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傳 追夢人(二)

第二天,李克己被帶到了演武廳中,沈光禮含笑道:「李先生,我們一定要驗證一件事,還請見諒。請先生更衣。」

孟劍卿早已奉上一套藍布衣,換下李克己身上的長衫;又奉上一塊藍布讓他矇住了大半個臉孔。

沈光禮道:「既然李先生自己也不知道教你武功的人出自何門何派,那麼先生不反對我們替你找出來吧?為免先生今後與今天這些人相見時為難,沈某才請先生改了妝扮、蒙上面孔,先生應當不會見怪吧?」

他的禮貌一直十分周到,令李克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一個「不」字來。

沈光禮微笑道:「第一位是巨靈神崔大力。」

自側門進來的崔大力,金剛鐵塔一般,與鐵羅漢若站在一處,定當儼然兩尊門神。

李克己自靴筒中抽出筆,看著那崔大力。

他當然明白沈光禮未說出口的意思。如果他不能像當日在洞庭湖上一樣,在幾招之內用一枝筆制服這個與鐵羅漢的路數極其相似的崔大力,沈光禮就有理由懷疑他與鐵羅漢的真正關係並不像他說的那樣素陌平生。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把握。當日他制服鐵羅漢是攻其不備,而眼前的崔大力卻是全身心地戒備著他。

沈光禮擊了一下掌,那崔大力快步奔了過來,伸開巨大的右掌抓向李克己,滿溢的真氣令他行動之間虎虎生風。

李克己忽地提筆點向崔大力的雙眼之間,無論一個人如何刀槍不入,也不能練到眼睛之中;這正是當日李克己對付鐵羅漢的同樣招式。

沈光禮的眼中不由一亮。李克己如此深知他的用意,竟然連出手的招式都不肯更改,一定要證明自己所說的全是真話。

崔大力外表魯莽,心思倒還靈敏,明白相去尚遠的一枝毛筆無論如何也不能真正傷到他的眼睛,但是筆上的勁氣仍迫得崔大力身不由己的眨了眨感到痠痛的眼睛。這眨眼之間,也不過佛家所說的彈指一剎那間,李克己驀地縱身揮筆點向他的掌心勞宮穴,那正是因這一眨眼而帶來的真氣稍有紊亂之處。

若讓灌注真氣、利劍一般的筆頭點中,他這隻手掌便是不廢也一時不能再用了。崔大力疾收回右掌,真氣流轉,運至左掌,抓了出去。然而李克己已在他真氣尚未運至整個手掌時向前搶至他的身前,筆頭點中了他手背上小指關節。

關節是最靈活柔韌之處,也是最脆弱易傷之處;十指連心,崔大力痛得大喝一聲雙手一合圈住了李克己,其勢竟是要將李克己硬生生箍住。一旦被他箍住,勢必骨節碎裂,孟劍卿不由得向前走了一步,但沈光禮豎起手掌止住了他。

李克己的身子滑如游魚,已自崔大力的手中脫出,貼著地面滑出數尺,雙足飛起,踢中了崔大力的左右膝蓋。沈光禮略略揚起了眉,孟劍卿會意,俯下身低聲說道:「他這身法頗似東海龍王島的水底游魚一式;這雙足飛踢,又似是南海瓊州島黎山老母門中的燕雙飛一式,踢人要害,無不如意。」

沈光禮「唔」了一聲。暗自忖度,孟劍卿少年時在浙東天台寺中習武,浙東近海,所以才對海上各家各派的武功如此熟悉吧。

崔大力遭此一踢,痛不可擋,更是大怒,大喝著撲上前來。

李克己躍起,以筆代劍,身子倏進倏退,快如疾風,轉眼之間已連刺崔大力周身十餘處關節。

待到他一輪攻擊過後,停在兩丈開外蓄勢待發之時,崔大力已是渾身顫抖,無力再進攻;因沒有得到號令,又不敢退下,站在那兒甚是狼狽。

沈光禮暗自嘆息一聲,說道:「你下去吧。」

崔大力如蒙大赦,退下之前猶敬畏地看了看李克己;他還從沒有吃過這樣幾乎無法還手的大虧,由此而對擊敗他的人生出深深的懼意。

沈光禮沉吟一會說道:「先生平時習練的似乎是劍法吧?兵器架上也有幾柄好劍,先生儘可取用。第二位是霸王槍易正東。」

他注意到李克己對這些武林名家弟子似乎全無所知;教他武功的人是否並未想過讓他與這些人爭勝,是以很少提起這些江湖武林中的人與事?

李克己自然知道要對付長槍不能單靠一枝筆,他略想一想,自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劍身極細的長劍。這大出沈光禮的意外,他原以為李克己會選一柄重劍以對抗長槍的威力。

霸王槍易正東高大威猛,一杆槍也同樣威風八面,使開來當真是風雨不透,豪氣縱橫。

李克己一邊招架一邊後退,直到後背貼近磚牆,方才止住退勢,而追擊的長槍已將他的整個人都罩在了槍頭幻出的一片光影之中,無論朝哪個方向閃避,都逃不開這片光影的威脅。

孟劍卿這一回耐心地等待著李克己的反擊。沈光禮也饒有興趣地等待著。李克己將自己置於這樣的死地,究竟有何用意?

李克己退無可退之時,忽地探臂刺出一劍,正點中槍頭,槍上的真力被劍尖一刺,四散開來,易正東身不由己的僵滯了一下。李克己已趁這個機會搶入他近身之處,長槍威力再大,也是隻能攻遠不能攻近,易正東措手不及之時,已被李克己的劍刺中手腕關節要害之處,長槍把持不住,「噹啷」落地。他一臉羞愧地退了出去。

沈光禮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劍卿,你看明白了嗎?」

孟劍卿思索了一會才道:「方才易正東一上來就全力搶攻,當他攻到牆邊時,也正是他的真力盛極而衰之時,所以李先生抓住這個機會反擊就可以一舉成功。」

沈光禮長嘆道:「道理雖然簡單,但要準確判斷對方真氣執行的狀況,不能有毫釐之差,否則便是自尋死路,這就不是一般人敢做、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情了。至於選用窄劍而非闊劍,當是因為窄劍的劍尖更利於刺人關節要害吧。李先生我說得可對?」

李克己一揮手將長劍擲插入兵器架上,說道:「我選用這柄劍,只因為我平時練劍時慣用這樣的劍罷了。」

沈光禮微笑。細長的劍身,更利於揮舞出靈活優美的姿態。李克己終究是文人習武,難以擺脫文人講求美觀的積習。這或許便是他最大的缺陷?

這一天中,與李克己交手的人無一例外地敗下陣來。最差者只一照面間便已受制,最佳者也不過捱到了三十招。看到日暮時分,沈光禮與孟劍卿依然無法判斷李克己的出身門派。一則因為李克己的武功太雜,出手太快;二則也因為他能取勝,大半是由於他似乎一眼便能看透對方真氣運轉的情形,所以能避其銳氣,擊其惰歸。

待得李克己被送回小書房,沈光禮嘆了口氣,道:「一群廢物,太丟錦衣衛的臉面了。」

孟劍卿默然不語。

出身於小西天的鐵羅漢,能在幾招之中便認出李克己的師承來歷;同樣出身於小西天的沈慕塵,恐怕才是試探李克己的最佳人選。沈光禮不會想不到這一點,但是他提都不提這件事。孟劍卿覺得自己還是靜候沈光禮的下一步指示為好。

沈光禮也默然了片刻,忽地想起一事,怔了一怔,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我們為什麼從未想到,李克己很有可能是張士誠、陳友諒抑或是明玉珍舊部精心栽培出來的刺客?」

以他的身手,以及接近洪武帝的機會,的確是絕佳的刺客人選。

孟劍卿也是一怔。

為什麼對著李克己時,他們會想不到這一點?即使是那個心懷不滿的告密人,有著足夠的聰明寫了兩封將李克己逼入死角的告密信,但似乎也沒有想到這一著。

而這一著才是真正能將李克己逼入絕境的。無論他是否能證明自己的清白,都會被趕到遠離洪武帝的地方,此生此世,再無出頭之日。

也許寫這兩封信的人,即使嫉恨如狂,也無法擺脫李克己身上那種奇異的寧靜氣氛的影響,下意識裡避開了真正能置他於死地的這一著?

就像他們面對李克己時,也在潛意識裡不知不覺間便放棄了將所有人往最壞處推測的習慣?

沈光禮輕輕嘆息一聲:「好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你先去安排明天的人手。」

孟劍卿才想退下去,演武廳外有人怪笑道:「沈大人,你怎麼不派一等好手去試,盡派些二三流角色,也不怕皇爺怪你丟了他的臉面?」

沈光禮無可奈何地嘆道:「石和尚,我知道是你,出來吧。」

廳外一名瘦小的老僧走了進來,笑眯眯地道:「知道你們在找我,我就自己回來了,以免讓老朋友為難。我已看了一天了,你的部下中,恐怕只有這孟校尉可以與李克己一爭高低。怎的不派他去?捨不得?」

孟劍卿忙向他問好,石大師道:「現在我是笑面佛石佛,不是什麼大師。」

孟劍卿不由得一怔。他自然知道笑面佛石佛,名動天下的海上七星中最年長的一位。但他卻不知道笑面佛在不是笑面佛的時候竟是石大師。

沈光禮眯縫著眼看著他:「你就這樣賞識劍卿?」竟毫不猶豫地在他面前自報雙重身份。

石佛一笑:「雛鳳清於老鳳聲,沈大人,看來你還是低估了這年輕人啊。你何不派他下去,幾十招上百招的打下去,定然能試出李克己的師門來歷。」

沈光禮淡淡地道:「恐怕你太抬舉我的人了。」

石佛笑而不語。其實他們都明白,正因為孟劍卿很可能有這個實力,所以才不敢派下場去。沈光禮轉而問道:「你看了一天,看出什麼來沒有?」

石佛道:「洞庭湖上的案子一傳出來,我就知道其中定有緣故,鐵羅漢既然說過要用四川舉子換回他的兄弟,就絕不會在岳陽知府殺了他兩個兄弟之後還放了那些舉子,他若這樣服軟,以後就不用再在洞庭湖上稱霸了。因此我去找了鐵羅漢,鐵羅漢不敢隱瞞當時是李克己出的手,他知道他不說也會有其他人對我說出來,可是他抵死不說出李克己的師承來歷。」

沈光禮沉吟著說道:「能讓鐵羅漢這樣敬畏的人,是很有限的啊。」

一旁的孟劍卿說道:「有三種可能。一是鐵羅漢的師父歐陽不修;二是鐵羅漢過去的主公陳友諒的後人;三是海上七星中的一個。」

石佛讚許的笑道:「不錯。我也這樣猜想,於是派我的徒孫石敢峰去監視李克己,不想石敢峰這小子擅自行動,竟想假扮刺客來探出李克己的出身門派,結果被他的暗器打傷關節,要不是我及時相救,幾乎被他抓住了小峰。」

沈光禮皺起了眉:「石敢峰?是不是前年與錦衣衛打賭、盜走御璽的那個小子?我記得他輕功絕佳,錦衣衛的天羅地網都未能捕住他,竟然會中了李克己的暗器?是什麼暗器?」

石佛展開左手,手掌中躺著一枚細細的縫衣針,針尾還帶著一截白棉線。

很顯然這不是李克己隨身帶的暗器,只是一枚普通的縫衣針。當日店家想必是縫補了被褥之類的物品後隨手插在枕頭上或是蚊帳上,又被李克己隨手取來做為暗器。因了它的細小,也因為棉線減慢了它飛行的速度,使得它飛行之際少了尋常暗器的破空之聲,才會令得石敢峰沒能防備住它。

孟劍卿將縫衣針拈起來,在手中掂量掂量,一笑道:「以這樣細小的暗器射人關節,一旦沒入體內,簡直無法取出,那處關節就算是廢了。沈大人,卑職還真沒看出李克己出手會這樣狠。」

石佛不以為然地搖頭道:「年輕人,這件事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樣。這全因為李克己所學的武功最擅於以最快最有用的方式打擊對手的要害之處。小峰輕功好,所以他的出手自然而然地致力於令小峰無法再施展輕功。」

鐵羅漢敬畏的人中,有誰的武功是這樣的風格?

沈光禮與孟劍卿對視一眼,聯想到這一天來他們對李克己的武功路數的瞭解,心中漸漸已有了把握,孟劍卿試探著問道:「難道李克己的師父是鐵笛秋鐵先生?」

石佛點一點頭:「必定如此;鐵羅漢當年曾經慘敗在鐵笛秋手下,他一直記得鐵笛秋的出手招式與路數,毫不奇怪。而且,不要忘了鐵笛秋當年與李瑞林和高啟那些人是至交好友,他很有可能會隱姓埋名去照顧李瑞林的兒子、高啟的學生。」

縱使是沈光禮也臉色微變。

鐵笛秋是海上七星中最年輕也最才華橫溢的一個。

當年宋亡元興,不少風骨錚錚之士逃往海外,世世以驅逐蒙古、光復漢室為己任。他們的隱居之地,飄忽不定,故有「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之說,世人籠統稱之為「海上仙山」。忽必烈大汗死後,元人爭奪帝位,十數年間,連更數帝,局勢大亂,至順帝繼位,更是遍地流寇、朝野不穩,這些人的子弟聞訊相繼歸來,其中最享盛名的七人,因為一身奇才異學,且又有世交之誼,於是便被世人目為北斗七星相攜下界、匡復漢室,合稱為「海上七星」。

至於鐵笛秋,相傳他是山中老猴轉世,生來便不同常人,有過目不忘之才,博聞強記,無所不曉,兼之習得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人稱是千軍萬馬中如入無人之境,由此更有了通天徹地之能。其才華固然驚世,其性情也同樣駭俗,慣於眠花宿柳,自稱是不願受任何束縛,只要快活一生。海上仙山雖然大力襄助洪武皇帝,鐵笛秋卻拒絕洪武帝的延攬,與張士誠網羅的一班江東文士過從甚密,意氣相投;張士誠也試圖延攬他,同樣被他拒絕。及至張士誠敗亡,江東文人大半入了大明王朝,冥頑不化者或死或逃,鐵笛秋仍是長嘯高歌,恍若不知世事已換。其時北方未靖,朝廷也顧不上他,由得他遊**江東,狂放依舊;此後高啟棄官歸鄉,楊維楨拒受徵召,這些人很自然地湊到了一起,自比為布衣傲王侯。

楊維楨既死,高啟又被腰斬,江東文人風流雲散,鐵笛秋也就此不知去向。誰也沒有想到十餘年來他居然一直躲在青城教授李克己這個弟子。

鐵笛秋與人動手,從來不會和氣收場;他的武功既高,出手又狠辣,動輒擊人要害,傷人筋骨,與他對敵的人往往非死即殘,故此當年沒有人敢輕易招惹這位魔王。再加上海上仙山的聲名威望,因此大江南北,對他都極其敬畏。

沈光禮喃喃地道:「難怪得鐵羅漢一認出李克己的師承來歷,就乖乖地放人,鐵笛秋的確是他惹不起的。關青龍當年只怕也知道保護葉氏母子回青城是出於鐵笛秋的意思,只是打死他也不敢對我們說出那威脅他的蒙面人其實就是鐵笛秋。」

石佛看著他,等著他得知真相後的表示。

良久,沈光禮嘆口氣道:「石大師對此有何見教?」

石佛笑道:「你不必這樣客氣,我知道這個案子是皇爺親自關照過的,當然不敢就這樣將人領出去;只是請你多關照關照他。」

沈光禮微笑道:「不敢當一個‘請’字。鐵先生的弟子,天下人誰不要另眼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