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西沉,天色已漸漸暗下來。
遠遠地突然有一道藍焰火箭沖天而起,隨之又是一道赤焰火箭。
孟劍卿一揚手打出一道赤焰火箭,卻見那焦大放出了一道藍焰火箭,不由得暗自皺眉。
卻原來雙方都有援兵在後。
昭信寺離白湖不遠,鐵羅漢和魯金剛的人馬,只怕就隱藏在白湖之上。
果然,不多時,三方人馬都已趕到昭信庵外,只是互相牽制,一時間誰也動彈不得。
被孟劍卿留在後面對付魯金剛的栗百戶比其他人先一步趕了過來。鐵羅漢神情不安,不知魯金剛究竟如何了,才會讓他們這些人都通過那條官道。栗百戶俯身向孟劍卿略為致意,說道:「魯金剛中毒之後狂性大發,四處亂奔,陷在淤泥中了。三個時辰後毒性漸解,他自會恢復正常。」
仔細聽去,隱約可以聽見魯金剛的狂叫之聲。
鐵羅漢這才鬆一口氣。
孟劍卿向栗百戶點一點頭,讚許地一笑。
臨出發之際,他已經嚴令栗百戶不得攜帶致命毒物與暗器。栗百戶看來還是很明白他的用意的,做得很好。
孟劍卿心念轉了數轉,低聲道:「我們想辦法帶走那慕塵姑娘。你攔住其他人。」
他原本應該自己動手攔住其他人的——他的刀法,畢竟重在殺敵而非擒敵;栗百戶要制服慕塵,可能更順利一些。
但是孟劍卿不想將慕塵交到別人手中去。
在任何時候,最能信任的,始終是自己。
栗百戶默然領命。
與孟劍卿有同樣想法的,顯然不止一個。
焦大兄弟,鐵羅漢兩人,都在不著痕跡地一邊勸說江無極,一邊向他們兩人靠近,目光有意無意地停留在慕塵身上。
她去哪兒,江無極必定會跟去哪兒。
孟劍卿驀地大喝一聲,拔刀斬向離他最近的焦氏兄弟。
焦氏兄弟同時揮起狼牙棒,一人架住孟劍卿的刀,另一人則橫掃向孟劍卿腰間。
鐵羅漢立刻趁這個機會攻向了江無極,他的副手何七則自側面攻向了慕塵。
孟劍卿一旋身讓開狼牙棒,喝道:「你們光攔我有什麼用!」
焦氏兄弟呲牙咧嘴地笑道:「先打發了你們這群錦衣衛再說!」
別看鐵羅漢和江無極兩方打得熱鬧,若是有外人加入進去,只怕他們雙方會先聯手收拾掉外人、再回過頭去料理家務。不如先讓他們自己打一打再說。
孟劍卿明白這個道理,焦氏兄弟又何嘗不明白?
焦氏兄弟力大棒沉,孟劍卿不願與他們硬拼,連退數步,貼地一滾,換成了栗百戶首當其鋒。栗百戶雙手連揚,一片梅花釘打出,焦氏兄弟同時向對方靠攏,狼牙棒舞得呼呼生風,將兩人的身子護得滴水不漏。梅花釘打完,緊接著又是一把金剛砂。焦氏兄弟手下絲毫不敢鬆懈,倒也擋得周到。
孟劍卿微微一笑,由得焦氏兄弟繼續舞下去。
他們兩人這可是最耗力的打法。
孟劍卿掠過鐵羅漢身邊時,右手短刀忽地自下而上斜斜劃過,鐵羅漢閃避不及,若非江無極及時替他攔了一攔,多少都會受一點傷。
孟劍卿已掠至何七身後。
何七身子一縮,猢猻般跳轉過來,手中鷹爪鉤迎上了孟劍卿的刀,慕塵並沒有趁機反攻,袖手退到了廊下。
孟劍卿右手短刀格開鷹爪鉤的同時,左手揚起。
兩柄小尖刀交錯飛旋而出。
尖利的刀氣破空之聲令得何七吃了一驚,倉促間不知該如何來格擋這兩柄飛行路線捉摸不定的飛刀,只能一連幾個鐵板橋翻了出去。小刀呼嘯著擊中了一堵院牆,那面牆轟然倒了一大片下來。
小刀一齣手,孟劍卿立刻反手握住了腰間那張細如蠶絲的織雲網。
這可是他花了三天時間才從錦衣衛堆積如山的庫房中翻找出來的。當年大嘴鱷田六七靠著這張網,在長江之中不知壞了多少人性命。不過若不是秦百戶提醒,只怕誰也想不起來庫房中還有這麼一件寶貝。
站在廊下的慕塵一見孟劍卿逼開何七,便知他用意,向後一退,攀著廊柱,遊蛇般滑向大殿頂部。江無極與鐵羅漢則同時掉轉頭向這邊趕來。
慕塵縱身躍上大殿之際,忽然覺得身上一緊。
透明如蠶絲的織雲網已將她纏得牢牢實實,她立腳不住,跌了下來。
孟劍卿搶前一步,正要接住慕塵之時,三枚烏黑髮亮的沒骨釘突然間飛來,孟劍卿橫刀格飛兩枚,另一枚卻仍是打入了慕塵的左肩。
栗百戶分神嚮慕塵打出這三枚沒骨釘,焦氏兄弟即刻抓住機會逼近了他,手起棒落,栗百戶當胸中了一棒,倒撞出去,倒在牆腳下,再也爬不起來。
焦氏兄弟舞了半天狼牙棒,最後這一擊又用力過度,一時間也只能站在原地喘息。
鐵羅漢和江無極只當栗百戶打出沒骨釘只不過為了幫孟劍卿制服慕塵,是以雖然惱怒,也還不十分擔心。
只有孟劍卿知道栗百戶此舉絕不是那麼簡單。他給栗百戶的命令,是攔截焦氏兄弟,而不是捕拿慕塵。
他一抖手腕,抽回了織雲網。
慕塵頹然坐倒在地上,臉色已見淡淡青色。
一直躲得遠遠的秦百戶此時氣急敗壞地奔了過來:「孟校尉,沒骨釘上只怕淬的不是尋常毒藥!」
孟劍卿一怔,看向倒在牆腳下的栗百戶。
江無極臉色大變,撲過來扶住慕塵,嗅一嗅她肩上傷口,一股甜腥之氣,心知秦百戶的話果然不錯,抬起頭向孟劍卿怒喝道:「還不快拿解藥來!」
鐵羅漢則將栗百戶提了過來。
栗百戶胸骨斷裂,口中鮮血直湧,臉上卻帶著詭秘而得意的笑容,孟劍卿心中忽覺不妙,急喝道:「別帶他過來!」
但已遲了。
栗百戶忽地一張口,三枚黑亮細針自他口中激射而出,全都沒入了江無極前胸。
栗百戶勉強提著一口氣說道:「孟校尉,卑職幸不辱命。」
說完這話,栗百戶頭一歪,乾脆利落地嚥了氣。
江無極也在同時向後倒去。
孟劍卿與鐵羅漢同時伸手扶住了他。
鐵羅漢扯開江無極前胸衣襟,三枚細針,早已鑽入體內,哪裡還尋得出蹤影?
鐵羅漢一把抱住江無極,怒極反笑:「好,好,錦衣衛端的是好手段、好計算!我鐵羅漢但有一個人在,不討還這筆賬,也誓不為人!」
孟劍卿連點慕塵與江無極身上數處大穴,延緩毒性的發作,一邊說道:「不論你們相不相信,我得告訴你們,沈大人下的指令,只是帶江兄去見他。」
他沒有說沈光禮下的另一道指令——如果江無極出事,他也得陪葬。
鐵羅漢這等粗人,是不會相信這一道指令的。
孟劍卿自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白瓷瓶,倒出瓶中僅餘的一粒回春丹。
在挑選栗百戶與他一同出發之時,孟劍卿便帶上了這一枚可解百毒的回春丹。
他老早已明白,不能絕對信任任何一個人。
但是他沒有料到,是江無極而不是自己用上了這枚來之不易的丹藥。
孟劍卿將丹藥送到江無極嘴邊。鐵羅漢一伸手便要打飛,孟劍卿早有防範,讓開他的手掌,又將丹藥遞到了江無極嘴邊,一邊說道:「我若要殺他,只須坐視不理,又何必多此一舉?」
鐵羅漢呆了一呆。可不正是?
江無極已嗅到丹藥的清香,神智略略清醒一些,恍惚之間,已被孟劍卿捏住下頜,將丹藥硬塞入口中,一拍後頸,身不由己便嚥了下去。
秦百戶在孟劍卿身後催促道:「快給那慕塵姑娘也服一枚啊!」
孟劍卿轉過頭低聲答道:「我只有一枚。」
秦百戶的臉色變得很是難看。
孟劍卿暗自詫異,正待問個究竟,江無極已坐了起來,握著奄奄欲倒的慕塵的手,轉向孟劍卿,焦急地道:「你為什麼不救她?」
孟劍卿一言不發地將瓷瓶摔碎在地上。瓶中空無一物。
鐵羅漢驀然醒悟,撲過去搜栗百戶的身,孟劍卿才叫得一聲「不要碰他」,鐵羅漢大叫一聲,捧著手退了開去,原來栗百戶身上處處暗藏著毒針。只不過鐵羅漢見機得快,毒針只刺破了一點兒精皮,不曾見血,他當機立斷將那一片肉皮削了去,總算阻住了毒性的發作。
何七趕著替鐵羅漢包紮傷口,喘過氣來的焦氏兄弟則在一旁躍躍欲試。
慕塵的臉色卻越來越黯淡。孟劍卿將左掌貼在她心,替她運氣抵禦毒性的蔓延。
江無極抬起頭來看著孟劍卿,咬著牙道:「你們有本事,最好現在就將我殺了,否則,我一定要你們所有人替慕塵償命!」
孟劍卿暗自鬆了一口氣。他這樣子以一口真氣強行護住慕塵的心脈,吃力得很,但又怕江無極不等見到沈光禮便殉情自殺——既然江無極立誓要殺他們,勢必不會自殺了。
至於小西天會不會因此而翻臉——這個問題,就留給沈光禮去傷腦筋好了。
孟劍卿已打算收回左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