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遠提出的想法,是篩查武侯祠異變之後,所有研究機構、大學裡有科研背景的人,有沒有人緊急出城,離開成都。
這個計劃基於一個大膽的假設——汪海成的真實目的並不是毀掉這個城市。這個假設早有端倪:在電力樞紐的時候,螢火成員盜取黑環時說過,這東西失控就會毀掉這個城市。汪海成在江口鎮借雲杉之手拿到了幾個材質類似的黑球作用不明。幾個黑球在武侯祠發生變化之後,會切開途經空間的所有物體,而這幾個黑球相連之後,更是讓連線空間內的整個武侯祠裡所有物質都像通電的鎢絲一樣發光,輻射出熱量,好像要把自己燃盡——連真空都要爆炸一樣。
如果只是為了毀滅,汪海成恐怕早兩年就把整個城市轟成粉了。
既然他早就能這麼做,為什麼一直不動手,反而一再拖延,還折騰這麼大一套來,遙控起幾十輛渣土車?更沒道理的是,他選擇在武侯祠採取行動——為什麼?這是整個繁華城市夜裡人最少的地方,哪有恐怖襲擊選一個殺傷力最弱的地方的道理?為了羞辱諸葛亮,給王朗報仇嗎?
何況,如果只是要以武侯祠為目標,渣土車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根本不需要把黑球藏在渣土車裡,只需要把那些黑色的小東西安置在武侯祠周圍就可以了——目標更小,更不容易被發現。
唯一的解釋,武侯祠並不是目標,而是一次測試。「實驗」。渣土車也不是為了武侯祠的測試準備的,而是襲擊最終目標的強攻工具。
黑球是螢火襲擊區域的空間座標點,而渣土車是會動的,難以阻擋的座標載體。
但這依然有一個無法解釋的矛盾:如果螢火已經擁有勝過核武器的神秘裝置來毀掉一切,那為什麼要用空間座標來限定範圍?為什麼測試非要選一個夜晚無人的核心城區,卻不找一處邊遠無人的荒郊野嶺?
在跟這個神秘螢火裡的幾個人交手幾次後,一個大膽的猜想出現了郭遠腦子裡。
他們不是在嘗試破壞,而是為了某種目的必須選擇破壞。武侯祠的實驗也不是為了測試武器的威力,而是試圖控制武器的破壞範圍,把那個「失控了會毀掉整個城市」的黑環威力控制在儘量不傷及無辜的範圍內。
這些神秘之物展現出的是超乎任何想象的強大殘暴的力量,但卻又是以某種優雅而又無法抵抗的形式呈現。這種力量像烙印一樣打在郭遠心裡,像黑洞一樣吸引著他,讓他心醉。不知為何,這些神秘的黑色物體在他心裡勾起了奇妙的漣漪,他甚至開始覺得保護這個城市,剿滅螢火都已經不重要了,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追尋這些神秘物本身。
那種超凡,凌駕於這個世界之上的力量,散發著驚人的吸引力。
這些超凡的力量解釋了「螢火」成員的來源。螢火的核心成員來自研究人員,這絕不是恐怖分子的常規構成,而螢火的行動方式也與恐怖分子大為不同。恐怖分子的目的不是殺戮和破壞本身,而是借散佈恐怖來實現更高的政治目的。但螢火之前幾次行動雖然破壞驚人,但一切以破壞為止。沒有申明,沒有宣傳,這也就是端木匯一直弄不清汪海成目的的根本原因。
他們拿螢火當作恐怖分子,但對方根本沒有按恐怖分子的邏輯來行事。
郭遠接下來的策略,便是基於「螢火」不是恐怖分子的前提。
如果是這樣,那麼,螢火在武侯祠的行動本來就是在部裡的監控和誘導下,上面打算在這裡把汪海成他們一網打盡。只是沒想到端木匯小隊居然順著渣土車的線索摸了上來,反而在收網前打亂計劃,提前驚擾了行動。
這讓汪海成有了應對,武侯祠的驚天光體驟現乍消,除了引人矚目的光以外,看起來對現實世界並沒有什麼影響。除了渣土車的事故,也沒有造成任何破壞。這說明對那些神秘黑色物體的實驗提前終止了,這應該也是隨後部裡追捕失敗的原因。
上面絕對是可以提前下手的,但他們一直在等待,等汪海成實驗。恐怕他們也在等這個實驗的結果,也許是驗證什麼東西,或者是確認汪海成手上確確實實有他們要的東西。這就是上面一直吊著汪海成,卻始終不下手的原因。
雲杉和端木匯聽郭遠慢慢地解釋自己的猜想,之前心中千頭萬緒的線索在這裡彙總,各種詭異的碎片終於有了一個可以理解的解釋。雖然離奇,但是他們找不到反駁的理由,甚至從直覺上他們也沒有反駁的必要。唯一混亂古怪的東西,都來自黑色奇妙的物件本身。
「假如你真是對的,我是說假如,」端木匯說,「那接下來怎麼辦?」
郭遠笑眯眯地說道:「這還不簡單?接下來的問題是,既然汪海成的實驗被中途打斷,他該怎麼辦?
「汪海成的實驗被我們的闖入打亂了。這件事情既不在他的計劃內,也不在上面的計劃內。按‘螢火’的計劃,他現在應該已經成功測試了手上武器的控制手段,準備對正式目標行動。當然,按部裡的計劃,這時候汪海成已經人贓俱獲,一鍋端了。」
端木匯和雲杉同時明白過來,心下一寒,如墜冰窟。「所以汪海成很可能不得不放棄控制手上那東西的威力,轉而進行真正大範圍的毀滅性破壞,就像格拉蘇蒂、海南文昌那樣。」端木匯喃喃自語。
郭遠點頭,「從汪海成在雲杉你臥底的時候給你說的話看來,他不是一個拿生命開玩笑的人。作為危險分子他太軟弱了,所以才會失言,勸你離成都越遠越好。連他都是這樣,根據我對人類的瞭解,恐怕螢火組織里的其他人只會更軟弱。說歸說,一群住在象牙塔裡的科學家,說犧牲奉獻是一回事,只是犧牲幾個人也好說,但是要當屠夫血洗幾百萬人,哼哼。」他面露冷笑,「‘螢火’裡面未必每個人都真下得去手。」
他們見過了螢火組織里的物理學博士、電力工程師,這一直是整個邏輯線裡面郭遠最困惑的點,是什麼東西如此可怕,讓這群最優秀的大腦不惜犧牲自己和別人的一切都要設法將其毀掉,甚至不惜搞出格拉蘇蒂、海南文昌那樣的大陣仗?
但在武侯祠見到了那個巨大的光體,兀立在虛空中的座標錨點之後,郭遠有些明白了。在川大物理實驗樓外,那位姓杜的女博士的話提醒了他。當時,她細細解釋了真空光速增加十萬分之五這個奇怪的發現。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一件無關緊要針尖大點兒的事情,只有這些經過嚴格科學訓練的人,才會明白這背後暗藏著可能毀滅人類甚至星球的可怕力量。
1945年以前,只有為數不多的頂尖物理學家才能明白曼哈頓計劃要造出的炸彈會是多麼可怕的噩夢。
但就算是這些科學家,就算是曼哈頓計劃的實際參與者,在見到核彈爆炸後的景象前,對核武的恐懼也是縹緲的。無論怎麼下定決心,他們都做不到恐怖分子那樣的冷酷無情。他們沒有瘋子那樣的強大驅動,沒有野蠻人的偏執和狂熱。
換句話說,螢火組織的成員是軟弱的。
當汪海成孤注一擲要拿自己和城市一起陪葬的時候,不是所有手下都會站在他身後的。
「所以,汪海成選擇屠城級別的自殺襲擊時,一定會有人逃跑。」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調查所有交通工具記錄,篩選排查武侯祠異變之後所有緊急出行離開成都的人。所有有理工背景、行為有疑點的人,一個都不放過。
端木匯手底下所有的資源都以瘋狂的速度運轉了起來,篩查進行了一個半小時後,天網從網約車平臺裡鎖定了一個假身份賬號,賬號的持有人是成都山地植物生態研究所的研究員,名字叫茶桓。
茶桓的研究課題是一種新發現的蔓生菌絲狀生命,於四年前在成都附近發現。從菌絲裡面發現大量未表達的生物dna,似乎不該屬於這種菌絲狀生命本身;而且這種新發現的生命會提取所有接觸過生物的基因,形成挪亞方舟一樣的古怪基因倉庫。在特定刺激下,這些沉默的基因也會表達,但是長得亂七八糟,毫無章法,外形可怖。
這個研究在四年前開始,也在四年前結束。茶桓相關的研究再也沒有進度,就這麼一個四年來沒有任何研究成果的人,居然也沒有被植物所開除。
「長得亂七八糟,毫無章法,外形可怖。」郭遠看了雲杉一眼,兩人都想起之前在江口鎮的那個可怕的東西,「這就中獎了啊。」
接下來的事情駕輕就熟,端木匯調來一臺3d塑形面具印表機,黑進網約車系統,把司機調離路線。接著,郭遠複製司機的臉,換上面具,開車去接這位連姓名都很奇怪的「茶桓」。
茶桓在審訊室醒來之後很快就交代了。他發現連自己丟進陰溝的徽章都被搜了出來,就以為「螢火」的所有東西都在掌握當中。在郭遠面前,這個毫無反審訊經驗的生物學者很快就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講了出來。
這時候,他們才第一次聽說五年前關於群星工程的往事。在巨大的審訊壓力下,很多事情說得很急。他們聽了個大概,需要消化的東西太多,需要的背景知識更多,想要短時間內都弄明白是不可能的。
簡單地說,從星空驟然降臨的神秘訊號帶來了奇異的資訊,從這些資訊裡面破解出來一套藍圖,藍圖培育出了被稱為「構造體」的奇異物體。這些並非來自人間的構造體革新了地球的科技程式,又引發如今汪海成和部裡的拼死爭奪。
端木匯和雲杉聽得雲裡霧裡,不時打斷茶桓對技術知識的闡述,把審訊拉回事情本身。唯獨郭遠聽得呆住了,入了神,似乎看到另一個完全不同於自身所處人間的世界緩緩展開,慢慢把現實世界覆蓋掉。
這時候,郭遠突然明白了這些構造體像深淵一樣吸引自己的原因——
不是因為那凌駕一切的力量,而是扭曲,改變這個世界規則的能力。
從郭遠記事開始,他就是個異類,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一個與人類基本社會規則脫節的異類,處處碰壁,只能打碎每一寸骨頭,像爛肉一樣被塞進一個「普通人類」的殼子裡,偽裝成人類一樣行動,如同《黑衣人》裡面各種潛伏在地球上的外星人。
「異類」的標籤一直打在自己身上,郭遠窮盡了心力去理解這個標籤,甚至去研究反思在哲學、生物進化學、心理學上,自己這個「異類」概念的合理性和「正常人」概念的構成。然而沒有用,那個被塞在「普通人」偽裝殼下面真實的自己越長越大,殼越來越無法控制,而自己在殼裡面被磨得血肉模糊,不時洩漏出令人恐懼的惡意。
「你沒有辦法改變世界,你只能迫使自己去適應世界。」
而今天,茶桓告訴他,連這個世界的物理基礎規則都是可以改變的,更別說人類社會的規則。
郭遠幾十年來第一次感到心慌意亂,就像普通人十來歲時的初戀一樣。
跟郭遠的感受大為不同,其他人聽到這些隱秘往事時並沒有太多的激動,反而讓這幾個「普通人」安心了一些。不是神怪,不是魔法,不是超能力,只是無法理解的高科技。
端木匯最關心的是汪海成過去的經歷——可以藉此推斷他之後的行事邏輯。但這一點沒有問出太多,雖然茶桓在「螢火」裡也算身居要職,但汪海成對自己的過去諱莫甚深,他知道得也不多。
茶桓知道被捕的只有自己的時候,反應非常激烈。他現在已經沒有毀掉一切的勇氣,得知汪海成還在實施計劃時,立刻把所有情報和盤托出。這些情報立刻坐實了郭遠之前的猜想:汪海成接下來準備毀掉整個成都,現在他們也知道了汪海成要毀掉的是什麼東西。
茶桓給他們說明了構造體能以什麼樣的方式毀掉這一切,什麼四種基本力、時空一致性,還有常態物質暗物質化等等,他們雖然聽得雲裡霧裡,但是至少確定了一點:構造體可以讓一切物質變成自身不穩定的高能炸藥。這就足夠了。
「目標的位置呢?」
「環球中心。」
「環球中心?環球中心的哪裡?」
「不是在環球中心的哪裡,是在環球中心地下。接近兩百米的地底位置,有一個秘密研究基地。我們叫它中心基地。」
又是地底。
聽著茶桓的供述,郭遠順手把在掌心把玩的徽章翻了過來,這克蘇魯樣式的徽章已經是第二次見到,卻更讓他覺得不安。他又看了一遍徽章後面的銘文:
「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裡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後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到底誰才是黑暗,誰才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