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秦百戶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孟校尉,一定要想辦法救這位慕塵姑娘。要不然,我們這群人全得陪葬。」
孟劍卿心中一凜。秦百戶見多識廣,他說這番話,一定有他的理由。
孟劍卿的左掌不敢就此收回。而他的額上,已見了汗珠。
江無極此刻覺得自己所中之毒似已解除,當下將自己的左掌按上了孟劍卿的後心。孟劍卿得他相助,壓力大減,不由得吁了一口氣。
鐵羅漢與何七也加入進來。
焦氏兄弟互相看看。現在庭中只留下一個老朽不堪的秦百戶,他們是不是該趁這個機會將動彈不得的江無極擄走?
但是怕只怕他們一碰其中任何一個人,所有人都會因此而重傷。
一時間四方人馬又僵持下來。
一片空明之中,孟劍卿突然聽見庭外錦衣衛的號角聲。
他自然聽得懂號角的含義。沈光禮竟然親自趕來了此地?
也就在這同時,一個蒼老剛勁的聲音驚雷般自遠處滾滾而來:「什麼人敢攔我的駕?」
孟劍卿看向秦百戶,秦百戶勉強笑一笑,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歐陽不修也親自來了。」
焦氏兄弟見勢不妙,立刻撤退。
那老魔物,不是他們兩兄弟能夠惹得起的。
歐陽不修與沈光禮幾乎在同時趕到昭信庵。
秋月已生,庭中團團而坐的幾個人,臉上的神色都被秋月照得異常慘白。
歐陽不修鬚髮皆白,身材矮小,因為有意擺出一付趾高氣揚的派頭,更顯得有幾分滑稽可笑。
但是他一齣手,孟劍卿便知道,每一個覺得這小老頭可笑的人,都會後悔。
歐陽不修一掌擊在何七後心,一股洪潮般的力量洶湧而來,將所有人都震了開去。箇中惟有江無極,被歐陽不修長袖一展,腳不點地般裹了過去,歐陽不修一邊替他運氣逼出殘毒,一邊還有餘暇破口大罵:「你這混小子,虧我辛辛苦苦養你十八年,翅膀還沒硬,就要飛啦?罵你兩句,就要偷跑,還要放風說是我老頭子趕你出來的——你倒輕快,累得你師父這把白鬍子不知道又被你師姑揪掉了多少根去!」
慕塵失去支撐,軟軟地倒了下去,幸得秦百戶趕忙扶住了她。
慕塵的目光轉向他身後,眉梢輕揚,似乎是驚疑,又似乎是詢問。
沈光禮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了秦百戶身後,注視著她。
秦百戶一驚,陪著笑讓開路來,一邊將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之後有多遠便退到多遠,不敢站在一旁。
沈光禮將一枚回春丹給慕塵服下之際,俯身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慕塵的神情剎那間變得輕鬆起來,嘴角漾起微微的笑意。
沈光禮轉過頭看一看大汗淋漓、臉色尚未復原的孟劍卿,淡淡說道:「你可以交差了。」
孟劍卿立刻將懷中金牌取了出來,雙手奉上。
沈光禮卻沒有收,左手一揮,解下了身上披的玄色斗篷,裹住了慕塵,眼見得便要將慕塵就此帶走。
江無極被歐陽不修的手掌壓得不能動彈,急得大叫:「你要帶慕塵去哪兒?慕塵,你別走!師父,你快攔住他!」
歐陽不修哼了一聲:「臭小子,安靜一點,再不將你的毒逼出來,當心變成廢人——錦衣衛的手段,當真是毒辣得很,我老頭子今天算是領教了!」
沈光禮淡淡答道:「歐陽前輩要將這筆賬算到錦衣衛頭上,也未嘗不可。畢竟栗木是錦衣衛的人。孟劍卿,這件事交給你,務必查出栗木的真實身份。給你三個月時間。希望你這一回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孟劍卿收起了金牌。
他還有一次機會。沈光禮向來只給人一次機會改正錯誤。
沈光禮扶起了慕塵。
鐵羅漢急道:「師父,你不留下她,小師弟遲早又要跑!」
歐陽不修翻翻白眼:「他再跑,我先打斷他兩條腿!」
話雖如此,仍是向沈光禮喝道:「姓沈的,留下人再走!」
沈光禮略躬一躬身:「不知歐陽前輩是這位姑娘的什麼人呢?」
這句話可將歐陽不修給問倒了。
沈光禮又道:「不如我們問一問這位姑娘她自己的選擇如何?」
他看向慕塵:「你叫什麼名字?」
慕塵嘴角浮上一絲淡淡的、自嘲般的笑意:「慕塵。」
沈光禮似是怔了一瞬,才微笑著道:「哦?為你起名的人,難道真的認為連微塵的命運都值得你羨慕?你要去哪兒?」
慕塵輕輕答道:「我還能去哪兒?」
沈光禮隨即道:「也好。那我們走吧。」
見慕塵毫不反抗地要隨著沈光禮離去,江無極脫口叫道:「慕塵,你答應嫁給我的,你為什麼要反悔?」
沈光禮微微皺起了眉,看著慕塵。
歐陽不修則又暴怒起來,還未發作,慕塵已苦笑著道:「無極,算我說錯話,好不好?想一想那時候我們才多大。我可以拿這些不能當真的話來哄一個孩子,可不能拿來哄一個大人。我走了,你也回小西天去吧。歐陽前輩,今生今世,我不會離開應天城半步,再不會去勾引你的得意弟子,你現在可放心了?」
沈光禮的眉頭皺得更明顯:「勾引?」
慕塵的嘴角含笑,眼圈卻紅了起來:「可不是?歐陽前輩還說,有其母必有其女。」
沈光禮的臉色隱隱變得鐵青。
不要說孟劍卿,即使是秦百戶這樣的老錦衣衛,也還從來沒有見過沈光禮這種神色,不由得屏氣靜聲,擔心著頂頭上司暴怒起來會不會先拿他們這些手下開刀。
但是沈光禮的神色慢慢恢復了正常,語氣也淡得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一般:「歐陽前輩,沈某先走一步。」
江無極眼睜睜地看著沈光禮帶著慕塵離去,一時急怒攻心,熱血上湧,直噴出來,人便倒了下去,唬得歐陽不修急慌慌地救治。
孟劍卿召來四名衛士,用繩索小心地將栗百戶的屍體拖到廬州府去,準備先從他的屍體入手,查清這個差點害死他們大家的傢伙,究竟是什麼來歷。
他與秦百戶退出昭信庵,互相看看,不約而同地出了一口長氣。
查案子可比這樁任務輕鬆多了。
去廬州城的路上,孟劍卿忍不住問道:「秦百戶,慕塵究竟是什麼人?」
秦百戶壓低了聲音答道:「沈大人剛入錦衣衛時,曾經帶著一幅女人的畫像來檔案庫找我,希望找到那個女人的下落。不過他那時候還只是一個小小的、無權無勢的力士,我雖然同情他,也沒有辦法調派人手去幫他查。」
他嘆息了一聲:「我年紀大了,昨天的事情記不住,十幾年前的事情,倒是記得清清楚楚。唉,那張面孔——一模一樣的兩張面孔。」
還有那一模一樣的淡定神情。他們實在應該早就聯想到這一點的。
不是每個女子,都會生具那樣的神情氣質。
孟劍卿沉思著道:「沈大人後來為什麼不再尋找她?」
其實了更想問的是:慕塵落足於小西天,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
秦百戶感喟地道:「誰知道呢?也許是因為,到後來,沈大人的職位越來越高,仇家越來越多,不方便再去找這個女人了。否則,只怕漏出一絲半點風聲,這個女人立刻便有殺身之禍。我只奇怪,沈大人後來名氣這麼大,那個女人為什麼一直沒有來找他。」
孟劍卿默然。
沈光禮在慕塵耳邊說的那句話,他其實也聽見了——他的耳力,一直好得讓人吃驚。
沈光禮對慕塵說:「我的原名叫沈白,蕭山人氏。」
那個女人,只怕從來不知道,權勢熏天的錦衣衛指揮使沈光禮,就是沈白。
直到今日,孟劍卿也不清楚,沈光禮究竟有沒有家小。他的身邊,似乎一直只有那名老奴。
如果沈光禮別無家小,而他們這次行動,又害死了慕塵,恐怕他們這些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孟劍卿覺得自己背上又開始有冷汗滲出。
秦百戶怔怔地道:「我在錦衣衛呆得太久,知道得太多,只怕遲早都會送掉一條老命。」
孟劍卿忽然一笑,說道:「秦百戶,既然如此,你不介意再告訴我一件事情吧。蕭山沈白是什麼人?」
秦百戶尋思了很久才答道:「蕭山沈家,也算是地方望族了。他們家是有一個名叫沈白的小兒子,不過早在蒙元之時便出了家。」
他驀然醒悟,明白了沈白是誰,瞪著孟劍卿道:「孟校尉,你可別去翻舊案。沈大人翻過臉來,你我都吃不住!」
他與孟劍卿,本是泛泛之交;但是一同冒過這一場生死之險,不覺便生出幾分親近,不忍坐視這個年輕人去輕捋虎鬚。
孟劍卿明白秦百戶是出於一番好意,當下笑一笑道:「我自然知道,我們這些人,都不是沈大人的對手。」
停了一停,他自言自語般地說道:「難怪得聖上一點也不見怪沈大人名字中的這個‘光’字。」
想必洪武帝早就知道,沈光禮的的確確做過光頭和尚吧。
蕭山沈白……
沈光禮的背後,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故事?
孟劍卿的心中,種種念頭風輪般轉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