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驚夢

敵暗我明,五名錦衣衛一時不敢貿然進攻。對峙了片刻,樊力士喝令放箭。

箭枝交叉著穿透樹枝。樹上躲藏的人,便是一隻貓兒,只怕也避不過這訓練有素的箭網。

但是樹叢中寂無人聲。

樊力士叫了一聲「不好」,卻已遲了一步。他身邊兩名錦衣衛射出第五枝箭、氣勢將衰之際,老樹樹根處的泥土中突然爆起一個人影,貼地舞起一片刀光,刀光之中,兩名錦衣衛慘叫起來,一邊擲去長弓,拔刀向地下插去。

孟劍卿已經消失在樹根下的地洞中,兩柄長刀都插了一個空,堪堪支撐住兩名錦衣衛搖搖欲墜的身子。他們的雙腿,已然血肉淋漓,筋脈盡斷,再不能移動分毫。

樊力士暴怒,一刀劈向那株盤根錯節、包庇兇犯的老樹。

老樹根株已朽,當不得他這力拔山兮氣蓋世的一劈,轟然而倒,露出樹幹當中一個深黑不見底的大洞。

樹洞中突然擲出兩個黑乎乎的物件。

樊力士只當是暗器來也,橫刀一格,不料來者並非是暗器,卻是兩隻肥碩的黃鼠狼,偏偏又狡猾靈活得很,一遇刀鋒,立刻扭轉身軀吱吱亂叫著跳上了他握刀的右臂,雖然不曾一口咬下去,被這毛茸茸臭烘烘的怪物般物事纏上身來,也足以令人心煩意亂、手忙腳亂。

樊力士用力揮動右臂,想將這討厭的東西摔出去。

小石橋對面奔過來的兩名錦衣衛突然叫道:「樊力士當心!」

他身後的泥土中,刀光再現,樊力士顧不得纏在手臂上的兩頭黃鼠狼,擰腰轉身,一刀劈下。孟劍卿奮力架住了他這一劈,左足在地上掃起一片塵土與細沙,力士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更用力壓住孟劍卿的刀,以免他趁此機會抽手反擊。

但是樊力士的小腹突然一痛。

旋轉著插入他小腹的,是一柄小尖刀,小刀入腹,去勢未消,五臟六腑彷彿要被攪碎一般劇痛難當。

樊力士一座小鐵塔似的身軀不由得一僵,孟劍卿已縱身攻來,樊力士只覺得喉頭一涼,趕過來的兩名錦衣衛,眼睜睜看著他轟然倒地,砸起一片塵土,喉頭迸出的血珠灑在草地上。

孟劍卿向側旁一退,避開那片血珠,右手斜斜揮起,短刀勒過兩名腿傷之後動彈不得的錦衣衛的後頸。

那兩人也砰然倒地。

餘下的兩名錦衣衛悚然心驚。他們是該繼續攻殺這名氣勢凌厲的蒙面人,還是該回去報信?

但是他們已經沒有猶豫的機會。

孟劍卿低喝一聲,旋轉著撲了過來。

刀光閃閃,寒氣森森。

兩名錦衣衛無論如何也得先擋住這一輪快刀,才退得了。

兩人同時跨前兩步,並肩迎上這片刀光。

孟劍卿手中短刀突然脫手飛出,帶著尖利的怪哨聲,旋轉著擊向兩名錦衣衛的腰刀,雙刀交錯一擋,卻判斷錯了短刀的飛行方向,旋轉的刀葉繞著他們兩人執刀的右臂急飛了一圈,「撲」地一聲插入了小河對岸的老桔樹中。

兩人的右臂齊肘而斷。腰刀砸在他們自己的腳背上時,兩人才感到斷臂處痛徹骨髓,慘叫著跳了起來。

孟劍卿飛腳踢起地上的兩柄腰刀,將他們兩人當胸釘在了身後的山坡上。

秋月已升起,冷森森地照著橫倒在驛道上、已被割斷了喉管再不能嘶鳴的六匹馬和散落在白茅叢中的六具屍體。

孟劍卿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這才覺得自己背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總算可以趕在錦衣衛到寧海衛之前辦好一切。

孟劍卿轉過身來。他得將自己的刀取回來再走。

一轉過身,孟劍卿便震驚得呆了一呆。

一個亂髮蓬蓬、**著上身的男子,正從河流中慢慢站起身來。

最初的震驚稍縱即逝,孟劍卿身子一伏,右手揮出,一柄小刀破空斬向那水中突然出現的男子。

那男子右手揚起,手中握的是一柄破舊的砍柴刀,堪堪來得及擋下這迅疾如閃電的一刀。小刀被格得尖哨著飛向河岸,也插入了那株老桔樹中,刀柄亂顫著,奪奪有聲。

孟劍卿心中大是震動,右腳隨即踏上了地上的一柄腰刀,一踩刀柄,腰刀跳了起來,被他飛腳一踢,急速盤旋著飛向那男子。

那男子若再用柴刀來擋,這盤旋飛翔的腰刀,足以繞著他的柴刀斬斷他的右半邊身子。

但是在孟劍卿出刀的同時,那男子也大喝一聲揮出了柴刀。柴刀急旋的方向,是自上而下,恰與腰刀十字交錯。

兩柄刀在空中相遇,叮噹之聲中,火星四濺,同時掉入河岸邊的草叢中。

孟劍卿的手已經摸到腰間的另一柄小尖刀,總算及時停了下來——

他不敢確定地低聲問道:「十字斬?」

那男子蒼老嘶啞的聲音傳了過來:「旋風斬、破空斬、十字斬——教你的人是嚴五還是嚴七?十三斬你究竟學了多少?」

他這一開口說話,孟劍卿總算認出來這男子是誰,更為震驚:「根伯?」

根伯五年前飄泊到寧海衛時,曾是寧海衛那群少年人最喜歡捉弄的物件,因為沒有人比根伯更老實糊塗、更無可無不可。寧海衛百戶孟知遠委實看不過去了,將為首的自家正室所生的次子孟劍臣狠狠揍了一頓,此後眾少年略略收斂了一些;不過直到根伯某次偶然將孟知遠的小女兒從池塘裡救了出來,看在孟百戶的面子上,大家才不敢再去肆意捉弄根伯。

孟劍卿長年在外,論起來只見過根伯幾次,但不知為何,對這唯唯喏喏、迷迷糊糊的老人,印象極為深刻。也許是因為,根伯揮舞柴刀時的專心與嫻熟,曾經讓他產生過錯覺,似乎那柄刀在根伯手中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使他不知不覺中對根伯生出幾分敬意。

孟劍卿脫口叫出了根伯的名字,心中立刻大覺不妙——他就算仍舊蒙著面,根伯也猜得出他的身份了。

根伯驚訝地瞪著他。

這個蒙面的年輕男子,這樣熟悉小石橋邊這株老樹的地洞,又能認出自己來——必定是寧海衛本地的少年。寧海衛送往外地習武的少年,好像並不多啊。根伯已經想到這蒙面人會是誰了。他咧開嘴笑起來。這一笑之間,那個寧海人熟悉的老好根伯,又回來了。

他咧著嘴笑道:「少年仔,真想不到你老子那麼焉焉乎乎的性子,居然生得出你這種兒子來!當機立斷,心狠手辣——如今可真是你們少年仔的天下了!」

孟劍卿直覺地感到,他給自己下這八字評語時,可是讚許得很。年輕時的根伯,是不是也是這樣的人物?

然而驛道那頭,突然又傳來了馬蹄聲。

根伯當即喝道:「帶上你的刀快走!」

孟劍卿探手接住根伯擲過來的自己的短刀與那柄小刀,回望根伯溼淋淋的、蒼老而瘦勁的身軀猿猴般躥上驛道,不覺略一遲疑。

根伯彷彿背後長了一隻眼睛般看得到他的遲疑,低聲喝道:「快走!」

孟劍卿再不遲疑,飛快地躥入驛道下斜坡中的白茅叢中。但是他並沒有走遠,料定根伯已經迎上了來人,無暇注意他之時,他又自白茅中小心地探出頭來。

他清楚自己為什麼一定得留下來。根伯已經認出他,如果根伯被錦衣衛擒獲……他要保證這件事情沒有後患。

他要光明正大地踏入那萬千人妒羨的講武堂,絕不要在這窮山僻壤中消磨一生年華;他要功成名就、衣錦還鄉,絕不要淪為惶惶不可終日的亡命之徒。

冷月之下,急馳而來的,又是五名錦衣衛。

根伯叱吒一聲,縱身撲出上去。

若非親耳聽到,那幾名錦衣衛幾乎不敢相信,一個如此瘦勁的身軀,居然能夠迸發出這樣驚雷般的叱吒聲,震得耳鼓中嗡嗡作響,眼前金花亂冒。

就在這叱吒聲中,根伯的身軀,與他的柴刀彷彿合為了一體,急旋著攻向幾乎成一條直線在狹窄的驛道上賓士的五名錦衣衛。

首當其衝的那名錦衣衛甚至刀都來不及拔出,便被撞下了馬;第二人在飛撞出去之前,總算將刀拔出了一半;第三人的刀倒是完全拔了出來,卻被撞得嵌入了自己的胸膛;第四人擋了一刀,卻被旋轉的刀光絞斷了右臂,慘叫著倒下馬來;最後一人見機得快,一翻身滾下了鞍,借座騎的掩護將刀光擋得一擋,自己貼地自山坳拐角處滾了出去。

孟劍卿暗自吸了一口冷氣。

根伯使出來的,才是真正的旋風斬吧——如此一往無前、勢不可擋,一如大海上呼嘯而來的旋風。

根伯去勢太急太快,幾乎衝出山道去,硬生生收住刀折轉身來,此時那名錦衣衛已經奔到另一道山坳處了。根伯卻沒有揮刀,由得他拐過山坳逃去。

孟劍卿皺起了眉。根伯是有意放走那個人,還是力不從心?

五匹馬中,最後一匹做了主人的替死鬼,另四匹馬長嘶著掉轉頭跟著那名錦衣衛跑掉了。根伯沒有理會它們,折轉身來,將跌落在地上的四名錦衣衛全都補了一刀,確定已無活口之後,直起腰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但這一口氣尚未吐完全,身軀便已僵硬了。

他在原地僵立片刻,驀地裡叱喝一聲,縱身奔投入驛道下冰冷的河水之中。月光泠泠,照著他赤紅如火的面孔,額上青筋急遽地跳動著。

孟劍卿向河邊急奔過去。根伯覺到有人靠近,本能地揮起了柴刀,但是肩膀才剛抬起,便又垂了下去。

孟劍卿在岸邊蹲下,低聲說道:「是我。」

根伯勉強睜開眼來,認出是他,精神一鬆,整個人幾乎沉入水中去。

孟劍卿伸手按在他頭頂百會穴上,慢慢地輸入真氣。

孟劍卿知道自己本應該趁這個機會離開此地的,逃走的那名錦衣衛想必已經將根伯惡鬼般的形容記得一清二楚,絕不會連累到他的身上。而根伯既然做下這等引火燒身之事,便已明白表示他絕不會說出自己來。

然而,孟劍卿仍然留了下來。

因為他已經知道根伯是誰。

在這世上,只有一個人使得出那樣的旋風斬——嚴二先生。

嚴二先生……孟劍卿心中無限感慨。

這曾經是一個何等如雷貫耳的名字!十三斬號稱天下無人能接得住——除非他兩個弟弟嚴五與嚴七聯手。

在臥虎藏龍的明教之中,伏魔殿長老嚴二先生憑著這一手十三斬,笑傲天下十餘年——直到洪武帝一道詔令,將昨日還有襄助大功的光明之教一夜之間變為危害大明的邪魔之教。

嚴二先生自圍剿的大軍中殺開一條血路逃走,多年來無人知道他的生死。

片刻之後,嚴二先生的情形略略穩定下來,孟劍卿收回了手掌,低聲說道:「傳我刀法的是五先生和七先生,在天台寺中的法號是明心與明性,兩位先生已經在昨夜坐化。」

嚴二先生的身軀震動了一下,臉上的神情,似乎是茫然,又似乎地解脫,悵悵許久,喃喃說道:「好了好了,他們兩個,倒先好了。少年仔,你必定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吧?嘿,想不到英雄一世的嚴二,今晚要死在這無名小河之中了。少年仔,我那間破草房的東頭柱子下面,埋著的東西,就送給你吧。十三斬若是像你那樣使法,生怕沾了對手的血,還能叫十三斬?沒得給我嚴二丟臉!」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聲色俱厲,令孟劍卿心頭一凜。

嚴二先生又喝道:「少年仔,快走,有心的話,將來按規矩葬了我,便算你報答我兄弟三人傳你的十三斬了!」

孟劍卿慢慢後退。

嚴二先生不再看他,艱難地爬到岸邊草地上盤膝坐下,閉目合掌,唸唸有詞。

孟劍卿又聽到了那令他心驚膽寒的四句偈語:「現世黑暗,邪魔橫行;浴火重生,來世光明。」

月光下,嚴二先生胸前的火焰刺青隱約可見,卻與成嶠又略有不同。成嶠胸前的火焰只有四簇火苗,嚴二先生卻有五簇。

孟劍卿怔了一怔,掉轉頭飛奔而去。

嚴二先生本已清明如鏡的心中,突然掠過一個問題:

孟百戶這個非同尋常的兒子,究竟為了什麼原因,要蒙了面來劫殺一群錦衣衛?

但是嚴二先生立刻放開了這個疑問。

一切都已與他無關。他已看到來世的烈火之光。

孟劍卿重新繞回那條從天台寺通往寧海衛的小道,先到村莊外嚴二先生住的那間破草房去轉了一圈,之後才踏進村莊。遊**在街道上的幾條狗立刻狂吠起來,不過只叫得一兩聲便認出了孟劍卿,一個個討好地圍過來大搖其尾。孟劍卿揉揉它們的頭,心裡不是不好笑的。這些欺軟怕硬的傢伙,被他狠揍過一次又餵了一堆肉骨頭之後,即使他常年不在家,也將他的氣味記得清清楚楚,每次遇到他都是這麼一付急於巴結的可笑模樣。

他將肩頭掛著的兩隻野兔扯了一隻下來,丟給了這群狗。

如果他那般小心仍是沾了對手的血,這兩隻獵獲的野兔應該可以將他身上幾點血跡的真正來歷遮掩過去了吧。

他踏上石階,才剛舉起手,門已開了。

孟劍卿低低地叫了一聲「娘」。

於氏抬手揉了一下眼睛,低聲說道:「我聽到那些狗叫了兩聲就不叫了,猜著就是你回來了。上次也是這個時候……餓了吧?我去給你做飯。」

孟劍卿一言不發地將野兔遞了過去,於氏接過來,急急走入廚房。

正房的燈光亮了起來。孟劍卿略一躊躇,走到窗下說道:「父親,大娘,我回來了。」

窗內有悉悉索索的穿衣聲,孟知遠一邊說道:「我正有話跟你說,到你屋裡等著。」

孟劍卿點起油燈時,孟知遠笨拙肥大的身軀已擠了進來,坐下後說道:「講武堂在浙江開始招生了,我已經給你和劍臣都報了名,正打算捎信到天台寺去叫你儘快回來準備,你回來的得正好。來,來,我先給你說說前兩年的考試情形。」

孟劍卿關上門,回過身來,看著笑眯眯的父親:「你真希望我們進講武堂?你希望我們進去之後做些什麼?」

孟知遠搔搔頭:「你這小子,說些什麼混話?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別是被天台寺的和尚教壞腦袋了吧?」

孟劍卿懶得再跟這老狐狸繞來繞去,徑直問道:「父親,你胸前的火焰刺青還在嗎?那面銅鏡還在嗎?」

孟知遠大受打擊,張口結舌地呆在那兒。

孟劍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好一會,孟知遠回過神來,苦笑道:「你這混小子,一定要親眼看過,才肯放心,是吧?」

孟劍卿不語。

孟知遠只好繼續無可奈何的苦笑,一邊在心裡想,他兩個兒子,都是這副不肯饒人的德性,真不知像了哪位祖先;他自己可是寧海衛有名的彌勒佛老好孟。

他略略轉過身子,拉開胸前衣襟。

孟劍卿兒時偶然間見過一次的火焰刺青,已經被滿綻的肥厚胸肌擠得完全變了形——變成了一般軍士之中最愛刺的黃額虎紋——只需要略略加幾針便成了。

孟知遠自嘲般說道:「你老爹我這些年老是閒著,一放了膘,當真是勢不可擋。劍卿啊,再過兩年,老爹我只怕連刀都提不動了。至於那面破銅鏡嘛,我早說了是一面破銅鏡,都不知碎成幾十片了,哪裡還找得到?」

孟劍卿暗自吁了口氣,但是緊接著又問:「你那時是什麼職位?」

其實他想問的是:「有多少人認識你?」

他猜想並不是每一個教徒都能有那樣的銅鏡的;火焰的形狀是不是也與各人的職位有關?如果孟知遠當年已經有成嶠如今的地位,認識他的人只怕很多;即使是這麼多年後,要找出一個人證來也不應太難。

如果真是那樣,他怎麼做才能保住這個要命的秘密?

孟知遠嘆了口氣:「我做的都是一些上不了檯面的事情,哪裡敢拋頭露面?更不要說什麼職位了。」

嚴五與嚴七曾經說,明教中有一個專司各地眼線與暗哨的傳香殿,殿中十八使者,分掌十八行省的事務,除了傳香長老與教主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使者的身份。

孟劍卿狐疑不定地打量著父親。

如果是這樣……明教教主與傳香長老早已死去,各省傳香使者與傳香人據說也在群雄爭霸之際死傷殆盡,明教耳目不靈,所以才會讓大軍成功圍剿;傳香殿就此廢棄,久無繼任者。這麼說沒有人知道父親的身份了?難怪得他會大意到將銅鏡和刺青留了那麼些年,以至於讓自己發現。

他將自己送到天台寺去習武,究竟是因為浙東風氣如此,還是因為他在耳目通靈的傳香殿呆了那麼些年,清楚地知道明心與明性的身份?不過,也許他立定主意要與明教脫離關係,是不會有意將自己送到嚴五與嚴七身邊去的,嚴五與嚴七選中自己,不過是巧合而已。

孟知遠也在打量他,一邊嘖嘖搖頭:「想當年你老爹沒放膘之前,也算是個英俊少年了,你們兩兄弟,倒比老爹我還強得多,只是這脾氣可就大大地討人嫌了。」

孟知遠這些年,少說也長了三十斤膘,即使是當年的熟人,只怕也無法將現在這個笨拙肥重的百戶,與當年那個英俊少年聯絡到一起。

孟劍卿至此也想到了這一點,嘴角露出一絲不自覺的笑意。

這頭老狐狸!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無可名狀的憤怒。

如果他早知道這回事,他就會猜到,那個蒙面人,認識的是嚴二先生而不是父親;錦衣衛兼程趕往寧海衛,要找的也是嚴二先生而不是父親。

在天台寺中的五年,他習文學武,日夜苦修,期望著終有一日,他將如寶劍出匣、萬人矚目;然而他所作的一切努力,幾乎都在眨眼間化為灰燼。

到現在他才醒悟過來,攔路劫殺那些錦衣衛時,自己是冒了多大的風險。哪怕逃走一個……

於氏在外面敲門,送進一碟燻魚、一碗青菜和一大碗白飯來,又默然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孟劍卿這會兒感到自己確實也餓得狠了。

孟知遠仍是笑眯眯地,看著他埋頭苦吃。

孟劍卿忽地悶悶地說道:「這些事你應該早告訴我。」

孟知遠這一回的嘆息倒是貨真價實:「那些都是年輕時不知天高地厚才幹的事情,又早已過去了,上頭的人和下頭的人都死得一乾二淨了,我還提它做甚?不但是你,就連你大娘和你娘,我也從沒提過半個字。你也該忘得乾乾淨淨。這都不關你的事。」

他猜想孟劍卿問起這件事,不過是因為,嚴州彌勒教起兵的訊息讓孟劍卿擔心了——誰都知道彌勒教其實就是明教的分支與變身,奉祀的同樣是那滌除黑暗與邪魔的烈火。

孟知遠又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明天劍臣也該回來了,我再和你們說講武堂的事吧。」

他臨走之時,孟劍卿低聲說道:「父親,我以前不明白,為什麼你不肯讓我和劍臣像其他人一樣刺青。不過現在我明白了。」

在孟知遠心中,只怕沒有一種刺青,比得上那簇火焰的美麗;然而那又是一簇只會給他的兒子帶來災難的火焰。新的王朝,容不下這簇離經叛道的火焰。

與其刺一個令他無法釋懷的替代品,不如留一片空白。

讓他的兒子們,從這片空白中開始他們的一生。

但是孟知遠很快知道了,孟劍卿再也不可能從空白中開始他的一生。

錦衣衛是第二天凌晨到寧海衛的,得知驛道上出的這樁大案,孟知遠的臉色立時刷白,冷汗當時便下來了——不用想,這個事就算不是孟劍卿乾的,也和他脫不了關係,否則怎麼會突然間問起那些事?

天地良心,他可做夢也沒想到孟劍卿那混小子會捲進這麼要命的大案裡去,早知道他就該告訴那混小子這些秘密的,現在可好……

主辦此案的沈千戶,看上去十分文秀和氣,讓孟知遠在對面坐下,打量著他冷汗涔涔的臉,倒也很能理解他的心情。這也難怪,寧海衛境內死了九名錦衣衛,這是多大的事!更何況那死在現場的疑犯還是在寧海衛住了五年的根伯,而且這個根伯還救過孟知遠小女兒的命。

孟劍卿也被叫去問話。他回家的時間,使他被懷疑有可能見過那場廝殺。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沈光禮。這一次見面在他看來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雖然心中不無緊張,不過他表現出來的震驚與不安都在情理之中;他也很坦然地回答說自己走的小路與驛道相隔甚遠,即使時間上恰好吻合,只怕也看不見隔了兩道山樑的廝殺;至於馬嘶聲,這在驛道上是常事,他也許聽到了,但是並沒有在意。

他自信自己的言行毫無破綻。

要直到幾年以後他才知道,不瞭解沈光禮的人,初見沈光禮時,都會大大低估這位沈大人的眼光與手段——他也不例外。

沈光禮平靜而淡然地聽完他的話,不置可否,只轉頭向孟知遠說道:「你說的根伯,其實是嚴二先生。他在寧海衛住了五年,你居然未曾察覺?」

孟知遠頭上的冷汗冒得更快,只能一迭聲地自稱失職該死。

沈光禮沒有再追究下去,只淡淡說道,嚴二先生也算是一代宗師,不可輕慢;既然於孟知遠有救女之恩,那就由他負責安葬。

下葬之時,孟劍卿悄然將一尊小小的木雕彌勒佛放入了嚴二先生的頭顱之下。

就讓他膜拜了一生的彌勒,引導他的重生之路吧。

泥土推入坑中,掩蓋了裹著白布的人體。

冬去春來,這片泥土上,很快便會長出青草,再也看不到墓地的痕跡。

而孟劍卿,即將踏入一個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