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物理學家有個什麼說法來著?‘真空球形雞’,對吧?這就是我對你們的感覺。你們心裡或許沒有出賣國家的念頭,但你們腦子裡好像少了一根弦,不知道一個很簡單的事實:知識就是力量。有了力量就可以把別人摁在地上蹂躪。這種力量要是被敵人掌握了呢?你們把世界想得太美好,簡直就是人間天堂。
「我覺得需要給你講明白一個很簡單的事情,群星工程的每一項技術價值都是無限的,都是可以改變世界的。問題是誰來改變世界,誰掌握這個改變的主動權,誰就站在世界的頂峰。聯合國五個常任理事國全部擁有核武器,你覺得是巧合嗎?
「你覺得如果中東那幫極端恐怖分子拿到了‘摩西’,啊,不,說個現實一點的,拿到氫彈,他們會幹什麼?麻煩你們活在有空氣有重力的地球上好嗎?真空球形雞教授。」
審查員突然露出怪異的笑容,「別人也就算了,我以為汪教授有了這麼大的教訓以後,不應該對其他人這麼有信心才對啊!如果世界那麼美好,你的房子是怎麼搞到今天這個地步的呢?」
這像當胸一記重拳,打得汪海成措手不及。
「這才是世界的真相,真空球形雞教授,每個人都可能對你謀財害命。
「你的情況我們會繼續調查。如果你真的沒問題,那就當我給你提個醒。不要把世界想象得那麼美好,還沒有實現人類和平呢。隨時心裡記著這麼一件事,把刀送給別人,就等於誘惑別人犯罪。構造體就是……好吧,你明白的。」
一輪又一輪的反間諜審查下來,汪海成在這些交談中逐漸學會了用另一種眼光來看待群星工程。他們說的沒錯,構造體是刀,只要運用得當,可以把當今世界的勢力結構切得粉碎,然後按執刀者的意圖重構。光是進入第二階段的「摩西」就已經足夠做到這一點,那東西周圍的強相互作用常數跟正常世界的差距已經非常大,只要設計一個簡單的震盪裝置,就可以利用規則差無限獲取超乎想象的能源。光是無成本的純淨能源這一條,就可以任意塑造整個星球的經濟貿易結構。
人類能怎麼利用構造體,這是汪海成之前沒想過的問題。「摩西」的價值是明顯的,但「造父」和「多莉」能做什麼,汪海成一時還沒想到。「造父」附近的光速變快了,這同樣是一個超乎理解、能重構整個宇宙時空結構的現象。但是對於人類生活的低速宇宙來說,似乎找不到什麼實際的用途。如果人類已經踏入了星際移民的超級文明階段,它的價值可能就大不一樣了,但現在還沒有利用方式。
「多莉」就更找不到頭緒了。這是什麼東西?一個還不完善的生物複製機嗎?
這時候,一個驚人的想法從他腦子裡冒了出來:
重要的不是構造體對人類有什麼用,而是它們對自己的創造者——「構造者」有什麼用?
人類所能知道、能利用的效應可能只是構造體的副作用而已。那麼它們的核心作用呢?構造者傳來這些超微生物機器的藍圖,讓人類製造出來,是想用這些構造體做什麼?
群星工程的研究人員把所有時間和精力都用在研究構造體的效應上。這東西有太多謎題,黑殼的結構是什麼?構造體的功能是怎麼實現的?如果是超微機器,它們起效果的機械結構到底是什麼樣子?微觀尺度是多大?除開外殼,那個看不見摸不著、沒有任何電磁效應的內在是暗物質結構嗎?如果是,那之前的普通物質是怎麼轉化成暗物質的?
這些謎題幾乎可以無限地問下去,自然而然就佔用了大家所有的精力。在任何一個問題都沒有得到答案的時候,試圖理解構造體的「目的」似乎是一件很荒誕的事情。
但思考這些荒誕的疑問,是從現實裡暫時脫身,不去想那些糟心事的唯一辦法。汪海成甚至害怕審查結束。所有東西血淋淋撕開過,展示過之後,他已經失去了面對的勇氣,更不要說這些東西是否在白泓羽面前展示過——他連想到這種可能都心尖一顫,整個人觸電一樣縮排房間角落裡。
想要從構造體的機理上去推匯出構造體的目的是不可能的,因為這裡面充滿了謎團,人類可能連構造體運轉機制的最基礎理論原理都還沒有摸到。這就像給羅馬帝國的鍊金術士送去一顆核彈,哪怕他想瞎了心,也猜不出這顆圓乎乎的小鐵球能抹掉整個偉大的羅馬城。
汪海成轉換了自己的思路,與其從構造體的功能上去找線索,還不如干脆跳出對構造體所有的認知,直接思考「構造者」可能的目的。那個代號「構造者」的超然存在,把構造體藍圖傳給人類的目的是什麼?這個可能創造了地球生命,擁有完全超越人類理解的科技的存在想要得到的是什麼?
自從人類發現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就開始想象外星生命的存在可能。對於外星生命的想象無外乎兩種型別,一種是「為和平而來」,探索和幫助人類;另一種則是「掠奪者」,準備消滅人類,掠奪地球資源。
構造者是哪一種呢?接受調查的汪海成鎖在自己的小房間裡,見不到其他人,他只能跟自己爭吵,就像和自己下棋一樣,一人化身為二,爭論不休。
汪甲說:「構造者當然是為和平而來的。構造體的藍圖是它送來的,它為人類送上超越我們理解的東西,這一定會讓地球科技得到飛躍。這樣看來,它肯定是無私的朋友。」
汪乙反駁:「怎麼會有這麼天真的想法呢?你稍微想一想,一種會單純無私幫助別人的外星文明雖然聽起來美好,但它可能存在嗎?」
汪甲問:「為什麼不可能呢?」
汪乙冷笑,「這是一個簡單的數學問題啊,我們學過一樣的數學,你再想想。和物種一樣,任何一個長期存在的文明都不會徹底無私,它的收益必須是大於自己付出的,否則必然會滅亡。所有物種的‘無私’行為在長期來說都是一種投資,最後都必將得到回報,否則,這種行為一定會被進化淘汰。」
汪甲思考了很久,問自己的映象體:「如果按你所說,構造者在進行投資的話,那它對地球這個投資的預期收益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讓得意揚揚的汪乙啞了火。汪海成的雙生映象沉默了很久,等終於開口時,這次卻換了跑道:「所以,構造者不會是為和平而來,它是一個掠奪者。」
汪甲大笑:「真奇怪,我居然會相信掠奪者這種構想,我也有這麼幼稚的一面啊。」
汪乙怒道:「幼稚?這是一個簡單的數學問題,只用兩句話就可以證明文明一定會對外掠奪。」
汪甲好整以暇,「請。」
汪乙道:「第一,文明對資源的需求是爆發性指數增長的。第二,文明家園包括恆星在內的所有資源無論多少,遲早會被資源需求所超越。所以,文明必然選擇對外掠奪。簡單的數學問題。」
汪甲搖頭:「你的證明只是看起來簡單,可惜從最開始就是錯的。」
汪乙問:「哪裡錯了?」
汪甲回答:「題乾的定義就錯了。文明發展需要資源,當然是沒錯的,但是我問你,什麼是‘資源’?」
「資源有很多種,食物、工程材料、能源資源、生物資源、適宜的生活空間……」汪乙歷數道,「簡單地說,文明需要的所有物質和能量都叫資源。」
「對,也不全對。」汪甲說,「我問你,鐵礦石是資源嗎?石油是資源嗎?」
「當然是。這不是廢話嗎?」汪乙答道,「為鐵礦和石油打的仗還少嗎?這不是正證明了我的觀點嗎?」
「那為什麼在西元前沒有人為了鐵礦開戰呢?為什麼流淌著液體黃金的中東在二十世紀之前沒人感興趣呢?既然它們是資源,為什麼冶鐵技術出現前沒人搶鐵礦,內燃機出現前沒人搶石油呢?」
「因為那時候它們還沒有用啊!」汪乙叫道。
「也就是說,你同意在冶鐵技術出現前,鐵礦不是資源;在內燃機出現前,石油也不是資源。」汪甲說,「換句話說,資源不是天然的,而是由科技決定的。只有科技能有效利用的東西,才能叫資源。對嗎?」
汪乙覺得自己一步步走進了陷阱,但這的確無可辯駁,只得沉默。
汪甲繼續說:「因為科技是發展的,所以資源的需求也是變化的。可以這麼說,隨著科技的發展,文明總是在發現新資源。對吧?」
「對。」
「這麼說,你就必須承認你剛才那個推論出文明必須掠奪的數學模型基礎是錯的,雖然文明對資源的需求在指數增長,但是文明進步帶來的新資源也在填補增長的需求。而發現新資源的增量有可能比需求的增量更高。」
汪乙一時無話,汪甲便自己補充:「比如這一百年間人類對能源的消耗提高了至少上萬倍吧?這些能源如果是靠燒煤,恐怕早就搶光全球所有煤炭了。而實際情況是,補充這些需求的辦法不是去挖外星煤炭,而是靠石油、太陽能、頁岩氣、水力發電、核能。科技發展提供了新的資源。」
「這點我承認。」汪乙不甘心地點頭,卻又馬上反駁,「但是換一個角度思考,所有潛在的資源不外乎物質,只要掠奪了更多的物質,不就等於得到了包括外來潛在資源在內的一切了嗎?」
汪甲大笑,「聽起來很有道理,可惜錯得連邊兒都不沾了。是被審查得太久了嗎?你連自己的基礎天文學素養都忘光了。什麼叫不外乎物質?」
他自問自答:「就連物質都是科技規範的啊。一千年前,人類認為除了我們腳下的世界外沒有物質。日心說的發現讓我們潛在物質儲量擴大了多少倍?不說那麼遠,你忘了暗物質與暗能量嗎?暗物質和暗能量被認為佔據了宇宙百分之九十到百分之九十五的物質量,光這一條就又讓潛在物質儲量增大了至少十倍,省下你入侵十個星系的消耗了。科技不光把過去不是資源的物質變成資源,也在不斷發現潛在的物質。」
汪乙不說話了。
「這其實就是寫《增長的極限》的丹尼斯·米都斯的淺薄之處,也就是我們的前輩弗里曼·戴森的高明之處。米都斯把資源視為靜態恆定的,所以最後一定會崩潰,為了避免崩潰,就只能選擇掠奪來奪取更多資源。而戴森則提供了另一個選擇,通過科技的進步來發掘更多資源。」
汪乙說:「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這並不妨礙文明一邊通過科技發掘新資源,一邊掠奪外界資源。雙管齊下更好。」
「這就引出了你的另一個錯誤。」汪甲興高采烈地說。
「什麼錯誤?」映象體果斷上了自己的勾。
「我想你已經同意,隨著科技發展,資源會近乎憑空出現對吧?」汪甲說,「那麼,我問你,科技的發展,是需要投入的對吧?」
「那是當然!」汪乙乾脆地回答。
「同樣,進行掠奪,組織入侵軍,也需要投入,對吧?」
「當然。」
「任何文明能投入的物資都是有限的,投入入侵軍的資源必然會影響科技發展。人力、資源、時間成本的投入,戰敗風險,甚至還有被反擊打回老家的可能,對吧?」
汪乙點頭。
「所以這不是你說的雙管齊下,而是一個選擇。你認為,構造者千里迢迢來入侵太陽系,掠奪太陽系的資源,像是個能回本的買賣嗎?」
汪乙閉上了嘴。
汪甲總結道:「我們更願意相信外星文明有興趣毀滅人類,其實只是因為這種說法更符合我們的感性幻想。人類血管裡流著掠奪者的血液,腦子裡充斥著掠奪者的慾望,所以更願意接受這個設想。」
這時,汪甲與汪乙,汪海成腦子裡兩個爭吵不休的自我都陷入了沉默。如果地球文明作為投資想不到有什麼收益,作為被掠奪的物件又不像是能回本,那構造體藍圖傳來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汪乙想到了什麼,問汪甲:「你說,我們收到構造體資訊的同時,不是也發現了兩個戴森雲嗎?構造者會是這個戴森雲的主人嗎?」
「不好說。」汪甲回答,「離地球最近的那個戴森雲有一千四百光年,假設他們從那裡出發來地球,就算他們掌握了光速旅行的科技,也要用幾千年時間。付出這麼長時間的代價,要得到什麼才算值得呢?就算是無線電通訊,從一千四百光年以外發來地球,一次單向通訊就要花掉小半個人類文明史,一個來回就用光了大半個人類文明史的時間。既然要這麼長的時間,通訊說什麼才有意義呢?」
巨大的時空距離被光速上限所束縛,這讓雙向的通訊失去了實際價值——三千年後,甚至連上次接收了什麼資訊、自己發出了什麼資訊,恐怕也不會還有人記得。
汪乙悻悻地說:「想不出來呢。在這麼高的時間成本下,想不出怎樣才能得到收益。」
所以我們的宇宙因為其時空尺度,給所有的智慧文明帶來了一個嚴峻的問題:即便是通訊也很難獲得收益。
人類在剛剛得到無線電技術和火箭技術的時候,也曾做出過向地外交流的嘗試。美國發射過「旅行者1號」「旅行者2號」。nasa也有過「seti計劃」,對外傳輸和嘗試接收外星資訊。但當時這些計劃更多的是一種單純的探索,而沒有考慮收益的問題。
如果考慮收益的問題,單向的資訊傳輸,應該怎麼做呢?既然物質掠奪和消滅其他文明都是沒有意義的,那如果是人類,我們要接收資訊的對方做什麼,才能讓人類得到收益?
「我也這麼覺得。」汪甲說,「動不動就成百上千光年尺度的宇宙,就算用光速上限的通訊都很難考慮收益,更別說入侵什麼的了。」
自己與自己的爭辯進行了許久,也沒有找到最後的答案,汪海成帶著無數疑問倒在床上,昏昏地睡了過去。
在夢裡,汪海成化身成若干個文明的艦隊,朝各個方向駛去。他劃過獵戶座星雲,掠過仙女座黑洞,看著麥哲倫星雲的超新星在身後爆炸。他的航程無盡遙遠,要花費兩萬地球年才能達到百分之九十的光速,其中有一萬年時間在收集虛空中的暗能量,有質量的物質越接近光速,加速所需能量就呈指數級增大,那緩慢的加速和無比浩瀚的空間共同營造出難以忍受的漫長時間線來,一切都太慢了,太慢了。
先用無盡的時間來接近光速,然後在光速的限制下航行無盡的時間。千百光年的距離,耗盡子子孫孫無窮匱的航程。
光速是一切的屏障,是一切命運的守護者和終結者。
但是光速在加快。
這個念頭飄進思維縫隙的時候,汪海成最開始沒明白是什麼意思。當它輕輕地從思維裡滑了出去,過了幾秒,汪甲跳了出來,在他耳邊大喊:「光速在加快!」
被喚醒的汪乙也醒悟了過來,在他另一邊耳朵喊道:「天啊,對啊光速,光速在加快!」
汪海成驟然醒悟。
「造父」在讓光速加快,這浩瀚宇宙的屏障在消失。
他彈簧一樣從床上驚醒過來,全身汗如雨下,整個人冷得無法控制地顫抖,好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