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成長

群星 七月 第2頁,共2頁

這位幹部圓頭圓臉,之前大家只知道他負責安全教育,因為好說話又喜歡講段子,他大家都很親近。

戰士翻開操作面板背面時,有研究員問:「趙哥,什麼二號預案?」

趙哥頭都沒回,緊盯著戰士的一舉一動,平靜地說道:「加壓氦冷劑。」

隔離間外的人腳下一軟,直接栽倒下去。特製加壓氦冷劑的可怕滲透力會在極短時間內把周圍一切降到接近絕對零度。作為超流體,它能覆蓋實驗室裡幾乎一切物質,包括橡膠和玻璃,滅掉一切所知生物的活性——室內的研究員自然也包括在內。

人們眼睜睜地看著一股白霧噴了下去,知道隔離玻璃兩側馬上就是生死兩隔。等艙門再次開啟的時候,這些同事將是一具具冰雕。

「停!」就在噴射持續了半秒時,趙哥突然揮手叫道。

眾人透過瀰漫的白霧看進去,發現那個恐怖的生命體已經開始在那堆黏稠的組織液裡融化。這跟氦冷劑沒有關係,溫度下降並沒有這麼快。這個恐怖的生命體沒有活過兩分鐘,就失去了活性,融化掉以後,只剩下骨骼毛髮之類的硬質結構。構造體從消失的軀體裡漏出來掉在地上,但還是原樣沒有變化。

隔離進行了二十四個小時,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沒有犧牲,實驗室內的諸位只是輕微感冒,連凍傷都沒有。如果再晚一秒,那裡面不會有任何人活下來。

又過了兩天,他們有了結論,第三類構造體會提取接觸生命的基因,以詭異的方式進行一次快速的生化反應,繁殖,然後消亡。大家為這東西取名叫「多莉」,用第一個克隆動物的名字。

雖然有驚無險,趙哥原本和大家的良好關係卻降到了冰點。沒人為趙哥第一時間及時反應處置得當而鼓掌,也沒人記得他用驚人的觀察力決定終止緊急處置,保全了所有人的性命。再沒人跟趙哥聊天、喝酒、吹牛,遠遠見到便繞著走,實在躲不開就假裝沒看見。

與此同時,隨著構造體能力的增強,它們的形狀也逐漸發生了變化。「摩西」長成了環,「造父」擴大成光潔渾圓的球,「多莉」則是稜形柱狀體。除去這三類構造體,只剩下最後一類還不知道是什麼。最後一類只有一個構造體,它長出了一條「尾巴」,形似勾玉,卻始終測不出任何效應。

這天中午,汪海成叫上了白泓羽,準備出門。他不太能解釋清楚叫上白泓羽的原因,因為工作的關係,自己在學校並沒有多少親近的朋友,又加上這段時間絕密專案把他們的工作生活都隔絕開來,原本就不是很熟悉的同事變得更陌生了。不知不覺,他就只剩一個學生和自己朝夕相處,一起經受同樣事情的折磨,為同樣的事情爭執鬥嘴,常常氣得互不理睬,然後又假裝什麼也沒發生。

有一些不能說的東西一直懸在那裡。以前想起這個姑娘,他腦子裡浮現的只是一個名字,這名字代表的是她千奇百怪的思路,代表著她交過來的那些總不遵守規範但總是蠻好用的演算法程式碼。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想起她的時候變成了那張朝霞映上睡蓮一樣粉紅的笑臉、齊膝擺動的小裙子,還有生氣以後緊咬上唇,抿得雪白的嘴。

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如今不是民國時期,魯迅和許廣平的故事可以當作軼聞和佳話傳頌。這基本上就是一個新聞八卦樣本,汪海成甚至能想象這樣的事情被捅上媒體的標題,下面的網友評論都是什麼樣子。青年學者用學位要挾女學生上床,潛規則美女博士……該死,為什麼會想到上床?汪海成心頭一熱,腦子裡更亂了。

給白泓羽發訊息的時候還沒想這麼多,他只是自然而然就發了,分享這些事情好像是很自然的,並沒有太多的考慮。但等這姑娘出來的時候他心裡越來越亂,逃跑的衝動越來越強,越思量,越覺得這事情做得沒有道理。

一個年輕的單身男教授,請女學生到自己剛買下的房子裡去,這到底是在想些什麼?沒事兒都有事兒了啊。

這天早上七點鐘,汪海成早早趕到了房產局,馬律師陪著他在法院法警的協助下完成了房產的強制過戶手續。他仔細地摸了摸那個不大的本子,感覺自己像是辛苦一年終於割下金黃麥穗兒的農民。雖然麥穗兒扎手,也明知這樣的動作很土氣很丟人,可他還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摸它,哪怕放進挎包,還是會不由自主地伸手進去摸它。上了車,過了兩秒就開始擔心證還在不在,是不是剛才丟在辦事大廳忘了拿,摸一下。摸完以後一分鐘,又擔心剛才開包檢查的時候是不是掉出去了,於是又伸手進去摸一下。這種強迫症式的反反覆覆,一直到把東西鎖好也沒完全解決。

這麼久以來,他腦子裡第一次很長時間沒有掠過頭頂那個神秘造物主的陰影。過了中午,他自然而然地想起叫上白泓羽,去自己終於到手的房子裡看一圈。這時他已經開始胡思亂想,搞不清自己真的有沒有別的意思了。是真的什麼也沒想過,還是潛意識裡覺得自己有了房子,於是有了某種資格來說出一些原來說不出口的想法?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侷促得像剛開始長喉結的孩子,卻沒有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汪海成厭惡起自己來,不管要做什麼,能不能拿出一個決斷來?隨便什麼決定都好!

白泓羽穿過校園向他走來,一頭長髮被海風撩起,一身黑色的連衣裙,假領低壓,露出了纖細的麥色肩膀和精緻鎖骨,裙襬也比平時短些,在膝上幾分。這身打扮跟平時在實驗室裡完全不一樣,汪海成心中一悸。她走上前,大聲叫道:「禮物!恭喜老闆!」說著雙手遞上一個盒子,「要拿去鎮宅哦!」

見汪海成盯著自己,白泓羽興奮地張開雙臂,轉了一圈,給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怎麼樣?很給老闆面子吧,為了給新房鎮宅,我可是專門換了身漂亮衣服呢!平時在學校裡可捨不得穿。」

汪海成不好意思盯著看,有些尷尬地「嗯」了一聲,趕忙開啟禮物來轉移注意力。這是一個足有小一米長的圓筒,拆開包裝,裡面卷著一幅巨大的印刷精美的圖畫。他的手臂只能展開到一半,雖然看不完,但只用一眼就認出了是什麼。

這是一張星圖,一千四百光年外,那個疑似戴森雲所在星系的星圖,啟動群星工程的發現之源。

「我們奇蹟開始的地方。」白泓羽高興得手舞足蹈,「萬一哪天得了諾貝爾獎,有客人來家裡,你就可以指著這張圖給他們講古啦!」

汪海成卻被第一句話拽住了心神,我們?我們是什麼意思?他不敢多想,趕忙把這張圖收了起來,認真地道謝。

兩人一邊朝外走,白泓羽一邊問道:「老闆,你覺得最後那個構造體會有什麼用?」

「實驗室外面聊這個,不太好吧?」汪海成說。

「嗨,」白泓羽四下看了兩眼,「學校裡能出什麼事兒?」

汪海成笑了,「你覺得我們知道那三類構造體有什麼用嗎?」他們所觀測到的,是這些神秘之物的淺顯一角,如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女性直覺告訴我,最後這個構造體的重要程度肯定跟其他的不一樣。」

「瞎猜就瞎猜啦,什麼女性的直覺……」汪海成搖頭。

「我有這麼一種感覺,這些構造體一定是為了某種更復雜目的存在的,它們這些功能一定會用某種方式聯合起來,創造出一個更偉大、遠超我們想象的作用。」

「哎喲,你看看你都說了些啥啊。一句話裡面動詞和賓語都搭不上,什麼叫創造一個作用……」

「聽得懂就好了嘛!你又不是教中文的!」白泓羽嗔道,她想了想,又說:「這些天不是沒什麼事情嗎?專案裡這些東西我又摻和不進去……」

「是啊。」汪海成笑道,都一樣。

「所以這幾天,我想起當時我們去fast的事情。那兩個突然出現的疑似戴森雲的星體結構,這些構造體……之前不是提過,構造體很可能是暗物質化的普通物質嗎?你說也許‘暗物質’只是物質的一種狀態,也許這種狀態是可以變化的……」

這就是白泓羽的天分,可能也是汪海成被她吸引的一大原因,她總是能在紛亂繁雜看似扯不上關係的東西里找到一些聯絡,用意想不到的角度來發現問題。

「就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的想法。我們一直都忘了那兩個突然同時出現的戴森雲,我覺得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巧合或者別的什麼。它們之間的聯絡肯定比想象中要深。」

是的,汪海成也知道。那兩個幽靈一樣的戴森雲沒有進一步的證據,也沒有跟構造體一起思考。好像離得太遠,但絕不是那麼簡單。「什麼聯絡呢?」

「我……我也說不清啦!這是女性的直覺!」

「啊,好好好。」兩個人都在笑。「來嘛,說吧,不怕,什麼直覺,這位能頂半邊天的女性?」

「你有沒有覺得,戴森雲突然出現的過程,跟構造體突然‘消失’的過程,好像是一正一反?」

汪海成心念一動,「你是說,戴森雲進行的會不會是構造體消失的逆過程……嗯,物質化?」

「但這說不通,還是那個老問題,就算它們真的是從暗物質狀態轉入了物質狀態,能被看見了,那也沒法解釋那幾千光年的距離差,怎麼會讓我們同時接收到這個資訊啊?」白泓羽咬著嘴唇。

「看來直覺不靈啊。哈哈哈哈……」

兩個人走著,不知不覺間,就已經到了汪海成房子的小區。小區的環境算是相當不錯,離學校很近,步行的距離。走進小區大門的時候,汪海成聞著拂過樹葉的清風,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白泓羽輕步走在自己前面,道旁榕樹垂下的氣生根像簾幕一樣,她伸手推開,輕笑著甩開跟自己頭髮糾纏的根絲。小區裡安靜無人,光影斑駁,兩人好像進了自己的私家花園,相伴行走在天上。

他突然有了勇氣,空氣裡的味道像是傳來了自己想要的未來。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什麼禁忌,什麼規矩,什麼風言風語,都見鬼去吧只在一瞬間,他就下定決心,等他開啟屬於自己房子的那扇門,先把這張巨大的星圖掛在牆上,然後就在這幅畫前向她表白。

做出決定的一剎那,步伐一下輕快了起來,彷彿連打官司花掉的那一大堆銀子都是值得的,因為只有這一天、這一刻,他才明白了自己,才下定決心要盡全力去爭取想要的東西。

「環境挺好的!」白泓羽回過頭來誇道。

「喜歡吧?」他問,這句話已經有了不一樣的意味。

「挺喜歡的!」

進了電梯,汪海成的目光還一直沒有辦法從白泓羽的身上挪開,上二十樓的時間好像也太快了,又好像太慢了。他們走過樓道來到房門前,汪海成掏出鑰匙,吸了一口氣,鄭重地把鑰匙插了進去。

擰不動?!

他又試了一下,還是擰不動。他抬頭看了一下門牌號,沒錯,從樓道窗戶朝外確認了自己的樓號,也沒錯。

汪海成驚疑不定地重新把鑰匙插進去,還想再次嘗試,門裡突然傳來一聲大叫:「誰?!幹什麼?!」

他還沒反應過來,門就突然開了,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門口,足足高出汪海成一頭半;他身後有個中年婦女守在客廳,手裡抄著拖布。

「幹什麼的?!」那個男人喊道,「大白天偷東西啊!」回過頭又衝女人大叫:「馬上報警!叫小區保安!」

汪海成嚇得一愣,但馬上反應了過來,「你們是幹什麼的?這是我的房子!」

「什麼你的房子?我們在這兒住半年了,你的房子?」中年婦人冷笑。

五分鐘之後,保安上來了,「什麼情況?」

「這有個小偷拿鑰匙要開我們家門!保安同志抓到他,堵住樓梯,不要讓他們兩個跑了!」中年婦女聲嘶力竭地大叫道。

「這是我的房子。我有房產證。」汪海成一邊說,一邊從包裡掏出鮮紅的房產證來。

保安愣了一下。「你隨身帶著房產證?」他馬上明白事情不簡單,湊上前仔細核對了地址門牌,沒錯,然後看到檔案頭,「今天才辦下來的啊?哦……」

「哦……」屋裡的婦人露出一副浮誇的震驚模樣,「給我看看?」她伸手要搶,汪海成趕忙往後一縮,把房產證護在懷裡。房產證沒有搶到手,她繼續自己浮誇的表演:「唉,我明白了,媽的,那個王八蛋你的房子跟誰買的?」

汪海成沒有回答。

「你跟李度買的,對吧?我知道,我租房子的時候房主是李度,你肯定是跟他買的。」名字說得沒錯。

「我半年前跟他租的房子,籤的長租合同,租了五年。他把房子賣給你,那房租有沒有也給你呢?我五年房租一次性付清的。他房子賣給你,那剩下四年半的房租給你沒有啊?」

汪海成還沒開口,中年婦人就接著說道:「根據法律規定,房產買賣不影響租約哦。」這臺詞生硬得都豁口了。

然後就看見男人從一邊的櫃子抽屜裡找出兩張紙來,「合同我這邊都在,上面有簽字按手印的,清清楚楚。半年前我跟房主籤的,五年期的長租合同,房租一次性付清。有法律效力的!李度賣不賣房子跟我沒關係,租約是一定要履行的!看清楚,合同日期都有的。」

汪海成已經徹底明白怎麼回事了。他不自覺地伸手摸起那張捲成長筒的星圖,只看見面前這對男女一唱一和,說的什麼他一句也聽不見了。他呆呆地望著白泓羽,心裡只反覆問著一個問題:

「那我去哪裡的牆上貼這幅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