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成長

群星 七月 第1頁,共2頁

汪海成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讀到暗物質概念時的心情。

「這都胡扯些什麼啊?實在找不到解決方案來解釋這個世界了是吧?都什麼呀!」

那時候他上高一,在《科學中國人》上第一次讀到關於暗物質的科普文。

跟很多其他物理概念的誕生不同,暗物質的提出純粹是為了解決天文物理基本理論和觀測到的宇宙現實的嚴重不符的問題。

早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天文學家就已經發現星系的旋轉速度高得不合理:根據旋轉速度算出的引力資料遠大於星系中所有星體質量所能提供的引力。廣義相對論重構了引力的意義,但是絲毫沒有解決這個問題。這個資料差距太大,已知星系物質能產生的引力甚至不到應有引力的十分之一,這完全無法解釋宇宙中星系的結構。

如果引力的概念沒有出現顛覆性錯誤,那麼這就要解決一個關鍵問題:宇宙要保證現在這個樣子存在,所擁有的物質應該是所有能觀測到的物質的十到二十倍。我們觀察到的物質只能提供宇宙所需引力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那麼提供了剩下百分之九十至百分之九十五引力的巨大質量物質到底在哪裡?

宇宙大爆炸論的完善進一步加劇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如果宇宙只有我們能看到的那些物質,那麼大爆炸後宇宙膨脹的速度應當比現實快得多得多!這再一次證明,人類所能觀測到的所有物質遠少於宇宙真正擁有的物質量。

尋找那些不知道在哪裡的物質經歷了很多挫折。在汪海成當年看來,完全是因為絕望,天文物理學家才提出了「暗物質」的概念:

不帶電荷,不與電子發生干擾,有質量,有引力。

這是一個投降書似的物質概念——

為了解決引力問題,這種物質需要大量存在,有質量,有引力。

為了解決我們為什麼找不到它的問題,它不與電子發生相互作用,沒有電磁效應。所有觀測手段都會透過它,所有有電磁效應的物質都會穿過它,它對我們而言,看不見,摸不到,無影無蹤。

在當時的汪海成看來,暗物質的概念實在過於「玄學」。暗物質的所有特徵不是因為我們找到了它存在的證據而確定的,而是因為如果我們不創造這麼一個概念,宇宙就不符合我們的物理理論。

這個感覺是很有道理的,自從這個概念誕生以來,所有證明它本體存在的嘗試都沒有結果。唯獨中微子體現出了一絲暗物質的特徵,但科學家在宇宙中所找到的中微子的量實在太少,無法解釋謎題。

而現在,構造體的變化似乎暗示了另一種可能:一個依靠這個世界正常物質組成的構造體隨著自己的發育發生了變化,不再和正常物質發生電磁效應,變成了一種我們看不見、摸不到、只有質量還在的幽靈物質——正如「暗物質」這個定義所需要的那樣。

構造體的這個變化,是從「物質」變成了「暗物質」?從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變成了幽靈一樣的存在?

量子力學有一個著名的笑話,一個人如果撞牆次數夠多,那麼從機率上就存在一種可能:你的所有微觀粒子都恰好穿過了牆的縫隙,因此你能穿牆而過。而那天鑷子就是這樣幽靈似的穿進了構造體。物質世界就這樣和幽靈的世界交疊了起來,共存,卻彼此不知。

同其他物理學家一樣,汪海成和白泓羽都以為暗物質應該是由某種特殊的微觀粒子構成,這種微觀粒子和組成正常物質的微觀粒子不同,比如中微子。但構造體的變化卻給出了另一個答案:或許暗物質是普通物質的某種狀態,是可以互換的。

這是一個顛覆性的可能。如果是這樣,或許宇宙中提供巨大引力的「暗物質」並不是什麼稀薄卻物質量眾多的微觀粒子,也不是什麼彌散在無垠太空的稀薄暗物質雲。

或許我們看不見的那百分之九十五的暗物質也同樣是恆星、行星。暗物質的群星遍佈宇宙,唯獨我們這個物質狀態的世界看不見、摸不著它們,如同幽靈一般。

這個暗物質構造體的假說顯然是汪海成提出來的。但是,第一次明確說出這句話的卻是白泓羽自己。

猜測歸猜測,要確認這個假說,就需要把構造體放入大型粒子加速器中用高速粒子來轟擊,進行實驗驗證,但問題是,國內沒有合適的裝置,而且一旦把構造體送進加速器,它就灰飛煙滅了。

「代價太大。」新來的孔姓負責人告訴他們。

構造體黑殼化之後,專案組陸續換了一批人,新來了一批負責主管,老孔就是其中之一。最開始汪海成他們以為,更換負責人是因為之前的負責人在處置構造體驟變期間太過魯莽,後來發現並不是這麼簡單。新來的負責同志們不再是專業科研工作者,而是真正的「領導幹部」。

之前這群科學家是用一種半自由的方式相互合作,大家七嘴八舌地交流碰撞,通過自我組織合作來推進整個研究。對於一流人才而言,這種混亂吵鬧的方式反而更能促進各自才能的發揮。但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領導幹部」開始要求大家提交各自的研究計劃,登記各自的職責,需要每個人確認自己的許可權。還給大家分配了「助手」,協助大家「熟悉流程」和「安排協作」。做事情開始需要申請和簽字——很多簽字。

汪海成覺得自己被裝進了鐵罐子裡。在學校食堂吃飯的時候遇到李院長,他坐過去想跟李院長聊天抱怨兩句,李院長見他話頭一漏,趕忙擺手制止。

「涉密不上網,上網不涉密。」李院長對他說,「我沒有在研究組裡,注意組織保密紀律。」

汪海成愣住了,午飯草草吃完,連吃的是什麼都毫無印象。一群人還在努力適應新的變化,構造體並沒有去適應人類的節奏,自顧自地展開自己的真實面目。

這時候大家還把這九十七個構造體當成九十七個同樣的東西。

最初發覺它們有區別的,是一個叫馬勤的核物理工程師。之前她的工作一直處在停滯狀態,自從加入工作組以來,整個生物程式她都幫不上忙,但她也沒什麼可急的。可新的領導來了以後,非要她列出工作研究安排和預期進展,分析自己工作的必要性,馬勤就有點慌,完全不知道該編什麼。

實在沒辦法的情況下,馬勤把自己的工作安排為:檢測構造體的放射情況。其實,之前構造體透明化的時候就安排了某種高敏度放射性檢測裝置,只是一直沒有派上任何用場,於是很快就拆掉了。

但就在交計劃的那天晚上十一點多,發生了一件很離奇的事情:馬勤抬手看錶,覺得表的指標在發光。表是很便宜的斯沃琪石英錶,指標上有夜光塗料。塗料的原理很簡單,吸收一定高能射線之後就會發出熒光。一般來說,熒光材料都是靠白天的偏紫外日光來充能,這便宜表的塗料很沒用,在夜裡大概只能亮一個小時左右。

這時候天已經黑下來很久了。若是別人,大機率會把這個事情滑過去,但馬勤畢竟是搞核物理的,對放射現象格外敏感。她愣了一下,用手矇住表蓋,進一步確認了自己的感覺:夜光塗料亮著,而且比平時要亮得多。情況有變。

她馬上找來行動式的蓋格計數器衝進實驗室,開始在整個實驗室裡掃描放射源,很快目標找到了:不是構造體,而是放在實驗室裡的白金坩堝——一個純鉑製品。

這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進來的,從來都沒有用過。不知道它為什麼會被汙染,汙染源又是什麼?實驗室馬上進行了一次封鎖整理,白金坩堝被帶走研究。

從實驗室帶走之後不到五分鐘,馬勤就發覺事情不對。白金坩堝在實驗室裡釋放的是貝塔射線,但拿出實驗室之後,輻射型別變成了伽馬射線。

「活見鬼了!」馬勤檢查幾遍,發現確實不是裝置問題,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鉑-195,元素序號78。每一個鉑原子擁有七十八個質子,一百一十七個中子是化學性質最穩定的元素,放射性為零。正是因為物理化學性質高度穩定,所以實驗室通常用來做高溫實驗的加熱坩堝。

在輻射黑室裡,馬勤再次確認了這個坩堝持續放出微弱的伽馬射線之後,實驗室清空了其他東西。馬勤端著這個坩堝,帶著輻射測量裝置回到了構造體附近。剛走進去的時候,坩堝放出的還是伽馬射線,但離它原本放置的地方越近,微弱的伽馬射線越弱;等放回原位以後,慢慢地變成了貝塔射線。

「怎麼回事啊?」馬勤和另外兩名核物理化學家面面相覷。伽馬射線是中性不帶電的,貝塔射線是負電荷,先不說為什麼鉑-195會有放射性,哪有這樣的道理,一個東西在一個地點放出伽馬射線,在另一個地點放出貝塔射線?

質譜分析的結果讓所有人都驚呆了。坩堝裡存在另一種元素:金-195。伽馬射線來自它的自然衰變。

自然界的金-195半衰期只有一百八十六天,就算坩堝裡真的混入了這種不穩定的同位素(總有億萬分之一的可能),它也早就該消失了。

接下來的發現解釋了金-195的來源,在實驗室裡的構造體旁,鉑-195放出電子也就是貝塔射線,變成了金-195。這個發現沒能解釋問題,反而帶來了更多的問題。

元素放射性的產生原因,是原子核內部的強、弱相互作用力不足以穩定原子核的中子和質子結構造成的,所以需要對外釋放能量,變成另一種更穩定的結構。就好像山坡上的滾石,總會不斷往下滾。穩定的元素在山坡的底部,不穩定的元素就在山坡的上部,元素越不穩定,它在山坡的位置就越高。

這個宇宙出了什麼問題,才會有位於山坡底部的鉑-195自己往山頂上滾,變成金-195?金-195放出伽馬射線變成鉑-195才是正常的滾法。

「這鬼東西是摩西啊!還能分開埃及的海水呢?」馬勤隨口一說,然後幡然醒悟。她滿實驗室找白金坩堝,翻了三個實驗室才找到一個已經黑得看不出本色的。用輻射檢測器測過後,白金坩堝一切正常,馬勤拿著它連滾帶爬地衝進實驗室。她魯莽的舉止驚動了安保的戰士,如果不是認得馬勤,戰士差點對這個顧不上應答盤查的傢伙舉槍射擊。坩堝放在構造體附近,三分鐘之後,它開始出現貝塔射線。

出現異常的不是坩堝,而是世界規則。

「‘摩西’。」馬勤不自覺地說道。違反引力法則,重塑規則分開埃及海水的先知摩西就這樣用來給這個構造體命了名。

地球上的世界規則是這樣的,鉑-195的原子核有七十八個質子,所帶的正電荷足夠結合住核內一百一十七個中子,呈現一種穩定的「坡底狀態」。但在「摩西」附近,強相互作用變弱了!減弱的強相互作用導致本來穩定的原子核失穩,需要更多的正電荷才能保持原子核的結構穩定,所以中子釋放出電子,把自己變成了質子。在「摩西」這個較弱的核力下,金-195才是穩定的結構,鉑-195不是。

把山坡變成了坡底,把坡底變成了山坡。

離開「摩西」的附近之後,正常的世界規則回來了。金-195變得質子太多,於是反過來放出正電子,激發出伽馬射線。

受影響的不光是鉑-195,而是「摩西」周圍的一切物質。只是其他物質的核不夠大,強相互作用的微弱變化影響並沒有這麼明顯。他們很快測試了原子量較大的元素,發現原子序數高於190的所有元素都呈現出明顯的放射異常。

並不是所有構造體都有這樣的特性,研究人員很快就找出了二十二個「摩西」,他們用這種方式發現構造體是不一樣的。

「摩西」只能影響附近一定距離內的物理規則,但這個距離在不斷擴大,最開始只在周圍幾十釐米,然後範圍越來越大。離構造體越遠,物理規則的改變越弱。

汪海成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發出怪異的笑聲,「好名字,上帝的先知。」

上帝的先知上一次改變世界規則只是帶猶太人出了埃及,而這一次,它落在了科學家手裡。在第一時間,幾乎所有人都明白了「摩西」是多可怕的東西。

永動機!

鉑-195在「摩西」的宇宙規則下放出能量,變成金-195;金-195在正常宇宙規則下放出能量,變成鉑-195。物質在兩個物理規則下不斷震盪,就可以無限地釋放出能量,製造出永動機。

沒辦法解釋這樣的能量來自哪裡,因為沒有人能解釋「摩西」是怎麼改變宇宙規則的。規則創造了這個宇宙的形態,人類只是這個宇宙形態中一個渺小的存在,當有東西能改變宇宙基本規則的時候,作為身在重重束縛中的渺小存在,人類連思考都是沒有意義的。

規則塑造了宇宙,當規則改變的時候,宇宙就要重塑。所有人都明白,一個重塑的宇宙內,人類的世界是不可能保持原樣的。只是按「摩西」這微弱的影響範圍,這個過程或許要耗費幾萬億年。

「摩西」發現三天之後,兩名研究員在珠海出了車禍,據說是因為在外面喝得大醉,橫穿馬路被大貨車撞死了。又過了一天,「領導同志」換了一批,專案組值守的軍人也多了起來。更讓人奇怪的是,有一批最初就在這裡工作的研究員消失不見了,其中就包括確認「摩西」的核物理學家馬勤。

大概在「摩西事件」發生的一週以後,工作組完成了構造體的重新分類。

黑殼化讓他們沒法繼續觀測構造體的變化,但是變化並沒有停止。他們相信「摩西」那能夠影響規則的能力,也是它在逐步演進的過程中才獲得的功能。

構造體被分成了四類。

「摩西」是一類,強相互作用大小的改變直接影響了它周圍元素的穩定。

第二類確認後,定名為「造父」,因為在它周邊檢測到了奇怪的光學效應,後來發現附近的光速開始變快。「造父」對現實物理世界的影響暫時沒有「摩西」那麼可怕,不會讓周圍的東西發出輻射。命名的原因是「造父」擅御馳,可驅馬飛馳。但「造父」影響光速的力量暗示著一個可怕的可能,宇宙的時空統一體可能被某種力量撕裂,不過當時,「造父」的光芒被「摩西」掩蓋了。

第三類構造體的發現引發了一次小小的災難。因為前兩類構造體效應的發現經過了各種檢測和嘗試,所以大家像開腦洞一樣設計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實驗方案。剩下這批東西沒有觀測到任何異常,周圍的各種實驗品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物理規則的變化,如果不是「摩西」和「造父」的奇蹟太驚人,大家甚至都懷疑這些東西就是個黑坨子。

真面目的揭示源於一場意外,實驗員取一顆三類構造體時,手套被銳器劃破,他用手直接接觸到了構造體。

根據當事人的描述,他覺得某種軟軟的東西碰了自己一下,然後構造體黑色的表面突然漫出大量類似組織液的東西。接觸者趕忙脫手,把它丟回了培養皿,下意識地想把它蓋住,這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大量的細胞質以驚人的速度蔓生開,就像爆開的米糊,不到十秒鐘,就看到一個幼胎似的東西從操作檯上擠出來,脹裂了玻璃室。

此刻,在場所有人看到的是一個掙扎著從組織黏液裡急速發育出來的人形,超速的生長讓結構嚴重變形,呈現出怪異的形態,但能明顯看出人體的結構特徵。研究員們驚聲尖叫著,有的人想逃出實驗室,卻發現這時候門已經從外面封閉,有的人直接嚇暈了過去。跟構造體接觸的當事人反而要鎮定許多,可能是因為他在那個詭異的生命體上依稀看到了自己家族的某些面孔特徵。

伴著急促整齊的腳步,一位趙姓幹部帶著四個戰士衝進慌亂的實驗室。

「二號預案!」他對戰士簡短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