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群星 七月 第2頁,共2頁

值得嗎?相信自己能長大,會破繭成蝶,是不是太天真?

汪海成抬頭往雲杉那邊望了一眼,馬上又收回了目光。這一瞬的動作難以察覺,唯獨沒有逃過郭遠的眼睛。

「雲杉!」郭遠叫道,雲杉聞聲轉過身,手裡抓著之前搶來的那顆黑色勾玉。郭遠隱隱猜到了什麼,一把抓起汪海成的頭按在牆上:「這個烏漆嘛黑的東西是什麼?還有救!是嗎?」

汪海成一言不發,只望著噴薄著光流的核心中央。郭遠朝他太陽穴暗下猛力,汪海成只冷哼一聲,咬緊牙關。

這時,邊上的白泓羽明白了過來,「‘蜂后’!對,‘蜂后’!」

「什麼‘蜂后’?」郭遠急問。

白泓羽指著雲杉手中的黑球說:「‘蜂后’!理論上如果能讓‘蜂后’重新跟構造體連線,崩壞的構造體就有修復的可能。」

「理論上?」郭遠皺眉。

「是的,現在也只有理論上了。」白泓羽說。

「好吧。」郭遠看了汪海成一眼,又抬頭望向地表浮上去的構造體群,「怎麼操作?怎麼重新連上?」

「‘蜂后’和構造體的連線是一種近場效應,最安全的連線方式是接觸。如果想辦法把它放進那些構造體的中間……」白泓羽快速地說,「但是現在……」

「已經來不及了。」汪海成說,「規則障壁已經安全了。」

「閉嘴!」郭遠再施暗勁,對方險些痛暈過去。他望著從構造體群噴射出的激波:與它接觸的任何物質都化為虛無,也不知道是撕碎成了微觀粒子還是暗物質化了。激波的力量雖然狂暴猛烈,但激波隨著不斷延伸,竟拉扯得如絲線般纖細,這些「絲線」編織在自己面前,如同一道門。

真實的宇宙就將通過這道纖細的小小的門湧入太陽系,將它隱藏了億萬年、隱藏在外殼之下的真相展現在這個世介面前,脫掉身上那個為了適應世界而扭曲的偽裝外殼,在人類面前露出讓他們或驚恐,或不安,要費盡心力去掩蓋和埋葬的真實面孔。

這是一道破損、撕裂、眼見就要崩壞、眼見就要毀掉這個城市的門。

想靠近,去接觸,去修復這道門是絕無可能的。任何接近的物質都會在一瞬間被那看似纖細如絲的光流吞沒,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你說的接觸,是指把那個黑傢伙放在那裡?」郭遠指著那些構造體問白泓羽。構造體群長成一個佔據兩三立方米的怪異幾何結構,仔細看去,奇怪的交叉和疊合像是從怪夢中長出來一樣層層相疊,分不出始終,分不清結構的頭尾。如果這是一個因為失去核心藍圖而生長異常的結構,那它的核心該怎麼弄回去,怎麼把它糾正過來?

湧流開始朝下傾瀉,可能跟空間結構有關係,它或許並不打算朝地心進發,所以一直是朝上的,但現在開始出現緩慢的橙色噴湧朝下面衝出來。

「不知道。」白泓羽搖頭,「我也沒有試驗過,沒有人親眼見過這個東西。」

「做不到的。」汪海成在一旁說,「就算找得到位置,你也躲不過激波。」

「嗯,是啊,你說得對!」郭遠一腳踹開汪海成,一道激波正穿過他原來的位置,地裂開,留下一條深縫。

沒有時間了,這已經是無路可走的巨洞底部。只要再劃開幾個口子,就算這座城市不化為虛無,自己也會葬身地底。

郭遠嘆了口氣,喊道:「姑娘,靠你了!」

雲杉盯著頭上這個像是有著無數觸手的活物,側身躲過一道激波,「怎麼弄?」

這時,構造體群像爆米花似的,黑色外殼膨脹出無數裂紋,光從裂紋裡透著,然後奔湧而出,如果不是任何物質都會在奔流而出的湧流中毀滅,那彩瑩流轉倒是極美的——像黑洞合併,像超新星爆發,像恆星閃滅,那不屬於人類的、來自浩瀚殘暴宇宙的美。

「給我。」郭遠伸手,雲杉疑惑地把「蜂后」遞給他。他以為能找到構造體群裡的某個中心,噴湧彙集的地方,但根本看不出來。他掂量了一下,想把它扔出去,撞進構造體裡。可現在那些黑衣碎裂、光幻流轉的東西是實體的嗎?還是虛無之體,「蜂后」能直接穿過去?

轉瞬之間,構造體群越來越亮,朝下的噴湧變得更加猛烈。

「墊我一步。」郭遠說道,沒有時間再解釋,他加速朝雲杉衝過去,雲杉眼睛朝後一瞥,明白了他的意思。來不及反對,也來不及再說什麼,她雙手交疊,迎上郭遠躍起的右腳,把他往後面墊拋了出去。後面本是保管室的合金牆,構造體第二道湧流噴出時把牆齊齊切開,留下齊胸的深痕,這時候變成了一道可以借力的坎,郭遠一步踏上去,然後反身一撲,整個人從一側朝已經離地近三米的構造體群撞了進去。

似乎是察覺了「蜂后」的靠近,噴發的激波接連朝郭遠迎了上去,瞬間就把他吞沒了。

郭遠沒有聽見下面的尖叫,甚至沒有感覺到激波的光,只覺得突然間自己好像輕了一些,呼吸也沒有那麼艱難了。手上的黑石顏色變了,原來的黑色外衣突然消失,露出了裡面。那裡面並不是虛空,而是一個經脈盤卷、複雜得不可名狀的柔軟物,在掌心微微跳動,和眼前的構造體同步呼吸著。

他發現整個地球都消失了,腳底的一切,汪海成、白泓羽、雲杉,都消失了。唯有自己和構造體懸在漆黑的星空中,連太陽也不見了。

構造體群那枝丫交錯的外形消失了,只留下一座星點相接的長塔,塔體泛著斑斕的微點,而這些點隨即衍生成簡單的幾何圖形,如分形般展開,無盡地交疊鋪展出去,像顯微鏡下的積體電路似的。

不對,他順著那塔望上去,星空並不是漆黑的。太陽是不見了,但蒼穹上鋪滿了他從未見過的群星,數倍,甚至數十倍自己曾見過的星空,遮蔽了整個天際。在川西高原稀薄的空氣裡,他也曾見過無比璀璨的銀河,但與此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眼前這驚人的璀璨群星像是假的、人造的,像是貼在孩子搖籃上的燈,遮天蔽日,無窮無盡。

郭遠明白過來,自己的整個肉體都已經暗物質化,墜入了構造體的內部。他只覺得身體一輕,彷彿壓抑自己幾十年的一切終於都隨著物質地球一起離他而去,終於不再和自己發生任何關係了。

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命運:整個地球,整個太陽系,連所有依託的物質都離自己而去,變得看不見、摸不到,與自己斷絕了一切物理效應。以他不多的物理知識,他知道自己身在虛空中,失去了空氣,失去了電磁力作用的維持,自己的肉體也很快就會消散,彌失在這個空間裡,只剩下一點點微弱的引力效應遺留。

但郭遠卻沒有感到一絲的恐慌,沒有一點不安。連他自己也未曾想過,當真正面對死亡的時候,他內心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心滿意足。

怎麼活,比活下去本身更重要。他將像英雄一樣死去,在被體內的深淵吞噬之前,在變成一個惡魔之前,就像他最初夢想的那樣。但這只是郭遠心滿意足的一小部分原因。最大的原因,是他得到了自由,從未有過的自由。

束縛,所有的束縛,人類的,社會的,精神的,物質的,電磁力,弱相互效應,全部消失了。他是第一個,也是現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見到了宇宙真相的人類,整個宇宙將那掩蓋了億萬年的真相吐露在郭遠面前。在最後的時間裡,郭遠再也不需要任何偽裝。

雖然這樣的自由只有那麼一瞬間,但對於郭遠來說,這已經足夠了。在這一瞬間,他擁有了人類誕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最大自由,穿透了物理規則的屏障。

在這一瞬間他見到了構造體的真相,看到「蜂后」在這個最終結構裡應該在的位置。絲絲光流在構造體的中央偏下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洞,所有東西繞過這裡,中斷了,逸散,然後噴發出去。

郭遠的身形開始消散,他放鬆了,明白了自己的歸處。這不再是責任,而是他的自由、他的選擇、他的命運。藉著在物質地球最後一躍的那點慣性,郭遠飄過去,手中勉強抓住了「蜂后」,把心臟一樣跳動的「蜂后」送了進去……

黑色巨塔從地下一百七十三米一直展開到地上四百多米。像是塔,又像是柱子,又像是天線。

端木匯乘著直升機緩緩降入黑色巨塔塔基所在的巨大深洞底部,這時,雲杉已經攙著白泓羽站了起來。在這之前,她已經給汪海成上了手銬,汪海成沒有反抗,老老實實地呆立在那裡,仰著頭,不知道是在看黑塔,還是在看天。端木匯詢問郭遠的下落,卻沒有人能回答。

mia,行動中失蹤,這是郭遠檔案的最後一筆。

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再沒有什麼東西發光,物質也沒有繼續向低能態跌落,沒有放出能量發出光,一切異樣都消失了,和郭遠一起消失得徹徹底底,無一絲蹤跡。但他們知道,在目光不及的地方,來自無垠宇宙的海嘯正向這個小小的太陽系湧進來。我們的星系如同一片淺淺的礁灘,只能漂浮著舢板和獨木舟,千百米高的海水被構造偉力擋在了外面,今天這偉力屏障終於消失,潮湧了進來。人類會明白舢板和獨木舟在海嘯下是多麼的無力和脆弱,很多人會被怒濤吞噬,屍骨無存,鋼鐵巨輪、戰艦、航母會駕著海嘯來到這片曾經無法駛入的淺灘。

光速和普朗克常數、四大作用力,這個世界的一切底層邏輯都在改變。離開保溫箱的人類文明將正視這個真實的宇宙,迎接來自物理底層的挑戰。

正如汪海成的「螢火」所恐懼的那樣,來自底層的規則海嘯一定會帶來很多文明級別的災難。現在的科學、技術、工程,我們幾千年來積累的一切都會經歷崩潰,其破壞和毀滅的程度或許會大到汪海成和白泓羽無法想象的地步。

人類一定會耗盡自己的全力。

最關鍵的是,我們會與一千光年外星雲的來客、與九千光年外戴森雲的主人相遇,會迎接「構造者」不可避免的到來。到時候,人類有能力在那個超然存在面前,發出自己的聲音嗎?

但總有人貪婪而狂妄地選擇希望,希望穿越規則海嘯的狂濤之後我們能活下來,然後學著去造巨輪,最後終於能夠航向群星。而不是誕生在育嬰箱裡,滅絕在育嬰箱裡。

一千四百光年的距離還是一千四百光年的距離,卻又不再是一千四百光年的距離。規則之潮湧起,將浩瀚無垠的空間淹沒,光速漲了起來,四種基本作用力,宇宙常數重新改變,空間還在那裡,但是時空規則已經改變,需要千億年才能跨過的距離將變得觸手可及。汪海成被手銬銬著,人有些恍惚,似乎對自己將來的命運渾不在意。他順著這個通天塔向天頂望去,直至夜空盡頭。在巨坑的另一邊,白泓羽也抬著頭,望著同樣的天穹深處。

「去迎接群星吧。」她輕輕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