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群星 七月 第1頁,共2頁

如果說汪海成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見到白泓羽,他一定是在說謊。五年前他盜走了「蜂后」,包括白泓羽在內的所有人都受到了衝擊。當時白泓羽還是個沒畢業的博士生,然而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她就證明了自己對構造體有著特殊的敏感,很快承擔起越來越多的職責。

五年之後,她已經是中心基地的三個副主任之一。這些事情汪海成非常清楚。

看到白泓羽的時候,汪海成感到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安全部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計劃,在地上環球中心佈置了重重埋伏,卻沒有通知中心基地的研究員,讓他們以防萬一去避難。

汪海成只花了半秒的時候,就猜到了十九國峰會和所有這一切貓鼠遊戲的關係,恐怕整個世界的壓力都頂在了這次行動的設計者腦門上。在這次構造體利益分配的會議之前如果搞不定「蜂后」,估計會被各國政要要求「提頭來見」。五年時間,他見過了太多真實世界的邪惡,但卻不知道今天再見的副主任白泓羽女士,是不是還是當年的模樣?

只需要在構造體進化階段攪亂「蜂后」和其他構造體的連線,汪海成的使命就完成了。構造體的階段進化狀態是它們唯一不穩定的時候,舊的結構已經破壞,新的穩定結構還沒有成型。就像是一個拆掉重修的機器,只要在重構之前破壞掉它們和樞紐「蜂后」的連線,構造體就會崩壞,但那些足以改變宇宙常數的力量也會從構造體的束縛中洩漏出來,不可控地對這個現世的宇宙造成破壞。

如果失控得很嚴重,這股力量足以毀滅一切,吞沒城市,整個四川盆地,甚至在地球上掏出一個足以埋下青藏高原的洞來。在場的任何人只要沾到那力量的邊緣便會被撕成基本粒子。汪海成自然是知道這一點的,但他思考這些的時候,白泓羽並不在自己面前。

褪去了黑色外殼的構造體開始融匯,它們暗物質化的實體這時候已經看不見,但從它們結構裡不斷外溢的光流還是勾出構造體的形狀來,丟擲的湍流一樣的光也開始發生變化。之前那些光還像氣流一樣,撞上實體會散開之後重新聚合,這時候已變得虛化而通透了。不管是保管艙的金屬構造還是人體都已經不能再擋住它,再一次的,像是另一個宇宙與這裡重疊了,像是暗物質那樣不與正常物質發生互動效應,卻又不像暗物質那樣不可見,光湧穿過了現世的物質,噴發而出,被它穿透的物質內部透亮,能看清裡面的絲絲結構。

「不要!」白泓羽呼吸急促,對汪海成大喊。

汪海成猶豫了一下,在這樣的情況下再見,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構造體階段演化只有一個很短的時間視窗,一切開始虛化的時候就是視窗的開啟之時,那離結束也不遠了。

「五年時間,你還是沒有想明白嗎?」汪海成說。光湧已經穿透了整個保管艙,覆蓋了周圍幾十米的空間,把在場所有人映出詭異的顏色,他們站在怒濤的核心,但這時怒濤還對一切毫無影響,雲杉即使被光湧穿過,也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好像那些只是根本不存在的幻覺。

「你這個愚蠢的人類!」白泓羽貝齒緊咬,用盡力氣大喊,「沒有想明白的不是我,是你啊。你啊!」

艙室狹小,聲音衝出去,在走道上都有了回聲。

「我到今天也不明白,老闆你怎麼會變成了像宗教審判官一樣的貨色?」

「你說什麼?」汪海成從未聽過這樣的指控,「我在努力避免人類毀滅。」

「難道不是嗎?你像中世紀的宗教審判官給布魯諾上火刑一樣絞殺真相,像害怕地心說破滅一樣害怕真正的宇宙。」構造體展現出新的形狀,朝外面拉出來,亮度越來越強,但白泓羽好像看不見一樣,雙眼緊盯著汪海成,「我們是科學家啊,我們相信的不是正義和公平,我們相信的是真理,不是嗎?

「不管宇宙是什麼樣子的,地球是不是宇宙的中心。人類是上帝創造的還是進化而來的,宇宙的規則是自然形成的還是被創造的,那又怎麼樣?我們在乎的不是真相嗎?你現在與害怕地球不是宇宙中心、信徒就會道德淪喪墮落的教會判官有什麼區別?」

很久沒有人這麼跟汪海成說過話了。他當然在乎真理,只是這個真理會毀滅人類。咆哮的光流以汪海成的手為中心,或者說以手中的「蜂后」為中心,開始滲出黑色的光。沒有光是黑色的,是什麼東西在吸收原來流淌的光。

「你為什麼想要我們像白痴一樣活著?就算整個宇宙都是試驗場,那又怎麼樣?」

「你沒有想過,我們宇宙的規則障壁一旦開啟會發什麼?如果……」一瞬間,汪海成好像回到了多年前正在進行一場思辨的討論,而不是手上拿著隨時會在下一秒毀滅一切的東西。

「如果什麼?!如果有外星人?如果構造者會把我們解剖?」白泓羽的語速快得像子彈,「那就讓它發生啊!讓他們來啊!老闆,我真的不理解,你想要一輩子都當飼養場裡的豬嗎?永遠不知道真相,永遠遮住自己的雙眼?只是活著。真相就在那裡,被蓋著,我們就蒙著自己眼睛,假裝不知道。我們是科學家,是追尋真相的人,不是嗎?」

汪海成看著自己的學生,五年改變了很多,但很多也改變不了。他答道:「我們是科學家,是追尋真相的人。但在這之前,我們是人。如果追尋真相的代價是人類的末日,我寧可矇住自己的眼睛。」

白泓羽望著他,「但如果我們就這樣矇住自己的眼睛,那人類的世界就被宇宙規則永遠隔離在外了。我們就像生活在幼稚園裡,安全,沒有風險,但是永遠沒有長大的機會了。我們未來的一切可能就被限制在這個幼稚園的宇宙規則裡面了!」

「蜂后」上的光開始收斂,原本看不見實體,但被不斷湧出的光覆蓋的桌臺上開始有了點點黑斑。另一些光芒開始浮現出現,不是來自構造體的,而是周圍所有的一切。在場所有人的身體都開始滲出紅潤通透的光,「摩西」的力量無比直接地反映出來,構造體的最後演化接近了終點。

要誘發構造體的崩潰,就現在了。毀滅還是改變,就在這一秒的最後視窗。

汪海成沒有動。我們未來的一切可能都被限制在這個幼稚園的宇宙規則裡面了。他理解白泓羽這句話的意思:這個守護著太陽系的宇宙規則障壁如果不被打破,人類將永遠存在於宇宙的一個渺小角落裡。

構造體的黑色外衣開始顯現,它們不再是單獨的個體,而是彼此連線了起來,正如汪海成認為的那樣,所有的東西雖然獨立,但卻是一個整體,一個超越這個世界規則的超限機器。這個東西開始從虛空中浮現,很快,它就會把太陽系從隔絕宇宙的規則障壁里拉出來,浮現在群星之中。

值得嗎?值得,如果這是唯一讓人類活下去的辦法。

但是……

他看著白泓羽的眼睛。她當然明白規則障壁的作用,明白外面的規則潮水般淹沒進來的時候,我們的世界會發生多大的災難。但她天真地相信,人類能挺過去。

是的,白泓羽相信人類能挺過去,然後蛻變,破繭成蝶。

這沒有什麼證據,這只是……天真的信念。

太天真了……天真得可笑,但又天真得……耀眼……

在他遲疑間,忽然驚雷般的三聲槍響接連爆起。子彈從右側穿過汪海成的手掌,正中「蜂后」,碰撞的火光乍現,又被「蜂后」的黑光吞噬,血裹在了「蜂后」的黑衣上,一瞬間,屋子裡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開槍的是老李。從見到白泓羽那一刻開始,他就明白情況有變。他沒有說話,暗自掏出了手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汪海成和白泓羽身上,沒有人注意到他躲在了角落裡。一直等到最後一刻也不見汪海成動手,老李果斷地掏槍,瞄準「蜂后」一梭子彈就打了出去。三發子彈一顆打空,兩發穿過汪海成的右手,其中一發正中「蜂后」。「蜂后」被子彈擊中,並不見破損,只是彈丸一樣脫開汪海成開了血洞的手,飛了出去。

驟變突生,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待在一邊的茶桓瞬間反應過來,回身對著老李抬手就是兩槍。老李沒有明白怎麼回事兒,應聲倒地,茶桓一把撞開汪海成,趕忙滿屋子尋找「蜂后」的下落。

這時才有人發現茶桓臉上的異樣,所有一切都在「摩西」影響下透著微微的光,所有的人體都果凍一樣泛紅,薄薄的臉部皮膚甚至能見到血管,但茶桓沒有。他臉上是一層微厚的膠體,一個活靈活現的偽裝面具——郭遠換上這張臉一直等著。

雲杉從洞口衝進來,但此時已經不需要她動手控制汪海成這一夥人。她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滾動的「蜂后」,那黑石雖小,但拉著閃爍的光帶與桌面上泛光的構造體群相連。光帶開始斷裂,一道淡灰色的裂痕出現在構造體群裡,隨後一道灰色的激波從裂隙爆湧出來,正朝老李倒下的方向噴射過去,然後直衝天際。

剛才老李中彈之後還活著,這時候被激波掠過,瞬間整個人模糊了,然後像無數畫素顆粒一樣散開,被激波帶來的劇烈氣流吹起來,化在了空氣裡。失控的效應露出猙獰的面目,激波光流改變了,不再是無害之物,顯出了毀滅的力量。激波朝上衝出幾十米,又被構造體牽引著吸了回來,金屬和岩石的屋頂上瞬間劃出一個巨大環形甬道——沒有落灰,激波途經的物質就這樣憑空消失了,突然出現的巨大空洞形成驚人的氣流,颶風一樣把保管艙裡的東西吸了上去。

雖然其他人沒有被掠到,但瞬間的颶風讓他們連站也站不住。汪海成、雲杉、郭遠、小馬本能地朝地上的「蜂后」撲去。雲杉仗著超人的反應踢開小馬,一手抄住了「蜂后」。

構造體群的灰色裂隙開始擴大,裂紋越來越多,第二波激波湧出來的時候,汪海成大喊了一聲:「小心!」環狀激波在一米左右的高度橫著掠了出去,雲杉撲在地上,一手抓著「蜂后」,一手趕忙伸出拽住白泓羽的腳,把她拉倒在地,激波掠過她被吹起來的長髮,斬掉了一半。小馬卻只來得及無謂地用手擋了一下,就和吳主任一起消失殆盡。汪海成被郭遠抓住頭按在地上,右手的血絲被激波牽引著撒了出去,短短幾秒,艙內就只剩下四個人。

「老實待著,亂動老子一槍斃了你!」烈風凜凜,郭遠摁著汪海成叫道。見那激波愈發狂亂,他暗罵一句「該死」,手上用力壓向汪海成的太陽穴,「一定有什麼辦法,說!」

「辦法?」突然間情勢大變,汪海成卻並不驚慌,望著遠處耀眼的光說:「這就是辦法。避免人類毀滅的辦法。」

裂痕亮了起來,光芒四射的激波,朝上面火山爆發樣噴射出去,所有人趴在地上不能動彈,連呼吸都困難,強大的負壓把所有東西朝上吹,捲進激波內,消失,形成更大的負壓。激波的迴盪範圍從最開始的幾十米不斷變大,郭遠在他的方向看到了奔流而下、越來越大的瀑布——地上的錦城湖底被挖開,水洩了進來,但還不及落下,就被接連而上的激波切開,吞噬無形。

「你們不該來趟這渾水的,抱歉了。」汪海成語氣很真誠。

不到半分鐘,激波像盛放的花兒一樣,向上掏出巨大的花穴,基地的照明完全熄滅了,但一切都散發著光。激波已經掏空到地表,環球中心地基整個開始朝下陷落,這個全世界最大的單體建築就這樣朝他們頭頂砸下來,拉動著整個空間顫動的巨響。但這個建築根本砸不到他們面前,連千萬噸的水都洩不下來,巨大的鋼筋巨物砸落,好像陷入幻境一樣,被真空之刃一刀刀捲入虛空。

四人縮在一處,周圍一切都在土崩瓦解,墜入虛空化為粒子,誰也不敢亂動。汪海成低聲對白泓羽說了什麼,烈風中她卻完全聽不清,抬眼茫然地望著曾經的老師,他又用力大聲喊道:「對不起,我沒有想過會變成這樣,會把你捲進來。」

白泓羽轉過頭去盯著頂上,答道:「有什麼區別嗎?老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在這麼一個太陽系裡,人類窮極整個文明都沒有辦法走出太陽系,生在這裡,死在這裡,那我卷不捲進來又有什麼區別呢?」

她轉回來看著汪海成,好像當年給老師解釋自己寫的古怪內容一樣,「老闆,你一直沒有明白我們。我們不願意在這麼一個連自己搖籃都走不出去的宇宙裡生活。我們想走向群星啊,就算去外面是飛蛾撲火,我們也想走出去。」

白泓羽伸出自己的手,從地底探向天空。就在這時候,佔地幾十萬平方米的環球中心終於整個被掏空,脫開了地面,瞬間如落入黑洞一樣被切成粉末,消失不見了。他們與天空之間再無阻隔,夜空突然在頭頂展現出來,構造體群向上噴發的激波像翅膀,又像巨手衝向星空。他們身在噴薄沖天的光柱中心,周圍的一切都比星星亮得多,看不見夜空中遍佈的群星,但它們就在那裡,靜靜地等著。白泓羽伸著手,她和群星的距離有千億光年,她伸出的手讓自己和群星之間的距離縮短了,短了半米不到。

汪海成看著她,撐著地板半坐了起來。氣流已經弱了下來,地上的東西被不斷捲起,地面的負壓因此小了很多。他爬過去,想用滿是血的右手抓住郭遠,腕骨已經碎裂,用不上力。

「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東西嗎?」汪海成猶豫地問著郭遠。

「有時候怎麼活,比活下去本身更重要。」郭遠望著越來越大的激波回答道。

蜷縮在宇宙的角落,生在育嬰室,死在育嬰室,放棄了站立、行走、奔跑、飛行,只是為了不被傷害和威脅,只是為了活得久遠。永遠活在被保護的繭中,不會被捕食,不需要蛻變,也永遠不會有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