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杉掃過吧檯、圓桌、卡桌,回過神來,這才明白郭遠說的「尷尬」是什麼意思。
滿滿上下幾百平的酒吧,除了剛走進大門的自己,一個女性都沒有。
這就是所謂的gay吧,男同性戀們的天堂。酒吧本就是荷爾蒙肆意橫流的地方,加上同志們在這裡報復性地宣洩被壓抑的慾望,這裡滿地的男人足有三分之一身上媚色四溢,異樣的荷爾蒙味道打得雲杉措手不及,一下羞了個大紅臉。
郭遠顯然早有準備,見她面生紅霞,在一旁不懷好意地笑起來,「你去找酒保問話,我轉一圈就來。」說完,他就朝人群裡擠了進去。
雲杉見狀,只得不管旁邊奇怪的目光,擠開人群朝吧檯走去。
調酒師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精壯小鮮肉,一副住在健身房的身板,裸著上身,露出一塊塊雕塑般的肌肉,尤其是六塊腹肌緊緊繃在外面,褲子拉得很低。既然知道是gay,雲杉也不介意多看兩眼。
如果是其他地方看到像雲杉這樣的美人過來,對方必定大獻殷勤。但在這裡,調酒師卻愣了一下,困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幹什麼的來錯地方了吧?」
雲杉臉上熱辣辣的,努力忍住尷尬的神色,直截了當地掏出證件,「國家安全部,執行公務,請配合一下。」
一般不管是什麼人,聽到這個名號都會誠惶誠恐,嚇一哆嗦,生怕自己犯了什麼事,但這個調酒師抬眼瞟了一下,也不細看,「誰知道是真是假?這地方假警察多了,要查人一邊兒去。」
雖然成都已經是全國公認包容度最高的城市,但實際上大多數男同還是「深櫃」狀態——假裝自己是異性戀,以此避免各種歧視和來自長輩的壓力。這種酒吧的客人自然也有不少是這樣,在這樣的情況下,保護客人隱私就成了「變奏」酒吧的頭等大事。
當然,也有不少客人不僅「深櫃」,而且還娶妻生子,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知道他的真實性向的。但這種事情終究是紙包不住火,親戚們起了疑心就去找私家偵探,這些著名的地方往往是調查的第一目標。酒保說的「假警察」就是這個意思。
雲杉哪裡曉得這些彎彎繞,掏出莊琦宇和江清散的照片遞給酒保,「這兩個人來沒來過你們店裡?」
調酒師根本連看都不看,就推了回去,「別問,不知道。有事情找我們老闆,我就是一個打工的。今天剛來。」
「你們老闆呢?」
「老闆好像去三亞了吧?」
「什麼時候走的?」
「剛才。」
「剛才?剛才停電他不留著處理這裡的事情,跑去三亞?」
「就是停電了才跑路呀。怕地震啊,四川人你不知道啊?外地剛來的吧你?」
雲杉為之氣結,一拍吧檯,「公民有義務配合我們工作!否則我有權羈押你!」
「那你試試看咯。」酒保不緊不慢地說完,吧檯邊兩個壯漢就朝她靠了過來。這兩位平時對付的都是住健身房的漢子,不光身材魁梧,一聽沉穩的腳步聲就知道練過。
雲杉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動手倒是不怕,但真鬧起來,未必能問出什麼東西;如果再回去申請手續,更不知道要耽誤到多久了。
這時候就聽見郭遠在遠處大聲喊道:「徐老闆,最近有新靠山了啊,連官面上的人都不怕了!要不說出來給我認識一下,新靠山是哪位領導啊?」
聽到這聲音,一個站在酒保背後看熱鬧的男人就像斷電一樣,僵在了那邊。愣了兩秒鐘,他慢吞吞地走出吧檯,去找人群裡說話的人。這人雖不如酒保身材好,年紀已經不小,但身上的皮膚也薄薄一層貼在肌肉上,脂肪少得有點讓人不舒服。正是因為沒有脂肪掩護的緣故,他一看到郭遠,全身抽搐的樣子就格外明顯,尤其是從胸口到腹部的肌肉順次跳了一下,然後僵成石頭,好像一碰就會抽筋。
「徐老闆,看來這麼久沒來打擾,生意不錯啊。」
徐老闆嚥了一口唾沫,向身邊的一群保鏢們示意別緊張。
「郭師,剛才停電我就該關門,那才算生意好。」雲杉能從這位徐姓老闆的話中聽出滿滿的怨念,但更多的是兔子面對瘋狗的無力。
「幫個忙唄?」郭遠道。
「別說‘幫’,別提‘幫’這個字。」徐老闆說,「跟別的條子我還敢應一個‘幫’字,老哥你,我幫不起。我還要多活幾年。什麼都沒問題,你儘快開口,一句話的事兒。就只有一件不行,不能問人。我這個生意除了問人,啥都沒問題,大不了店不開了,回老家種地去。」
郭遠笑道:「看吧,好人啊,一句話店都不開了。不過你還真說對了,我們還就是來問人的。」
徐老闆連連擺手,「那不行,真不行。
「郭師,我這行你最清楚的。黑白兩道,我天大膽子什麼都敢招,賣白麵的我都不虛,就這個不敢。問人是要我的命根子,同行不給我揚名弄死我,客人也要找個巷子砍我手啊。」
「你可欠著我情呢。別忘了。」
「郭師,郭師兄,我不是說了嗎?你要啥,一句話,就這個不行。真的真的。」徐老闆雖然一臉諂媚,但身上卻瑟瑟發抖。不問也知道,郭遠在這地方是什麼樣的名頭。雲杉越來越明白這人的厲害:你站在他身邊都會把這人當作怪物,站在他對面是什麼感覺可想而知。
但就算如此,老闆還是咬死不肯透露客人的資訊。雲杉剛才已經觀察過,這店裡是沒有監控的,娛樂場所敢這樣做,一個是膽肥有勢力,一個就是怕出事兒留證據。如果老闆真咬死不配合,又該如何是好?
郭遠嘆了口氣,「徐老闆,你是不記得我是誰了吧?」
眼見徐老闆頭上汗如雨下,又咽了口唾沫,「最多我回去種田,真的。」
郭遠搖搖頭,掏出胸口微型作戰記錄儀遞給徐老闆,「來,長長見識。特別行動組專用定製作戰記錄儀,4k解析度錄影,每秒120幀,微光成像技術。你看這夜視效果,酒吧裡拍得跟白天一樣,人臉上毛孔都看得出來,躲在角落裡的這位,你看。來來來,手指點一下可以放大,清不清楚?」
郭遠說「先去酒吧轉一圈」,就是去幹這個了。徐老闆伸頭一瞧,臉色大變,伸手就要搶。
「喲,牛逼了啊,後臺又見長了?廳局級往上吧?安全部的東西也敢搶了?你是不是傻,這東西即時聯網,你還想刪了不成?
徐老闆臉色已經慘白,跌坐在凳子上。但郭遠並沒有停下的意思。
「一百八十秒以後,呃,現在還有一百六十三秒,錄影會上到影片網站。時間很緊哦,徐老闆。」
知道徐老闆防線動搖,郭遠趁熱打鐵,把莊琦宇和江清散的照片推給他,湊上前低聲說道:「放心啦,兩個真的是恐怖分子,無親無故的,來過你這邊很多回的。不是gay,就不能算你的正經客人。反正這東西里的影片要是上傳了,這次可沒有我來幫你刪。我看看,一百二十一秒……」
徐老闆這才兩手發抖地接過照片,仔仔細細看了半天。他沒有什麼印象,卻不敢丟回去說不知道。
正是因為成都gay吧不少,所以某些格外不能見光的行當一直把它們視為好去處:沒人會關心為啥幾個男人會擠在一起竊竊私語。遇到男人裹著罩頭衫,藏著自己的臉,化妝易容,其他人都會自然轉開目光,彼此維護這地方特殊的隱私環境。
徐老闆半天不說話,郭遠追問道:「沒見過?」這聲問話嚇得老闆肩頭肌肉又是一跳,轉頭招呼道:「小唐,過來過來!」
一個同樣半裸上身的清瘦男子端著托盤緊步跑了過來,「老闆,啥事兒?」他眉腳細彎,勾著眼線,說話帶笑。
「見過這兩個客人嗎?」老闆問道,抓著他的胳膊眉頭緊鎖,「仔細想想,不要見過了又想不起!」
小夥子先是認真確認了老闆是要他「說實話」,還是說實話,然後才接過照片端詳了一會兒,「見過啊,上個月就來過幾次吧。」
「幾個人?」雲杉問。
「基本上都是兩個吧。我想想。我覺得不像是gay啦。咋啦?犯事兒了?」
「基本上是兩個,那就是有過不是兩個的時候?」郭遠察覺到話裡的意思。
「呃……」
「有就快說!」徐老闆幫腔道。
「呃,好像有一次還有另外一個人跟他們兩個一起吧。多長時間了都……」
雲杉靈機一動,掏出汪海成的照片遞了上去,「看看是不是這個人?」
小唐仔細看了半天,腦袋晃來轉去,就是定不下來結論,「長得太普通了,又不帥,我沒啥印象。」
剛放下相片,他又突然一拍腦袋,大叫起來:「啊啊啊啊!」
「怎麼?!」三個人同時問。
「這個人停電前我才見過!」他指著汪海成的相片,「但不是跟這兩人來的。」
郭遠和雲杉精神一振。「人呢?!」
「停電的時候跟其他客人一樣,都走了。」
「注意到往哪個方向走嗎?」
「開玩笑啊,就算有電我也不管客人出去走哪邊啊,別說停電了。」
「一停電就走了?」
「對啊。」
郭遠和雲杉打聽到訊息,自然不多停留,轉身要走,徐老闆卻一把拉住了郭遠。
「郭師,這次我們酒吧可是知無不言了啊,下回……」
郭遠回頭笑容燦爛地回應道:「徐老闆,別想那麼長遠,你活過這周再說吧。」
徐老闆聞言不解其意,愣在當場。郭遠跟雲杉緊趕兩步,出了酒吧。
雲杉邊走邊說:「汪海成是知道莊琦宇他們在電廠的行動的,他當然知道那時候會停電。」
郭遠點頭,「沒錯,所以他來這邊,是在等停電。」
「問題就是,他是打算在停電的這段時間裡做什麼呢?」雲杉陷入了沉思。
「他的目標離這附近不會太遠。」郭遠說。這是最合理的解釋,既然汪海成隻身出現在這裡,等待全城停電,那麼停電之後各種交通方式都陷入癱瘓,他一定只能在附近行動。
話雖如此,但他並沒有確切的線索。這個城市黑白兩道他都爛熟於心,但自從在電力樞紐裡掏出那個黑環,郭遠就知道這座城市隱藏了一些更可怕的東西,那些東西連負責這次行動的端木匯都不知道。
「假如是在附近步行的距離範圍內,有哪些可疑的地點?」雲杉問,她對成都的環境遠不如郭遠熟悉。順著她的思路,郭遠第一個想到的,是之前去過的地方——四川大學,莊琦宇的實驗室。那地方距離不遠,他又想起莊琦宇的師姐講的那件怪事:光速變快。會有關係嗎?
兩人上了車,打算二探川大。就在郭遠要扣上安全帶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什麼。
「不對,不對,不對。如果汪海成在等停電的話,那他在等什麼東西停電?天網監控失效嗎?」一旦停電,天網遍佈全城的監控設施會全部癱瘓,而且普通人的移動裝置也會因為訊號塔停電而斷網,所以天網必然眼瞎耳聾。
「就算天網在工作的時候,我們也沒能篩查到他的行蹤,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他確實能隱藏起自己。如果汪海成在等天網停止工作,那他準備的行動一定不是隻靠他一個光桿司令就能完成的!」
「如果真的在等天網監控停止執行,那麼他要搞的一定是大動作,大到一旦動起來,監控系統一定會發現明顯的不正常蹤跡!」
郭遠一把抓住雲杉的肩膀,厲聲道:「馬上聯絡端木匯,讓他把停電前後全城道路上的大型裝置進行對照篩查,不管是車輛、工程裝置,還是別的什麼大傢伙!之前我要求的公安系統的出警記錄、報案情況,也全部整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