去診治。不過歷來心病還需心藥醫,只怕懸壺道人對令堂的病也無法可想。」
道衍滿意地看到,李克己心中的鎮定因他的這一段話而片片崩落。
他等了一會才接著說道:「鐵先生很可能會因為令堂大人的病重而向皇爺求情。」
李克己怔怔地看著他。道衍的口氣裡似乎有些什麼內情是他所不知道的。
道衍看著李克己說道:「十多年前,貧僧有一段時間與鐵先生交往頗密,約略知道一些事情。令堂年少時遭遇不幸,卻有如汙泥蓮花,令人敬重。鐵先生一生狂放,偏偏遇上這麼一個人,也是他命中的劫難;更無可奈何的是,令堂其時已與令尊大人有嫁娶之約。朋友妻,不可欺。再狂放的人,也有他一些不可動搖的原則啊。」
道衍說得含蓄,李克己卻已明白,約略猜到了母親前半生的坎坷經歷,以及鐵笛秋為什麼會隱姓埋名留在李家教養他的原因。雖然他心中早已隱約有所察覺,但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該感謝道衍告訴他真相還是該痛恨道衍不該告訴他這個真相。在他的心中,母親應當永遠是那樣淡雅如清風,先生卻應當永遠是那樣孤高狂放如野鶴閒雲。
道衍不動聲色地一步步緊逼過去:「鐵先生一生不肯低頭,到了這個時候,到了令堂大人的生死關頭,只怕也不能不低下頭來,好讓你早日回去安慰令堂大人。只是,他為了這個原因而低頭,皇爺必然會更加震怒。」
李克己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埋下頭去。
道衍繼續說道:「洞庭湖一案,已經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李施主當何以自處?」
李克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打算上本請求假釋,以便回鄉照顧母病。待家母病癒之後,再行回獄中領罪。」
道衍有些意外,他沒想到李克己還有這麼一個回緩的法子。略一沉吟,說道:「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盡孝之子,必是盡忠之臣。皇爺很可能會法外開恩。只是假釋歷來需要保人,李施主可有得力的保人?本來你的座師詹大慈可以作這個保人,不過他新近調任江西學政,已離開應天。聽說李施主與文方的侄兒文儒海交往密切,文方是皇爺所信任之人,由他做保人本也妥當,不過他這個人向來謹慎小心,只怕是絕不會做這個保人的。至於石大師,因那個諷勸謁子之事,與皇爺的心結尚未解開,恐怕也不宜在這個時候來為李施主作保人吧?」
李克己沉默片刻,說道:「道衍大師既然如此說,是否已有更合適的人選?」
道衍微笑著道:「如蒙不棄,貧僧願意作這個保人。」
滿朝文武,能夠在洪武皇帝跟前說得上話的,只有寥寥數人,其中就有這位大和尚。
李克己心中本是亂成一片,至此忽地鎮靜下來。
道衍絕不是無緣無故地前來向他說這樣一番話。雖然道衍能夠在洪武皇帝跟前進言,這樣做仍是要冒風險的。
李克己轉過目光看著柵欄外的道衍。這位大和尚,一直含笑以對,毫不避讓他的注視。在道衍身上,沒有世外高僧與人無爭的清靜淡泊,卻有著時時迫人而來的智慧與熱情。
李克己的心神一陣恍惚,不由得說道:「大師倘若生在亂世,定當成為劉秉正一流的人物吧。」
劉秉正是襄助元世祖忽必烈奪取天下的謀士,也是當時有名的高僧。
換一個人聽到這番話,不是大驚就是大懼;道衍卻笑了起來:「李施主對貧僧的評價,與鐵先生如出一輒啊。當年貧僧決意出山入世,就因為鐵先生也如此評價貧僧。只可惜其時天下已有主人,貧僧所學屠龍之術已無用武之地,只好辜負山中所學了。」他話鋒一轉又說道:「李施主請安心,貧僧既然向施主說明這一境況,就一定會為施主解開這一困境。施主一定在疑惑貧僧對此事為何如此熱心,是吧?倘若不知道原因,施主是不能相信貧僧的誠意的吧。」
李克己預設了。
道衍又是一笑:「原因嘛,只有一個。貧僧當年曾欠了鐵先生一個人情,佛家講因果,這個人情若不早早還情,日積月累,只怕會讓貧僧帶到下一世去加倍償還,因此貧僧決意要在今世了卻這筆人情債。」
停了一忽兒,他又道:「李施主看人之時,往往能夠直指本心。因此貧僧有一事想請教一下。李施主如何看孟劍卿這個人?李施主儘可直說無妨,貧僧與他並無關係,只是對這個人很是好奇而已。」
李克己怔了一下才說道:「那位孟校尉自然不是池中之物。」
道衍滿意地站起身來:「有了李施主的肯定,貧僧對自己的眼光就更有信心了。李施主現在就請寫奏摺吧,貧僧在外面稍候片刻,待到今天下午朝賀時便遞交與皇爺。」
他走了出去,帶上門,孟劍卿迎上來低聲問道:「如何?」
道衍帶著微笑說道:「解鈴還需繫鈴人。洞庭湖一案,由李克己而起,當然也應該由他自己來了結了。」
孟劍卿送走道衍,回來時正遇上前來接替高千戶巡視的裘千戶。孟劍卿見他喝得滿臉通紅,腳步踉蹌,不由得暗自皺了皺眉。雖然是端午佳節,也不該喝成這個樣子來接班吧?
高千戶急於回家過節,匆匆交待完畢,正待拔腿就走,瞥見孟劍卿的身影,又縮了回來,小聲向裘千戶道:「當心點,醒醒酒,別讓那小子揪住了。沈大人不在,他要抓住點什麼,可要抖足了威風。」
裘千戶懶懶地倒在椅上,揮手道:「去去去,別老是長他人志氣!」
高千戶才剛跨出大門,變故已然發生。
爆竹聲中,驀地裡一聲鑼響,隔了一道街的幾家店鋪的樓窗,應聲全都開啟,火箭夾雜著硫磺包急雨般射了過來,天字號十八間監房立時變成了一片火海。高千戶跳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帶著手下人衝過去。看守監牢的劉千戶急急忙忙地指揮手下救火,裡面關的犯人已然**起來。劉千戶覺得自己的頭都脹大了。這些都是正在審理的要犯,不管是死了還是跑了一個,都夠他受的。
而火箭還是持續不斷地射來。隔了高牆,驀地裡又拋入十幾個木桶,一落地便砸破了,桐油流了滿地,火借油勢,燒得更旺。
今日洪武帝在玄武湖觀看龍舟競賽,這可是頭等大事,是以錦衣衛中大部分好手都被沈光禮帶到了玄武湖。只是留守的人手一弱,這場混亂一時之間竟無法控制。
孟劍卿奔過來,低聲向劉千戶道:「對方的目標是李克己,鑰匙給我,我帶他走,引開對方!」
劉千戶錯愕地道:「放走犯人可是大罪——」
孟劍卿皺起了眉,正盤算著要不要乾脆搶了鑰匙,大火中突然間衝出一個人影,正是李克己,轉眼之間已飛掠過數間牢房的房頂,火箭即刻轉移了方向,追著他而去。
孟劍卿也即刻追了上去。
巡街的應天府衙役敲響了銅鑼,召集人手前來捕拿偷襲錦衣衛的賊人。
李克己仍戴著腳鐐手銬,但是速度極快,箭網堪堪自他身後擦過。但他卻在接近圍牆時明顯地慢了下來。追過來的火箭,雖然被他舞起的鐐銬擋落,卻仍有兩枝令得他的衣角和髮梢幾乎燃燒起來。
孟劍卿清楚地感覺到他心中的猶豫,立刻叫道:「跟我來!」
孟劍卿越過高牆,折向城南,李克己不再遲疑,自側面跟了過來,轉瞬間兩人已是並肩飛馳在街巷之中,脫出了箭網的威脅。對方只有改變策略,四名蒙面人自狹窄的街道的前後兩方迫近過來,房頂上另有四人分守住四個犄角,看他們的來勢,很顯然務必要將李克己兩人截住。
孟劍卿心念一動。
明明知道李克己的師承來歷,也知道海上仙山正有好幾個人在應天府中,對方為什麼還要這樣明目張膽地在大街上截殺已經離開詔獄的李克己?在這種情形下,李克己若有不測,鐵笛秋無論如何也不能怪到錦衣衛頭上,只會拿這夥人大開殺戒。
也許這根本就是他們的目標?
錦衣衛衙門中正在救火,巡街衙役正在捕拿放箭的賊黨,大街小巷悄寂無人,居民都在玄武湖畔看龍舟競渡——這一刻他們竟然只有自己。
孟劍卿向後一退,與李克己背靠背停了下來,隨手遞給他一柄短刀,低聲說道:「先收拾掉這些人再說!」
有了李克己的配合,也許他可以抓一兩個活口回去。
街道兩頭的四名蒙面人慢慢迫近過來,一望見他們的眼神,李克己心念一動,突然叫道:「別讓他們靠近!」
孟劍卿幾乎在同時感到了對方身上的硫磺味。
但已遲了一步。四人同時拉燃了藏在身上的火藥引線,吶喊著揮刀狂砍過來。
只要他們能將李克己兩人困住片刻,便能拖住他們同歸於盡。
孟劍卿一刀削掉了其中一名蒙面人的半個右肩,反手又是一刀劃斷了另一名蒙面人的左手五指;但已阻不住他們的攻勢。
李克己揮動鐵鏈,連擋數刀,一把扯住孟劍卿,縱身躍起,房頂上的四名蒙面人立刻揚手丟擲八條長索,當頭罩了下來。
孟劍卿揮刀削去,長索卻綿軟全不著力,反而纏住了李克己的鐐銬。那四名蒙面人吶喊著同時拔刀飛撲而下,逼得他們兩人墜回到地上。
孟劍卿落地之際刀鋒旋轉,逼近他的一名蒙面人雙腳血肉橫綻,怪叫著踉蹌欲倒,但是他們腰間的引線已將燃盡,火藥立刻便要爆炸。
長街盡頭,驀地裡箭枝破空呼哨而來。
孟劍卿脫口叫道:「孔教習!」
一道白練在這同時呼嘯著飛卷向李克己。李克己一把抓住白練,騰空而起之際,反手扣住孟劍卿的左臂,帶得他也同時飛起。
身懷火藥的四名蒙面人大叫著向四面飛撞開去,倒地之際,插在心口與頭顱要害處的長箭兀自顫動不止。
火藥轟然炸響,炸裂的街石撞在孟劍卿背上,李克己也捱了兩塊。
但是他們總算是死裡逃生了。
另四名蒙面人,兩人被炸倒在地,另兩人帶傷而逃,但被孔教習射倒一個。另一個甚是滑溜,閃在街邊的一根廊柱後,踢開一家店門鑽了進去。
孔教習沒有追擊,收起弓,向孟劍卿他們招手一笑,翩然而去。
孟劍卿看不到追蹤那名蒙面人的人,但他明白暗中一定已經有人跟了上去。
他暗自吁了一口氣。
回望錦衣衛衙門,火勢已經變小。
著淺碧衣裙的雲燕嬌,肩籠白練,翩然落在他們面前。
孟劍卿拱手道:「雲姑娘,多謝了。」
他向李克己做了介紹。
雲燕嬌輕輕說道:「李師兄好。」
李克己怔了一怔。
他該像孟劍卿一樣叫對方「雲姑娘」,還是應該叫「雲師妹」?
也許他這一叫,自此就將踏入一個他從來沒有想到將會踏入的世界。
雲燕嬌又道:「我們來遲一步,叫李師兄受累了,真是對不住。今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李師兄請安心回去休息吧。孟校尉,也多謝你了。」
雲燕嬌溫婉有禮,但是話鋒卻如此凌厲。
孟劍卿明白她將要做什麼。或者說,海上仙山將要做什麼。
暗中的主使者想將目標引向誰,已經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多年來一直沉寂不肯再問世事的海上仙山,已經被捲了進來。有他們來追殺暗中的主使者,無論那主使者是什麼人,都將無可遁形。
真不知暗中那人是太聰明,還是太笨——聰明到將海上仙山引向自己的對手,笨到以為可以將海上仙山引向自己的對手。
回錦衣衛衙門的路上,孟劍卿忽地想起一件事:天字九號四方上下都裝了精鋼鐵柵,李克己是怎麼出來的?
他的疑問很快有了答案。
三道鐵柵的大銅鎖都鬆鬆地掛在那兒。
跟著孟劍卿進來的劉千戶,臉也掛了下來。
看來一直有人悄無聲息地潛藏在詔獄中照應李克己。開幾道鎖,對那個人那說,只不過舉手之勞罷了。他沒有順道將李克己的鐐銬也開啟,算是很給他們面子了。
沈光禮傍晚時分才回來,聽了孟劍卿的彙報,只淡淡地「嗯」了一聲,轉而說道:「皇爺已經準了道衍大師的保釋,暫時讓李克己回青城去侍奉他病重的母親,並要我們派人護送。你走一趟吧。」
孟劍卿注意到沈光禮說的是「護送」而不是押送。這一定是洪武帝的原話。沈光禮絕不會在這樣的地方記錯的。
沈光禮出了一會神,忽地眯眯笑了起來:「你替皇爺留心看看,這麼大一個人情,那顆鐵豌豆如何吃下去。」
孟劍卿恍然明瞭。
對鐵笛秋這種人,只怕懷柔才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