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拉繩子

群星 七月 第2頁,共2頁

安教授講這個故事的時候眼神閃動。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提起這個,但是他們都靜靜聽著。

「有一大堆攝像機、紅外成像器、遙感定位,儀器都不輕,非洲野外帳篷又危險,又容易被發現,很麻煩的。

「非洲的那種樹你知道的吧?金合歡什麼的,巨高、巨壯的那種。枝幹大,能承重,視野又好,還安全,特別適合。問題是,你想吧,那種樹枝離地最少有十多米,三四層樓高,那就有一個問題,怎麼能把那麼大一堆裝置送上去呢?

「在非洲那種荒野,幾千公里一望無際,到野外觀測點就要開越野車,別說從城裡,就算從附近的小村子過去都要一兩天。那種地方,不像我們這裡,隨隨便便就能搞個吊車。什麼直升機啊,更別想了。唉,也不一定吧,也可能是專案沒那麼多錢,僱不起。

「那你想想,怎麼能把一大堆裝置都安全地送到三四層樓高的樹枝上去呢?」

安教授又喝了一口,自問自答道:「要人帶著裝置爬樹,絕對不可能,你沒見過那些裝置,一個箱子都是幾十公斤。那隻能用繩子吊了,把繩子弄上去,再搞個滑輪什麼的,用簡單的機械就能把東西運上去了,對吧?」

汪海成點了點頭。

「問題是,繩子又怎麼弄上去呢?要撐得住裝置重量的繩子,都是很粗、很結實的。要能吊起幾十上百公斤的裝置,保證不斷,用質量好的麻繩的話,直徑差不多要有三四釐米。」安教授抓了條蝦跟他們比畫粗細,然後丟進了嘴裡。

「這麼粗的繩子,扔肯定是不可能扔到那麼高的。那怎麼弄呢?」

「把繩子拴在人的腰上,然後讓人爬到樹幹上。不是很簡單嗎?」白泓羽答道。

「嗯,那個誰,王……王長生給我說,他們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但是不行。你們可能都忽略了,繩子是有重量的。

「這麼粗的繩子,如果捆在人身上,剛開始人爬樹的時候還沒感覺,等爬到十幾二十米的時候,你想想,繩子被你從地上一直懸空拉到這麼高,這麼十幾二十米繩子的重量全由你承受……這個重量就很可怕了。那種被麻繩勒進肉裡的恐怖,系在腰上……」安教授搖了搖頭。

「那該怎麼辦?」這個簡單的故事意外的有趣,汪海成一時還真沒想到辦法。

安教授大笑,「其實很簡單,還是讓人拴著繩子,爬上樹去。」

白泓羽一愣,「您不是說,繩子太重?」

「沒錯,要能吊起裝置的麻繩很粗很重,人沒有那麼大力氣。」安教授狡猾一笑,「但是為什麼要系那麼粗的麻繩爬樹呢?你先系一捆五毫米直徑的麻繩,長二十米,綁著這個繩子,能爬上去吧?

「等你爬上去的時候,繩子的尾巴還拖在地上,對吧?五毫米的麻繩拉不動上百公斤的裝置,但它拉得動繩子吧?你在五毫米的麻繩的尾巴上,拴一個直徑一釐米的麻繩,長二十米。把直徑一釐米的麻繩拉上來之後,再在一釐米麻繩的尾巴上綁四釐米粗的麻繩……」

這時候兩個人才明白,「對啊,這個辦法好,真是沒想到!」

「這時候,你就有了足夠好用的工具,能把裝置吊上來了。」教授講完這個故事,又自斟自飲一口乾掉。這故事雖然有趣,但是汪海成並不明白教授講這個的含義,很明顯,他們出來喝酒並不是為了在酒桌上閒聊,說點天南海北有意思的談資而已。

安森青喝完這杯,臉上的笑容就慢慢凝固了,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你們不覺得,這事情聽起來有點兒耳熟嗎?」

汪海成一經提醒,如果說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現在跟這段時間的工作聯絡起來,一下子就恍然大悟。

60k黑體輻射雖然時間很長,但從資訊資料量來說,卻非常短。它不斷重複,似乎是為了避免接收者錯過,無法得到全部資訊。這麼短只有幾kb資料量的密碼本來就不可能包含太多有價值的資訊,如果換成自然語言的話,可能只相當於一句「你好,吃了沒?」的資訊量。

這個資訊只是一個索引,通過這個索引,幾kb的資訊放大為更復雜的基因資訊,正如細繩拉出一條中等粗細的繩子。

基因資訊也不是終點,既然這個資訊使用的是基因,那麼它們必然可以翻譯表達為蛋白質,這是前兩天白泓羽剛教給他的「常識」。基因經過表達,會將蛋白質變成一個複雜度更高的產物,正如中等粗細的繩子拉出粗繩子。

蛋白質複雜組合產物恐怕也不是終點。粗繩子會拉出什麼東西?野生動保用的攝像機?盜獵者用的狙擊槍?本地居民造樹屋的塑鋼板?

這層層相扣複雜度越來越高的東西,最後會怎麼結束?這是外星生命的藍圖嗎?就像《異種》一樣?

「你們想得太多了吧?」見兩個人都很沉默,白泓羽笑道,「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呢,你們倆怎麼好像清朝的農民一樣,見到鐵軌就覺得自己祖墳風水壞了?什麼都還沒見到呢,你們怕什麼?

「你們不覺得這很精妙,很美嗎?就像你走進一個房間,裡面又小又窄,只有兩平方米,有一個螢幕,一個鍵盤,你孤單一個人,被囚禁在屋子裡。但很快你就發現按鍵盤螢幕有反應,然後又發現,原來鍵盤連著主機,主機通過網路和整個世界相連。你以為自己關在一個氣都喘不過來的房間,實際上你跟整個世界的知識和秘密都連線在一起,現在只是在等你去發現啊!」白泓羽可能是喝多了,臉上緋紅,手舞足蹈。

「我們可能會顛覆已知的所有生物學、天文學基礎理論,你們不覺得很激動嗎?」她興奮地繼續說,神采飛揚,「這不是所有科學家畢生追求的東西嗎?我不明白你們在擔心什麼啊!」

安教授盯著她的眼睛,過了一會兒,垂了眼睛嘆了口氣,「因為我老了。我害怕的是繩子最後會拉出什麼東西。」

安教授給自己斟滿一杯酒,又一仰脖子喝乾。醬香濃郁的賴茅在汪海成嗓子裡轉幾圈都咽不下去,在他這裡倒像水一樣。「其實這麼說也不對。這其實也不是我最害怕的。我最害怕的事情呢,是將來我的名字被刻下來,被歷史記成‘把繩子拉上來的那個人’。

「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汪海成和白泓羽面面相覷。

「所以說,你們兩個還年輕啊,無牽無掛。」安教授想了想,突然轉了話題,「從我開始給這些編碼做核對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這些基因序列資訊,最後到底會拼成什麼東西。

「我最開始進行這個核對的時候,覺得我們很有可能最後找不到這上面標記的所有基因資訊,因為實際上我們測序了的生物基因組,只佔地球上生物基因組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如果那個外太空密碼裡面的資料我們還不知道,這個破譯就做不下去了,挺好的。

「沒料到的是,居然所有密碼都找到了對應的基因。最開始吧,我也想過是巧合。後來發現不對。這上面所有使用的基因,都是生物遺傳密碼中最不容易變異、重複出現次數最多的基因段。

「我是一個不信神佛的人,但這個事情讓我不能不懷疑,是不是有一個超然於人類存在的外星人影響甚至創造了地球生命體系?用一箇中性的叫法,不是神仙或者上帝吧,超然存在,supremebeing。supremebeing為了今天我們能破譯這個密碼,能把繩子拉上來,在生命進化的最初期,就設計好最穩定、最通用的基因等待今天能用上。經過億萬年的自然演化,這些基因依然保持穩定,沒有被淘汰,也沒有因為變異而無法閱讀。」

安教授說得很平淡,但是汪海成聽得寒毛倒立。他當然想過這個問題,但那是更接近哲學層面的狂想,不是安教授這樣基於技術層面的反推。

難道說為了這一切,真有一個造物主在幾十億年前,生命誕生之初就完成了設計?

「所以說,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那些密碼最後到底是什麼,我現在手上還只是一堆表達蛋白質的基因編碼,但如果這些東西呈現出一些設計得十分完美的生命體,我一點都不驚訝。至少不會比找到這些基因編碼的時候更驚訝。」

看到汪海成有些僵硬的表情,安教授點點頭,「沒錯,我覺得這些東西最後一定能表達成完整的生命形態,絕不只是一堆無序的蛋白質而已。我看你很害怕。但我看小白丫頭,是早就這麼覺得了吧?」

他說的沒錯。汪海成當然很害怕,自己似乎揭開了一個穿越億萬年時間、跨越數千光年距離的可怕計劃的序幕,而幕後是什麼,將要發生什麼,自己一無所知。

「所以,你害怕的,跟我害怕的,很不一樣。這些東西,我都不怕。」安森青推開了酒杯,「你清楚我是做什麼的吧?模式動物小鼠的研究,基因測序。但我之前不是做這個,我是做基因工程的,更細一點,做轉基因的。」

「哦?」汪海成略有些驚訝,轉基因,這些年爭議不斷,作為一個外行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更早的時候,那時候大家還不懂什麼叫轉基因,我們跟人介紹自己做什麼的,都說是跟雜交水稻啊、嫁接啊什麼的差不多,都是改變生物性狀,獲得更優秀的動植物產品。那時候社會上還沒什麼爭議,更別說反對了,大家都覺得跟袁隆平似的,幹這行都是為大家造福。很有意思。

「後來呢,大概也就是十多年時間,轉基因這個概念突然被炒起來了。然後幾年下來,轉基因突然就成了過街老鼠……

「我印象很深,八年前,我帶了一個研究生。讀到第二年的寒假過完,他突然來退學。我問他:‘讀得好好的,為什麼啊?課題不是進展得很順利嗎?’他猶豫了一下,脫下上衣來給我看,上面青一塊紫一塊。問他怎麼回事,他說他們是湘西大家族,過年的時候,長房的二爺爺問起他是學什麼的,他恭恭敬敬地說,研究轉基因的。

「然後,當著一大家族的面,他二爺爺抄起棍子劈頭蓋臉就開始打,一邊打一邊罵他當美帝的狗腿子,要讓中國人斷子絕孫。好容易把人勸下來,二爺爺就要寫文書,逐他出族。真他孃的有意思。

「沒辦法,他只好跟家裡商量了,決定要退學。我最後幫他轉了方向,換了導師。

「後來就更厲害了。」安教授說著,掏出手機來,開啟一條專門儲存下來的簡訊給汪海成看。

「狗孃養的叫獸,拿美國的錢害中國人的種,老子改天先讓你斷子絕孫。我知道你家住址,知道你兒子上的學校,你給我等著。」

「這……」汪海成一驚,這是人身威脅啊。

「我找朋友查了發這簡訊的人的身份,然後給他寄了一份我國使用轉基因技術的產品大名錄,幫他繞過所有可能跟轉基因有關的產品。」

「啊?你還幫他?」汪海成不解。

安森青笑得有些尷尬,更多是狡猾。

「這不是幫。」白泓羽插話道,「根本避不開的。」

安教授搖了搖頭,「也沒有,真安心避,也能避開。後來聽說這人因為不讓老婆買可能帶轉基因的所有東西,連木瓜和黃瓜都不讓買,賺的錢又過不起全買非轉食品的日子,老婆跟他離婚了。」

安教授和白泓羽都沒有露出一絲喜悅,反而是苦笑連連。

「絮絮叨叨跟你們說了這麼多,其實我的意思很簡單:轉基因也好,現在這個東西也好,其實都一樣,它就是一根繩子。這繩子在那裡,一定會有人去拉。我不去拉,必然有別人去拉。繩子會越來越粗,拉上來的東西也會越來越重要。當你拉上來的東西越來越多,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害怕你,恨你。

「後來我明白了一點,人類其實一點都沒變。十歲以前存在的東西是天經地義的歷史古蹟,十歲到二十歲出現的東西是要改變人類歷史的偉大發明,二十歲以後才出現的東西則是反動的、恐怖的、反人類的。

「對成年之後見到的任何新東西,人都是很害怕的。一百多年前,人害怕照相機,因為照相機會奪走人的魂魄;害怕鐵路,因為鐵路會破壞風水;現在人害怕化學,害怕轉基因,害怕wi-fi訊號。」安教授望向白泓羽,「就跟你剛才說的一樣。人其實並沒有任何長進,所以雜交是好的,嫁接是好的,輻射育種是好的,但轉基因是壞的。不是因為他們懂雜交,懂嫁接,懂輻射育種,而是因為他們初中畢業之前聽過這幾個名字。我們跟幾百年前一樣蠢,一樣偏見無知。」

教授說轉基因的時候情緒激動,連鄰桌的幾個人都轉頭看了過來。汪海成有點擔心,其中會不會就有要站起來「老子先讓你斷子絕孫」的極端分子?好在看了看周圍人的體型,安教授兩百多斤的戰鬥力,怕不是周圍人敢來隨便鬧騰的。

心中有這擔心的一瞬間,汪海成就有點明白了。

安教授又晃了晃手機。「我有老婆,有孩子,還是有蠻多要擔心的東西。」他滿臉通紅,酒精終於發生了點作用,讓教授變得豪情萬丈起來,「老子本來內蒙古一好漢,天不怕地不怕,不信神,不信邪,管他孃的什麼上帝外星人,莫慫,老子就是要幹,不要虛!!

「唉,問題是繩子一點點從細到粗這麼拉上來了,那個不知用什麼手段做出了這一整套繩子的……」他頓了頓,還是換了英文,「supremebeing,到底在繩子最後綁了什麼?其實我並不操心。我知道這是你最害怕的東西。」

說到這裡,他看了看汪海成。幾十年的經歷,不論底層群眾還是高知分子,教授都閱人無數,一眼就看穿了他。

「我最害怕的,是不管它最後是什麼,當它被拉上來了,這個世界一定會天翻地覆。他們最開始只會綁上那根最細的繩子,只有一個原因……」

教授神光一凜,「那就是supremebeing最開始沒辦法把最後需要用粗繩子才能送上來的東西送上來,所以當一個人拉起細繩子的頭,最後把粗繩子那頭的東西拉上來的時候,不管最後發生了什麼,大家不會記住超然存在,因為他們對那東西無能為力。他們會把這一切天翻地覆的變化記在一個人的頭上。如果世人把我當成拉繩子的那個人,人們會怎麼對我?會怎麼對我全家?」

安森青教授長嘆一口氣,酒氣沖天,「繩子被做出來了,就一定會有人去拉。歷史永遠是這樣。不是有一句名言……」

三人同時脫口而出:「因為它在那裡。」

大家相視而笑,都喝得略有些高了。

「你害怕的是頭上那個不知幾何的星空,我害怕的是腳下的大地,它就是一個破球,朝一個方向一直走到頭,你就發現又他娘回到了起點。

「繩子一定會有人去拉,但拉繩子的那個人,不能是我。」安教授一手拍在白泓羽的肩上,叫道,「我們裡面,只有你這個小姑娘,是真正的勇士,是條漢子!」

珠海的傍晚,霧湧如潮,一抬頭,也不知是霧氣還是雲,低低地攔腰斬去了十米高處外的一切。也不知道濃霧之外還有什麼在等待著,等著他們走出這街邊的小酒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