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武侯祠的圍捕中成功逃離已經是四個小時以前的事情了。
茶桓在超市裡買了瓶礦泉水,一包紙巾,付錢的時候收銀員睡眼迷離。他本來還打算買包煙,但想了想忍住了——這會給收銀員留下不必要的印象。
出了超市,茶桓從背包內襯取下扁圓的徽章,沒有看它。他儘量不用手接觸,用準備好的紙巾把這東西裹得嚴嚴實實。拿礦泉水打溼紙巾以後,茶桓小心翼翼地把徽章細細擦乾淨,所有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都反覆清潔過。
在這一點上茶桓小心得有點過分了,路口過去不遠,他已經找好了一個下水道井蓋。其實他知道這枚徽章只要丟進去,就算被人發現,上面也不可能留下任何印記。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甚至想過用強酸把這枚徽章熔掉,但那太費事。自己必須儘快離開成都——他的目的地是九寨溝,這說得通,一趟說走就走、一刻也不願停留的仙境之旅。
安靜的午夜,茶桓走過整整一條街,在井蓋邊停下腳步。他又掏出手機點亮閃光燈確認了一下,沒錯,裡面淤泥很厚。他這才小心地把徽章丟了進去,直到它陷進淤泥,不留一絲痕跡。
自己的名字是一個很大的風險,茶姓太顯眼,基本上看過一眼的人都會過目不忘,所以儘量不要讓無關的人聽到或者見到自己的名字。
茶桓不願去想會發生什麼,這時候只覺得自己太天真了。從加入螢火組織到現在已有整整兩個年頭了,回想起來,今天的情況,汪海成之前是說過很多次的:
要把構造體從這個世界抹去,需要付出的可能不是一兩個戰士的生命,如果代價是成千上萬甚至上百萬無辜的生命,到時候該怎麼辦?
他們這些二愣子熱血青年回答得當然很乾脆。畢竟,回答問題的時候,天平的一邊是六七十億人,另一邊不過千把萬,光算數字是件容易的事。但是真到這一天,千萬人裡有幾十張自己叫得出名字的臉,一下子就變成了另外一回事。
想到這個城市裡自己熟悉的人,門衛大爺、賣豆漿的阿姨、門口烤串的小夫妻……茶桓胃裡一陣痙攣。
他現在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抹掉自己跟螢火的所有關係,假裝自己毫不知情,躲去一個和這世界無關的縫隙。
根據手機上的顯示,自己叫的網約車還有三分鐘路程。茶桓掏出包裡準備好的啤酒,兩口喝乾,把酒瓶丟在一邊,然後坐在馬路牙子上。背景故事已經準備好了,自己因為停電錯過了約會,吵架分手,鬱悶地要一個人去旅行。賬號是新註冊的,名字是假的,連手機號都是之前準備的非實名虛擬號段。
車穩穩停在茶桓旁邊,他確認了一下車牌,拉門上了車。司機是個中年人,粗聲粗氣地問:「小夥子,你是要去綿陽啊?大半夜的,有啥急事兒啊?」
茶桓帶著酒氣回答道:「分手了,不想在成都這邊了。留著傷心,一分鐘也不想待了。」
司機果然沒有再問,車輛起步,沿著環線朝北面開去。大半夜,路上沒有人,司機開得也很狂野,很快就超過了城市限速。茶桓沒有害怕,反而隱隱安下心來。越快越好,趕緊離開這個城市,越遠越好。
累了一整天,心情稍微一放鬆,茶桓就感到無比疲憊。眼睛一閉,整個人朝座椅靠去,頭枕不高不矮,一沾就覺得睏意來襲,很快就睡著了。
司機叫了茶桓兩聲,讓他繫好安全帶再睡,他也沒有反應。司機又喚了兩聲,才確信他真的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吸入式麻醉劑已經起效。司機這才把臉上那張塑形面具揭了下來,露出郭遠自己的臉。
車靠邊停下,郭遠鑽進後排用綁帶捆住了他的手腳,然後搜了他的身,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為求保險,他還是把茶桓身上所有東西都掏了出來,連紐扣都扯下來,裝進證物袋,丟進後備廂。
郭遠應該以最快的速度把茶桓帶回去,此時情況已是萬分緊急,最後的視窗稍縱即逝。但看著後排捆得結結實實的茶桓,郭遠卻呆了半晌。
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會讓這群人做出如此不可理喻的舉動,又擁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力量。
自己終於開始接近真相了,郭遠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心慌意亂,似乎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紐帶把自己和這些怪異的東西緊緊連在一起。
或許,只是因為郭遠和那些黑色物體一樣,都是這個世界上本不應有的異類。
針對螢火成員的行動初次取得成功,這次成功源於特別行動小組先前徹底的失敗。
武侯祠的行動終止,隊伍被勒令撤退兩個小時之後,端木匯才逐漸從失態的狂怒中平靜下來。他趕到祠堂正門跟郭遠兩人會合的時候,覆蓋整個空間的光體已經完全消失,汪海成也不知去向。軍隊封住了武侯祠的所有入口。端木匯出示證件想要進入現場,卻被毫不留情地攔了下來,然後四個軍人圍上來,粗魯地搜走了他的武器證件和所有裝備,沒有任何解釋。端木匯試圖抗議,說明自己的身份,換來的卻是像抓捕犯人一樣被按在地上。
過了二十分鐘,一個男人昂著頭輕慢地走過來掃了他們幾個人一眼,對端木匯說:「端木匯同志,經研究決定,你的行動即刻取消。考慮到你指揮不當,對整體工作造成了巨大傷害,部裡會在適當的時候對你進行處理。所有成員即刻起停止手頭所有工作,回去待命。在得到新命令以前不得擅自行動。」
正如郭遠揣測的那樣,真正的行動另有安排。端木匯一直以為自己是對「螢火」採取行動的核心,現在他才真正確定:根本不是這樣。
從當初接到調查汪海成的任務開始,端木匯的工作組就是一隻馬前卒。真正對付汪海成和他的「螢火」的另有行動,端木匯、郭遠、雲杉他們不過是幾枚煙幕彈。最好的煙幕彈當然是不知道自己是煙幕彈的。
上面早就密密織好了一張天羅地網,裝了誘餌,設了陷阱,盯著汪海成,引著他下去,要把他在武侯祠一網打盡。整個陽謀中真正需要端木匯做的就是把構造體交給汪海成,開啟汪海成行動的序幕。
從讓雲杉假裝古董商給汪海成送上構造體開始,就給汪海成留了破綻,讓汪海成以為自己識破了安排,以為自己搶先一步,就是為了這場貓鼠遊戲能往下演,讓老鼠自以為得意地衝向陷阱裡。
「我們的任務,」端木匯深吸一口氣,強壓心頭不甘,「已經完成了。」
「什麼?」聽到這話,雲杉在後排差點跳了起來,「老大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汪海成還沒有抓到,事情也沒有……」
郭遠打斷了她:「你沒有聽到之前的命令嗎?接下來的事情跟我們沒關係了。」
雲杉急道:「但是……」
「別吵。」端木匯心煩意亂地撥弄著車上的空調控制器,嘎嘎作響。
「所以你就乖乖聽令,我們都放著不管了是嗎?」郭遠問道。
聽他話裡有話,端木匯說:「上面已經下了命令,我還能怎麼辦?」
郭遠笑道:「這話要是讓外人聽起來,恐怕會覺得你不是那麼心甘情願呢。」
端木匯道:「這裡就我們幾個人,你有話不妨直說。」
郭遠點了點頭,看了看雲杉,低聲道:「現在我們沒有任務在身,問一下你們兩個的個人看法,對汪海成和螢火組織,你們怎麼看?」
端木匯問:「這話什麼意思?」
郭遠笑道:「挑明瞭吧。你們覺得他們是恐怖分子嗎?」
「這個……」端木匯尚在猶豫,雲杉一口答道:「不是。」
郭遠點頭:「我也這麼覺得。如果不是我們幾個的判斷全都錯了的話,那麼‘螢火’這個組織本來的真正目的恐怕也不是要襲擊成都,把這裡炸平。要是這樣,他早就可以做了,不用拖到現在。」
端木匯不說話。他不便說話,但不說話就是預設了郭遠的看法。
雲杉道:「也許,這裡面有什麼東西搞錯了。」
未必是搞錯了。端木匯想,也許只是從來沒有告訴我們真正的情況。但這話也不便說。郭遠透過後視鏡的反光看著他,微微一笑,像是看破了他的內心,說道:「你們認為除了我們幾個,其他隊伍裡有人跟汪海成,我是說,跟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交手過嗎?」
「恐怕沒有。」端木匯回答。這話沒錯,不管怎麼說,自從在成都跟蹤汪海成以來,跟他本人有過交鋒的只有雲杉和郭遠。
「那麼,拋開信不信任上面的安排不談,大家覺得,他們一旦真的跟那些東西對上,有沒有可能出什麼紕漏呢?」
說到這個份兒上,誰都明白郭遠話裡話外的意思。雲杉猶豫道:「但是,上面的命令是讓我們停止一切行動……」
郭遠望著端木匯:「老大,你說呢?我們就這麼等著嗎?」
一時間車裡安靜下來,死一樣的沉默淹沒了周圍。
就在這裡等著嗎?就在這裡一無所知地等著,不去管汪海成是怎麼回事兒,不去管這個城市會發生什麼。上面自然另有行動,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行動。
但是……郭遠送上的臺階勾起了端木匯的心思:整個部裡真正跟汪海成、跟汪海成的神秘「物件」交過手的只有郭遠和雲杉。
別的行動……就不會出什麼紕漏嗎?
明知是郭遠的藉口,明知是臺階,但是這個臺階給夠了。
端木匯深吸一口氣,叫道:「郭遠!從現在開始,我們組的行動交給你來指揮。出了什麼問題,我負責。一切安排聽你的!」
郭遠大笑:「好!就等你這句呢。」
端木匯嘆了口氣,「倒不是我對上面的安排不滿,但是你說得對,這一路只有我們真正接觸過螢火組織,跟他們交過手。就怕別的同志沒有經驗,出了什麼疏漏,到時候亡羊補牢也來不及了。如果其他人不出問題,汪海成他們落網了,你們也不用做什麼。但如果發現情況不對,你們立即動手就是了。」
郭遠聽他找理由找得密不透風,笑道:「我們當然明白。不必再吩咐。」
端木匯這才誠心實意地請教:「看你的樣子,恐怕是早就有了點子吧?」
「要說有,也不能算是有;要說沒有,也不能算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