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紛爭

群星 七月 第1頁,共2頁

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莫過於想通過考驗來了解一個人的「本性」。

考驗只會扭曲和改變一個人,讓他失去原來的本性。人是橡皮泥一樣被環境塑造的生命,而不是裹在泥層裡的化石。

那天,保安、警察、律師一大群人輪流出現並碾過汪海成的生活。白泓羽一直陪著汪海成從律師事務所出來,那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按照我國法律,房產交易買賣確實是不影響租約的。如果租約合法,受到法律保護的話,一個是想辦法協商……」馬律師儘量用安撫的語氣給汪海成說。

他搖頭冷笑,「哈,你看這像是能協商的樣子嗎?不用問都知道他們會說啥,五年房租,二三十萬,不用想也知道。」

「要麼就是違約處理,雖然上面寫了如果房東違約要賠償……」

「等一下!」汪海成厲聲喝止馬律師,「等一下,我覺得你沒搞明白我找你的意思。」

「您請講。」

汪海成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我,要,他們,從我的房子裡,滾出去!我一分錢也不會拿出來了。」

馬律師長嘆一口氣,「我明白你的意思。相信我,我明白的。但問題是,要這樣的話,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證明那個租約是假的租約。」

「本來就是假的!」

「你知道,我也知道,我相信今天登門的那幾個警察也知道。但是法律講究證據鏈,我們怎麼證明這點?」

「那女的是前房主的表妹,這還不明顯嗎?」白泓羽插嘴說。警察查幾個人的身份證時就發現了這點。

「是啊,但這能證明什麼?親戚之間不能租房子嗎?」

「那個合同根本不是半年前籤的,這半年我去了那個房子很多次,從來都是空的。擺明了是官司要輸的時候他們搬進去,才簽了假租房合同!」

馬律師拼命地安撫汪海成:「我知道,我知道。肯定是這樣……但是……」

「我打官司的時候不是交過一筆錢用來查封那個房子嗎?為什麼沒用?我……」

「您稍微冷靜一下。那筆錢只保證房子不被抵押、賣掉、轉移,但不能保證那房子不被人住。」

「這我不是……」

「老闆,不要這麼激動。」白泓羽也急了。

「我們不要扯太遠了,只討論如何解決問題吧。要證明租房合同是假的,我們需要提供的證據鏈包括:第一,這半年房子沒有人住,影像資料,鄰居、保安證言,他們會不會願意作證?第二,合同時間是偽造的,合同雙方他們是絕不可能自證作偽的。」

汪海成深吸一口氣,強壓心頭火,「所以,按你的說法,只有出錢,對嗎?」

馬律師沒有說話。

「換句話說,在法律途徑內,我是沒有辦法讓他們滾出去的?」

「……實際上,我國的司法實踐現狀,只要是住在房子裡,就算不合法,也是很難讓對方搬出去的。何況,我們還不能證明……」

汪海成不說話了。

他突然站起來,伸出手跟馬律師握手。

「謝謝馬律師,麻煩你了。辛苦你又來幫我,實在是抱歉。」

馬律師一愣,有些尷尬地握手,「不不,這個……」

汪海成也不接話,轉身又對白泓羽說:「不好意思,也把你折騰得夠嗆。當老師的實在不合格,給你添麻煩了。走吧,回學校吧。」

白泓羽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似乎什麼話都不太合適。汪海成好像恢復了神色,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她只能一言不發地跟著老師打車,回學校。這半天的混亂才讓她明白,這段時間老師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她不明白他是怎麼分開心神,同時對付兩個都能把自己所有能量榨乾的問題。

白泓羽有些害怕,好像老師已經超載宕機了,整個人終於被撕成碎片,現在只是一具空殼。她一直覺得這個大自己幾歲的副教授是一個大男孩兒,在他手下學習快樂而且平等,這讓她無比歡喜,但似乎現在他終於快被現實榨乾,就要這麼消失掉了。

兩個人默不作聲地回到校園,還沒走進專案組的安全區,就被攔了下來。四個軍人如臨大敵地把他們兩個圍了起來:「請出示證件!」

陣仗和氣氛都不對,整個校園都安靜得不像話,雖然是偏僻一角,但今天這裡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個學生或老師,戰士三五成群圍著專案實驗區域巡邏。兩人拿出證件,軍人檢視證件,電話確認,聯網核實,一層層把關,將他們牢牢圍了足足十分鐘。

終於核實完畢,為首的戰士說道:「特殊情況,所有人不許入內。」

「怎麼了?」白泓羽問。

「不知道,我們只是遵守命令……」話沒說完,就聽見背後實驗室一聲巨響,爆炸的衝擊波帶著火光襲來,雖然還有上百米距離,戰士還是立刻將兩人護倒,四個人用身體作為屏障死死擋在他們身前。白泓羽嚇得驚叫起來,汪海成瞪大眼睛看著爆炸,木雕泥塑一樣仰面倒在地上。

爆炸並不是太大,也沒有後續。戰士馬上保護兩人往安全屋轉移,兩個人完全愣住了,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構造體!構造體!」白泓羽掙扎著想要擺脫戰士,叫道,「構造體怎麼辦?不要管我們!快去把東西救出來。」

和他們一樣被重重保護在安全屋裡的還有好幾個研究員。最開始大家面面相覷,都想打聽到底發生了什麼,沒說兩句,就有人冒了一句:「會不會是……‘點燃地球’?」

剛才還在相互關心,詢問八卦和見聞,屋子裡嘰嘰喳喳響個不停,這個小心翼翼很輕的聲音卻穿破所有噪音,迴響在每個人心頭。屋裡瞬間就死一樣的安靜了下來。

「點燃地球」是之前的一句玩笑。他們發現「摩西」在弱化附近幾十釐米的強相互作用之時,有人曾發出驚叫:「媽呀,這東西如果效果變大,是不是會直接點燃地球?」說這話的人是誰,已經想不起來了,但這句話卻刻在了大家的心上。「摩西」附近的元素核力過大,不夠穩定,開始呈現輻射性,而輻射本質上是高能級跌落到低能級的釋能;燃燒也是等離子態的激發和跌落放能,並沒有本質區別。科學家的笑點就是這麼奇怪,「點燃地球」就成了「強姦地球」一樣的老梗,「造父」確認後又被拿出來說了好幾回,帶給大家許多快活。

但實驗室爆炸的時候,這句玩笑話就像鬼影一樣變了模樣。構造體是在成長的,它會變成什麼?

那不是一堆炸藥,不是一堆超級病毒,不是一堆殺人機器。殺人機器之類不過是遵從物理規則造出來的東西,你可以把它們關進籠子裡,讓它們不見天日。而構造體改變的是宇宙規則本身。

如果整個地球的強相互作用變弱,足夠弱,它真的會燃起來。所有的東西都會瘋狂地朝外傾瀉能量,包括人體的每一個細胞、呼吸的每個空氣分子。

量子力學曾經預言過一種可能:真空本身不是空的,真空本身就處在一種「相對穩定」的高能態,是「偽真空」。當「偽真空」向「真真空」跌落的時候,空間本身就會釋放出超越質能轉換千億倍的能量。偽真空爆炸的威力足以毀滅整個宇宙。有個專門的術語叫「真空衰變」,說的就是這件事。這也是物理學上的宇宙末日假說之一。

當「摩西」效應被發現的時候,就有人想到了真空衰變。「摩西」這個構造體提供一種永動機可能,那它就必須回答一個問題:永動機的能量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隨著「摩西」不斷從真空中創造出能量,世界的強相互作用開始出現極為微弱的改變,有人意識到這種可能:「摩西」在利用一種極為微弱的真空衰變,通過規則的扭曲從真空中釋放能量,讓「偽真空」緩緩向「真真空」跌落。

如果「摩西」真的是在緩慢地釋放「真空能量」,那就意味著它在點燃一個火藥庫,而太陽系的一切都在這個火藥庫裡。那是堪比宇宙大爆炸的可怕力量,地球、太陽系甚至整個宇宙都可能被炸回比基本粒子更基本的狀態。

不知道為什麼,白泓羽眼前浮現的是一幅奇怪的地球末日影像,不是一切燃燒著化為灰燼,而是地球變成一枚蒸汽子彈:像子彈燃燒的槍藥一樣,沸騰的海洋噴薄出高溫等離子化的水蒸氣,太平洋的藍色蒸汽帶著震爆,推著地球離開了自己的軌道,地球一邊自旋著,一邊逃離太陽引力。地球子彈撞上了木星,引爆了氫元素構成的巨行星。像超音速戰機突破音障時出現的激波環,爆炸吹開了小行星帶,暴雨一樣的流星橫掃整個太陽系,孤獨的地球子彈掠過它們,朝無垠的漆黑星空飛去。

她感覺不到恐懼,只有一種奇異虛妄的美感。活得盛放,死得絢爛。

這時候,一位陌生的軍官走進了安全屋:

「我們遭到了海外敵對勢力的襲擊,內部已經被滲透破壞,而且有情報洩露。現在我叫到的人請跟我出來,接受調查。」

幾年之後,汪海成才從「螢火」裡一位外國同志口中拼齊了最後一塊拼圖,勉強勾畫出了事情的全貌。

群星工程並不是世界上第一個試圖破譯60k黑體輻射密碼的工程。當時,長達二十四小時的資訊播報覆蓋了整個地球,連汪海成自己也是從美國vla天文臺的同行那裡得到的這個訊息。美國是反應最快的,第二天就成立了專門專案組。日本、英國、澳大利亞、法國、美國、俄羅斯、德國也都意識到這東西的價值,先後啟動了破譯工程。「群星」在裡面不是最早的,也不是最晚的。

從時間上看,美國的dna聯絡建立也是最快的,中國雖然是機緣巧合快速發現了這個聯絡,但時間上依然落後於德國,處在第三位。但在構造體的製造上,中國的群星工程很快完成了反超,在涉及突發性鉅額資金的投入時,美國和平時期的財政預算機制的效率被完爆。等「零號」的dna製造完畢的時候,美國還在為專案的預算投入做可行性分析,同行們還在挖空心思編造出各種有的沒的專案意義和價值去要錢。

正是因為汪海成他們率先做出了第一批成型的構造體,所以他們沒有經歷「蜂群死亡」。就在珠海實驗室裡構造體透明化的同時,美國和德國的構造體細胞發出藍色強光,蒸發成了氣體。之後,他們所有再造構造體細胞實驗都沒有表現出生命活性來。一個單獨的構造體——那個一直沒有被群星工程定名,不知道作用的構造體——用人類還無法觀測到的通訊方式下達了毀滅指令,讓地球上有且僅有一批構造體存在。

最後的構造體被定名為「蜂后」,當它誕生的時候,其他潛在的「蜂后」全部停止了發育。失去了「蜂后」的其他構造體內部結構直接崩壞,湮滅消失,整個世界上只能存在一個「蜂后」,「蜂后」御下一個蜂群。

美國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得到中國實驗進展的情報。在這個零和遊戲裡面,他們會做出這樣的反應是理所當然的:兩位研究員在路上遭綁架後被害,「死於車禍」,美方從他們那裡拿到了什麼情報不可考。負責「群星」專案安全的工作人員發現了端倪,大規模更新了安全和保密機制,甚至連工作人員內部也重新進行了一次更嚴格的政治審查。連發現「摩西」的馬勤都在這個時候接受調查,離開了專案,原因不明。

這可能延緩了敵人的滲透,但並沒有徹底阻止。爆炸發生當天,三名間諜用假身份滲入了研究中心。他們情報非常準確,而且時效性極強,精準錯開了兩批研究員休息的時間,殺死沿途值守的九名戰士解除了警報,闖進了其中一間構造體的培育室。

按計劃他們本來是要盜走一批構造體,但一個小小的意外破壞了他們縝密的計劃:這間培育室裡儲存著「蜂后」,而這時離「蜂后」最近的一個「摩西」構造體進入了第二階段的變化——它的構型開始展開,變大。

沒想到的是,動手的間諜恰恰在轉移容器的時候遇到了二次生長。原來的存放容器是一個直徑八釐米、厚四釐米的培養皿,間諜用略大的塑膠保護盒一裝,就正好帶走。因為「摩西」被裝在黑塑膠盒中,他未能發現「摩西」二次生長的異常景象,等幽靈一樣的環透過培養皿和塑膠盒子的包裹展開來,一切都來不及了。半隱半現的半個環形黑殼和他的右手重疊在同樣的空間位置,然後在零點三秒之後,黑殼完全實體化。

第一個瞬間,他沒有感覺到痛或者不正常。只是一個黑環一半嵌入了自己的右手肉體,一半穿進塑膠盒子,把它們連在了一起。脹痛的感覺遲來了幾秒,直到血從黑環穿入手的縫隙裡慢慢滲出來,這位身經百戰的間諜才驚覺手指頭已經完全動不了,知覺也沒了——黑環挖掉了那部分的神經和肌肉。任他心硬如鐵,在這異變中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恐懼,他完全是不自覺地用左手碰了一下那個黑環,黑環毫無阻力地穿過他的手轉了三十來度,拉出滿滿的鮮血。一瞬間的驚慌,他叫出了聲,一心只想把這個黑環摔出去,這自然就觸發了警報。

盜取計劃失敗,群星工程安保組立刻封鎖了實驗室,軍人將這裡層層包圍後,開始對內部進行搜查。也就在這時,汪海成跟白泓羽回到了學校。知道自己無法完成任務將構造體盜走,三位高階特務也沒有打算逃脫,而是再度回到實驗室安裝高爆炸藥,想把這些無法到手的構造體全部毀掉。

單從行動效果而言,這是美國情報部門一次徹頭徹尾的失敗。除了毀掉群星工程在中山大學的實驗室,讓專案組的保密工作更加嚴防死守,爆炸並沒有影響到群星工程的一分一毫——甚至佐證了很重要的一點:構造體的穩定和堅固程度不是人類用常規手段所能破壞的。

但這次行動卻意外地給群星工程的研究人員帶來了一個非常大的影響:他們終於真正面對了一個具象化的恐懼。

這群天真的科研人員對人類內部的陰暗爭鬥缺乏經驗,便很自然地以為爆炸的災難源自構造體隨著。隨著之前所有當笑話講的隱憂實體化了起來,「點燃地球」的恐懼滑過每個人的心頭。這群人的智力和想象力都站在人類的巔峰,所以恐懼的蔓生也更無節制:這是一個絕對末日的陰影,人類就像比基尼島上的植物,核爆開始的時候,你在那裡適應億萬年環境所準備的一切手段都沒有絲毫用處。

等現場一切處理都結束後,他們也第一次見到了第二階段的「摩西」。事實證明構造體安然無恙,而且還在繼續生長,但只有少部分人還感到興奮和激動。大多數人感到的都是一股寒意,不祥的徵兆籠罩在他們心頭,這似乎是一個訊號——可以改變規則的構造體越長越大,離「點燃地球」越來越近。

美方間諜的行動暴露了「蜂群死亡」的線索,我方情報組織也順藤摸瓜,展開了反擊行動。不久之後,綜合來自各方的情報,「蜂后」的樞紐價值被確認了下來。更多的實驗證明了這個黑色勾玉狀構造體的特殊意義,它雖然不顯露任何人類可察覺的超越物理規律的效應,但構造體的繼續生長跟它的影響密不可分:離「蜂后」太遠的構造體會停止生長,而只有離它距離夠近,構造體才會繼續生長——這可能是一個開關效應,「蜂后」掌控著其他構造體的生長開關。

實驗室被毀,而且顯然需要更嚴格的安全措施,群星工程的研究人員被保護起來離開了大學,送往更偏遠的軍方研究所——山裡的軍事基地。所有人都處在嚴格的軍事管理下,別說出門,差點連吃飯上廁所都有人盯在門外,然後是再一次的重重稽核,又有一些人消失不見。

在弄清美方間諜的情報來源、保障工作安全之前,所有工作當然是全面停止。後來成為「群星第一基地」的山區基地,之前是一個新武器實驗場,面積很大,很荒。研究人員在新基地裡接受審查,為了避免他們相互溝通,彼此不能見面。但為了不至於把他們逼瘋,基地特意給大家準備了娛樂裝置,汪海成拿到的是一臺嶄新的遊戲機——說明基地認真地研究過每個人的興趣愛好,貼心地提供了最喜歡的娛樂方式。

這一度是汪海成最崩潰的日子,對「構造者」的那種恐懼已經不只是若隱若現,同時拿著房產證卻遠在天邊的房子現在真的遠在天邊了。他連找律師去法院想辦法都做不到,門都出不去。還有審查,每個人都被扒下皮來一層一層問下去,每一個想答不想答的問題都問下去,包括你和每個人的關係、每個人和你的關係。

「你和白泓羽是什麼關係?」

「只是老師和學生,為什麼走得這麼近?」

「你們兩個跟安森青當時談了什麼?」

「爆炸當天你跟白泓羽去了哪裡?」

「為什麼要叫上她一起?我想你能給一個很充分的解釋,都是聰明人,那時間有多敏感,應該不需要我們來解釋。」

「所以我可以理解為,你不打算配合嗎?」

「你的這些說法,我們可以跟白泓羽證實嗎?」

「呵呵,說白了就是一句話,你的意思是連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單相思對吧?很好的藉口嘛。」

那天下午汪海成在審訊室忍不住噁心,反胃得吐掉了自己的午飯。所有東西都被掰爛揉碎,赤裸裸晾在光天化日下。他更擔心的是這些人會怎麼去問白泓羽,會問些什麼。其實擔心沒有任何意義,因為汪海成心知肚明,當自己的鑰匙打不開那扇房門的時候,很多事情就到此為止了。一切只能不可挽回地往更糟的方向走去。

爆炸讓一切都變快了,快得超乎想象,更重要的是它揭開了汪海成這樣的純理論科學家未曾面對的一面:地球是有國家的,科學是有國家利益之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