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每年總有些時候潮溼得驚人,海風漫著水雲,潮一樣地淹沒整個城市,所有地方都凝著厚厚的水,不僅潮得駭人,偶然還帶著海邊的腥臭,衣服是沒法晾乾的——汪海成經常把衣服放在空調下面,開著抽溼檔拼命地吹。
60k黑體輻射資訊的破譯工作偶然之間取得了進展,但一方面進展太突然,另一方面又太莫名其妙——60k黑體輻射為什麼會跟小鼠模式動物基因庫聯絡起來?在珠海已經悶溼得透不過氣來的天氣裡,大家更是焦躁得心火上湧。
按初級工程兵趙侃的處理辦法,黑體輻射資訊被編譯成了四進位制資料——現在連高中生都知道dna鹼基對有四種:a—腺嘌呤、g—鳥嘌呤、t—胸腺嘧啶、c—胞嘧啶。所以自然的,四進位制數列天然就有類似基因鹼基的資料結構。但擁有類似的資料結構,跟擁有一樣的資料之間還有無限的距離:不能說都是1和0,你用兩個按鍵就能寫出一套作業系統來。
這是一個巧合嗎?一個違反科學常識出現的60k黑體輻射資訊,跟一個小鼠模式動物基因資料之間的聯絡是什麼?這巧得也太過離譜了吧?
白泓羽突然想起一本科幻小說《銀河系漫遊指南》,地球是老鼠創造的超級計算機,為尋找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終極答案而製造的裝置;老鼠才是地球真正的主人,而人類不過是裝置上的寄生蟲。或許這才是真相,白泓羽想到這裡,忍不住笑。這如果是真的,那也太可愛了吧?想到自己當年本科生物實驗的時候殺過那麼多小鼠,又突然有點後怕。
這個奇妙的巧合讓負責保密工作的領導開了足足兩個小時的會。會議之後,組織決定採納白泓羽的建議,請南京大學模式動物研究所的所長安森青教授前來協助。
他們會怎麼去請安教授呢,一堆絕密安保人員一擁而上闖進辦公室嗎?白泓羽很有些好奇。她本科在南京大學讀的生物和天文雙學位,安教授當年曾給她上過兩學期課,也不知道還記不記得自己。
安森青教授是內蒙古人,流著草原牧民的血,愛喝酒,脾氣很大。年輕時繁重的野外調查工作常常露宿荒野,說話聲如洪鐘,但是總不記得人的名字。就算天天跟你見面,也會開口叫你:「那個這誰……過來一下。」
想想安老師因這個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被一群特工從南京往珠海「請」,白泓羽就覺得很歡樂,總浮現起安老師那張圓乎乎、氣哼哼的臉。
第二天臨近中午的時候,專車把安森青教授送到了學校。車門滑開,這個一米九幾的大個子跳下來,一臉不快。一見到迎接自己的白泓羽和汪海成,安教授就怒氣衝衝地嚷嚷了起來:
「能耐啊你們,這跟綁架一樣嘛。我課還上不上了?會還開不開了?下週亞洲模式動物研討會我的主題演講還準不準備了?你們誰啊?」
好在白泓羽早有準備,她本科的同學現在還有幾位在安森青教授手下讀博,對教授的毛病和喜好一清二楚。她滿臉賠笑地對老師說:「安老師,安老師,別生氣。」眉毛一挑,低聲說:「我們給你準備了茅臺。」
安教授最愛喝酒,當年白泓羽畢業的時候就眼睜睜看他一人乾掉一瓶高度五糧液。但隨著年紀越大,當領導應酬越多,肝臟也不如從前了。家裡和學校都有人管著,安森青教授雖然嗜酒如命,但是除了過年開恩典,平時真是喝不到,聽白泓羽這麼一說,臉色一下就好了許多。
「不耽誤工作吧?」
「不耽誤,不耽誤。安老師,我本科是你學生呢。不記得了吧?」
「是嗎?哦哦哦。哈哈哈,珠海這邊的榕樹長得挺好呢,空氣真比南京好多了。」
「就是潮得狠,適合紅樹林。」
三人寒暄一番,白泓羽把自己過去的老師和現在的老師相互介紹了一下,才擁著安教授進了辦公室,氣氛一時和睦。負責保密培訓的工作人員給安教授講條款的時候他又連翻了幾個白眼,不過還是麻利地簽了保密協議,一邊籤一邊指著白泓羽朗聲道:「那個這誰啊,說好啊,你要是敢拿兩三兩酒來對付我,可沒完!」
保密培訓來來回回折騰了大半天,等到那薄薄一疊資料拿給安森青教授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教授看材料一共花了二十分鐘不到,前面關於60k黑體輻射資訊的解釋他最初不是很明白,草草翻過。短短兩頁小鼠基因庫他倒是花了些時間,看完了眉頭緊鎖,又翻過去仔細重讀資訊源的說明。
幾個人都在等他開口解釋,安森青教授卻往椅子上一仰,閉目半天不說話。幾個人面面相覷,等了快有五分鐘,安教授突然睜眼,說道:「我實在搞不懂你們給我看的這個是什麼鬼名堂。」
汪海成剛想說話,安教授抬手打斷了他,繼續說道:「如果你們只是問我這些鹼基資料是怎麼回事兒,我給你們解釋一下沒問題。但別的事情就不要再麻煩我了。」
眾人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安教授從椅子上坐直,轉過頭對白泓羽說:「上本科的時候,學校教你的東西都還記得吧?」
白泓羽點頭,「基本都記得。」
「這些鹼基序列全部都是啟動子和終止子。」說了這句,他雙手交疊,又沉默不語了。汪海成聽得不明不白,只得看向白泓羽。白泓羽先是一愣,然後努力地一邊從記憶裡撈起這兩個概念,一邊拿起手上的資料來確認這些鹼基資料。
安教授知道汪海成沒聽明白。現在科學界隔行如隔山,就像自己對「黑體輻射」半懂不懂,只能理解成「地球外的某種無線電訊號」一樣,汪海成自然也對分子生物學領域的東西一團霧水。他想了想,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給汪海成解釋起來。跟外行打交道他沒有太多經驗,要從頭講起也是困難重重。
「dna你們都知道是什麼吧?」
汪海成點了點頭,好歹也是二十一世紀的科學工作者,不能連雙螺旋的脫氧核糖核酸都不知道,就是遺傳物質嘛。
「dna是雙螺旋結構,遺傳資訊可以看成是記錄在dna的鹼基對上。dna分子是鏈條非常非常長的螺旋長鏈結構,就好像是一張巨大連續的設計藍圖。跟修建築一樣,設計藍圖是需要一部分一部分進行解釋的,鋼筋要什麼型號,水泥要什麼型號,要分成很多很多有獨立意義的資訊才行。dna也一樣,需要表達成很多很多不同的蛋白質,每個蛋白質有自己的功能。」
「明白。」
「因為dna的鹼基是連續的,就是agct長鏈。一個dna分子可能包含了很多個基因,多的甚至能上萬,每個基因都只是這個dna長鏈中的一段。那這就有一個很關鍵的問題:怎麼識別一個基因從哪裡開始是起點,到哪裡是終點?注意,dna分子翻譯成蛋白質的過程並不是從頭上第一個鹼基開始翻譯,一直翻譯到尾巴上最後一個鹼基。」
見汪海成有點半懂不懂,白泓羽插嘴解釋道:「就好像電腦硬碟。一個2t容量的硬碟,整個磁片上2t都是有磁資訊的。但硬碟肯定不能是一個2t的檔案。系統會需要標記從哪個位置開始,到哪個位置結束,這些磁資訊的01二進位制資料是一個檔案。這樣就需要東西標記,把一個硬碟的資訊分成很多很多個檔案,每一段資訊就可以翻譯成一個蛋白質。」
「說得對,我以後給本科生上課用!」安森青一拍大腿,「當然實際要複雜得多,很多不同的基因資訊彼此都有交疊。但總的來說,為了實現這個功能,dna鹼基對上有很多特殊的鹼基序列,它們標識從某個位置開始可以進行蛋白質的轉錄翻譯,這些特殊序列叫作啟動子。而另外有一些特殊序列標記著轉錄翻譯的終點,這些標記序列叫作終止子。一個檔案頭的標記,一個檔案尾的標記,合起來就能讓轉錄rna識別怎麼開始,怎麼結束。」
汪海成為自己終於聽懂了高興了大約五秒時間,然後等把這些資訊整理起來,又隱隱有些不安。他開始往下面想,這時候就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他有點明白了安森青教授看完材料之後,半晌才說出的第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有些害怕地確認自己的疑問,「小鼠的啟動子……」
「不是小鼠的啟動子。」安教授搖搖頭。
「啊?什麼……您什麼意思?」
「啟動子就是啟動子,是所有真核生物基因表達共用的序列結構,不管是線蟲,還是小鼠或人類,啟動子和終止子序列都是通用的。」
「字典。」白泓羽在一邊輕輕地說。
字典?
字典。
字典!
這把早就懸在心頭的巨劍終於落了下來,汪海成覺得喉嚨被扼住,呼吸越來越困難,在悶溼的空氣裡喘不過氣來。他趕緊站起身抓著胸口,手忙腳亂地在旁邊桌子上抓到一個不知道幹什麼用的紙袋,套住自己的口鼻用力開始喘氣,半分鐘之後,才重新鎮定下來。
密碼學上,把記錄暗文密碼和明文文字的對應關係,叫作字典。字典存在的第一個價值是隱藏原文的本意,第二個價值,是壓縮資訊量。
60k黑體輻射的資訊並不是一個普通的資料,而是一個檔案列表。它用啟動子和終止子標記了檔案的開始和結尾。而這個檔案列表所檢索的檔案庫,來自地球生命的基因資料。
汪海成激動起來,會議室的椅子像是長了手一樣,讓他全身每一寸都發癢,房間的牆壁和天花板好像搖晃著,活物一樣擴充套件開去,離自己越來越遠,狹小的會議室瞬間張開。他也不跟人答話,起身就朝外面走出去。珠海的天空青藍如水洗過,汪海成仰頭望天,這通透的天際之上淌下道道精光,如流蜜。
似乎看到無數雙觸手,上面長滿無數隻眼,在目力不及的距離上包裹著這個星球,緊盯著這個星球。
真的會有一個超乎自然規律之上的超然存在,在生命基因中埋下字典,然後在今天用這個字典破解密碼嗎?
這個密碼背後,最終又會解出什麼資訊?
激動之下,破譯工作快速進行。
這時候這個專案還沒正式啟動,也還沒定名字,在安森青教授的指導下,工作人員開始從多個基因庫獲取資料,進行比對。
汪海成作為一個外行人,這才直觀地瞭解到地球生命的奇妙,或者說可怕。新聞上常說黑猩猩、熊貓、狗、海豚或者別的什麼跟人類的基因有百分之九十幾是一樣的,但事實卻更令人驚訝,從單細胞動物、原始的線蟲、果蠅到小鼠、黑猩猩、人類,地球上大多數生命基因都共用同一套基本資料,天差地別的生物之間,回到遺傳基因的底層,差異都小得離譜。
它們共用同一套基因字典。
根據黑體輻射資訊的「啟動子-終止子」的「檔案頭-檔案尾」索引模式,工作人員在人類、小鼠、果蠅、線蟲等多個成型的基因庫資料裡陸續找到了所標記的資料,這讓汪海成感覺到的不是成功的欣喜,而是越來越切實的恐懼。當解碼越來越順利,汪海成就越來越憂心最後會拿到個什麼結果?
白泓羽剛考來讀他的博士時,他問過她為什麼一個學生物的姑娘要讀雙學位,然後做天文的博士。汪海成也知道學生物的不好找工作,但是一般說來,凡是不好找工作的專業都會轉行去做it,當程式設計師或者產品經理加入資訊科技產業革命的滾滾大潮,為什麼想不通要來讀天文物理,天文物理不是比生物更難找工作嗎?
白泓羽當時給他推薦了一部電影,1995年上映的《species》,翻譯過來叫《異種》。片子講的是1970年以來,美國通過尋找外星人的「seti」計劃尋找外太空文明資訊,得到了外星文明發來的資料,裡面包含了外星生命的dna組成方法。於是美國政府製造了女性外星生命,當然按電影套路這個外星生命自然是脫逃了,然後開始毀滅人類。最後,邪惡的外星人被英明神武的主角剿滅,避免了人類的滅絕。
當時白泓羽開玩笑說:「我學這些,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創造出外星生命,然後毀滅人類!」
這姑娘當時一臉正經地壓制著自己的笑意,汪海成只覺得格外可愛。他並不曾想過,有一天他們兩個真會按照電影的劇本往下走。
研究組用了十天高強度的工作完成了所有輻射資訊的「字典對譯」。這其中有三分之二來源於公開基因庫,六分之一來自尚未完全公開的研究資料,還有六分之一來歷不明——專案組沒有解釋從哪裡得到的這些資料,也沒有提到獲得這些資料付出了什麼代價。他們也識趣地沒有問。
完工的時候,沒有慶祝儀式,汪海成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時遇見了安教授,教授五大三粗的身體陷在自己那個不大的椅子裡,已經等了他一段時間。
「那個誰,叫上小白姑娘,我們出去喝一杯。」
汪海成知道安教授有話要說,便打電話叫上白泓羽,三個人打了申請,去城裡找了家小酒館。汪海成驚訝地發現,短短十天,安教授對珠海哪裡有什麼美食已經輕車熟路,比自己明白得多。
「搞研究不是請客吃飯,但搞研究要先學會請客吃飯。」安教授教導他們,他的年紀比這兩人大得多,輩分也高,自然而然就擺出老師教學生的架勢。
專車載著三人穿過半個城,在靠近香洲漁港那片停了下來。這片是老城居民區,樓房低矮,道路穿梭縱橫,寬不過兩車道,滿街都是飯店和社群小商鋪。
一路上三人絕口不提工作相關的事情,車在巷子裡穿梭了十分鐘,在馬路牙子上尋了個車位停了下來。下了車,安教授又拉著兩人繞了一大圈,才在一個小門面裡坐下,也不見什麼招牌,進店的時候老闆主動地招呼了安教授,問道:「又來照顧生意。今天還帶了朋友啊?」
點了兩個下酒冷盤,要了一瓶白酒。然後,安教授問也不問就給三人都斟了一杯,白泓羽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攔,硬是沒擋住。
安教授自顧自幹了兩杯之後,才抬頭看著汪海成和自己以前的學生。這兩人的年齡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時候,渾身都是幹勁。尤其是自己的這個學生,幹著活兒哼著歌,洋溢著探索的熱情。在他們面前,安教授覺得自己確實老了。
「你們怕不怕?」他突然開口說道。
這話沒頭沒尾。汪海成低頭不語,白泓羽瞪大眼睛,不解其意。
「先幹了!」安教授端起酒杯來,汪海成和白泓羽這時候才勉強喝第一口。安教授又是一飲而盡,白泓羽也慢慢喝了下去,倒是汪海成學著教授的樣子一口吞下,辣得火燒火燎,差點嗆進氣管,咳了半天。
見汪海成咳得眼淚直流,安教授拊掌哈哈大笑,這時候他臉上已經起了紅暈,這才開啟了話匣,「以前那個誰叫什麼來著?去了非洲,做野生動物保護。前幾年回來跟我吃飯,他給我講過一個故事。」
「王長生。」白泓羽想起來,那是她的一個學長,猴子一樣瘦。
「哦,對。他們做野外動保的,經常需要在野外帶裝置搭棚子,錄影,長時間地觀測。非洲稀樹草原,你們知道是啥樣子不?一望無際的草原,幾百公里內只有很少幾棵大樹。稀樹草原嘛,就跟名字一樣。啊,你肯定學過,懂的。
「這種環境下,肯定不能在草地裡搭棚子安裝裝置。一般來說,一個觀測週期最少都是十天半個月,那地方草能長一人多高,不光觀測不到東西,還影響當地野生動物,而且非常危險。所以他們想把觀測站、錄影機都搭到樹上去,那就方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