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啟

群星 七月 第1頁,共2頁

去平塘縣的路意外地好走。

乘飛機到貴陽,就有了天文臺的專車,一路沿著貴惠高速到達惠水只用了半個小時。惠水再轉往羅甸,一路又從羅甸再上高速去到平塘縣城,一共也才花了不過小半天時間。一路高速下來,汪海成不由質疑起自己腦子裡的地理知識來,那還是高中時學的,離現在已有十年光景了。

雲貴高原屬於喀斯特地貌,行路難,難於上青天。但這行路難被號稱「基建狂魔」的中國人用十多年時間幹翻了天。層巒疊嶂的丘陵群山,配上喀斯特地貌極易崩塌沉降的地質基層,雲南和貴州曾經一度在課本上被列為無法修建高速公路、高速鐵路的區域,甚至比「蜀道難」的四川更無法被征服。但誰能想到中國以萬億為單位的資金砸下去,真的就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半年一次重新整理著人類工程史上隧道橋樑紀錄,硬生生把基礎建設做了起來。

汪海成原以為會是坐著驢車一樣在山間小路上顛簸,路應該是繞懸崖走,半個車身都會探出空中,為此他還專門吃了暈車藥,免得路上難受得七葷八素。誰知道這麼平平穩穩就到了。

也對,如果不是這樣,沒有極為便利的物流條件,那巨大的射電望遠鏡怎麼可能在道路不通的地方修得起來呢?這時候他才真有了切實的概念,基礎科學的進步不是一兩個天才的靈光一現,必須依靠全社會的整體物質環境——平塘縣大窩凼的喀斯特窪坑靜靜躺在這裡幾萬年,它地處偏遠的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若不是基建跟得上,再渾然天成的環境也變不出fast這個大傢伙。

「這樣修路,對環境影響很大吧?」學生白泓羽坐在他身邊靠窗的位置,支著腦袋看著外面。她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櫻桃小嘴一路驚訝得合不攏。車行駛在高聳的懸索橋上。高速路要保證時速一百八十千米以內的行駛安全,所以必須讓道路曲率控制在一個極小的範圍內,絕不能有大角度的連續彎曲和升降起伏。為了在山巒和平地間尋找一個平衡,也是為了避免喀斯特地貌柔軟地基的沉降問題,貴州的高速公路直接用懸索路橋架離地面百米,連在群山之間。

白泓羽在汪海成手下讀博士,她有生態和天文兩個碩士學位,汪海成常跟她開玩笑說:「你這才叫天一腳,地一腳。」

汪海成自己年紀也不大,實在算不上嚴肅老成,白泓羽跟他完全沒有師生隔閡,這丫頭動不動還叫囂說:「這叫前沿交叉領域,老闆你不懂!將來我是要去火星種土豆的!火星土豆哦!老闆你對我好點兒,將來才有希望嚐到我給你發的火星快遞!」

對生態影響大嗎?汪海成當然不太懂,但想來肯定不小。這種事情汪海成沒什麼實際的感覺,他要操心的事情很多。光是這次前往fast的行程就已經累得夠嗆,偏偏在出發前兩天又遇到房子的煩心事,汪海成分身乏術,哪裡顧得那麼多?

fast的全稱是five-hundred-meteraperturesphericalradiotelescope,秉承了天文學界糟糕的命名品位,翻譯過來就叫作「五百米口徑球面射電望遠鏡」。這名字汪海成覺得已經夠糟糕了,但想想其他巨型射電望遠鏡的名字:vla——verylargearray(非常大的陣列);vlba——verylongbaselinearray(非常長的基線陣列),fast的命名簡直算得上信雅達了。這東西的造價高達十二億,是全球最大的單體射電望遠鏡,樣子就像是一口架在山坳的太陽灶,口徑足有五百米。

五百米聽起來可能不是一個多誇張的長度,但作為一個單體裝置,總共二十五萬平方米的射電鏡面一旦鋪開,當真正站在它邊上的時候,汪海成充分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這東西太大,即使是中國這個能在雲貴高原修高鐵的基建狂魔也沒法憑空做出一個基座來承載,必須靠天然形成的山坳來撐住這個巨大的球面鏡體。

fast概念設想的最初提出,還是在1994年,那時汪海成還沒出生。2001年,這個專案正式立項;又到了2007年,才開始進行可行性研究。按這個世界的傳統速度,一般至少還要等上二十年,它才會開始動工,但大家都低估了中國速度:2016年9月,fast正式啟用,開始接收來自宇宙深處的電磁訊號。

這個名字很糟糕的球面射電望遠鏡比美國阿雷西博三百米直徑射電望遠鏡尺幅增大了一倍,效能提升了十倍,讓中國一躍成為擁有全球最強單體射電望遠鏡的國家。從此,中國天文學界再也不用為了租用別人的望遠鏡求爹爹告奶奶,看人臉色。不僅如此,為了借用fast,其他國家的天文臺也紛紛開始給中國開各種綠燈作為交換。

這本該是汪海成這些天文物理學家最好的時代。fast啟用之時,應邀前來參觀的前輩無不熱淚盈眶,汪海成當時讀博士還沒出站,看現場影片聽到最多的是「我們」「你們」「當年」「好時候」這樣的詞。聽著前輩們的甘苦,汪海成想起小時候自己從聖鬥士十二宮開始背星圖,到現在,終於真正一腳踏入探索宇宙奧秘的前沿領域,他也忍不住悄悄淌下淚水。然後,他出站,成為優秀青年人才,特聘為副教授。

直到今天,他終於真正有機會申請來fast實地工作。

這本是一趟朝聖之旅,汪海成曾經好幾次幻想自己親眼見到fast時是什麼情景,還曾夢見這東西怎麼在顛簸的車窗外映入自己的眼簾,這鬼斧神工改變了群山樣貌的東西會讓自己發出什麼樣的驚歎。然而,他怎麼也想不到,當親眼見到這個大傢伙時,他卻心慌意亂,腦子裡各種雜念紛擾不堪。

汪海成突然想起當年老師給他講搶建fast的原因:射電望遠鏡拾取的是無線電波訊號,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地球上的無線電波訊號源正以一個難以想象的速度爆發。上溯四十年,人類還只有廣播、電視、發報和少量無線通訊等有限的幾種電波,而如今呢?網路、手機、wi-fi、藍牙……現在每個人身上都有多達幾十個的無線電波源。這些煩躁的無線訊號構成了整個星球巨大的電磁底噪,底噪越來越吵,要想聽清那些跨過千億光年才能到達地球的宇宙無線電波訊號,就越來越難了。如果再不搶著把fast製造出來,將來底噪就會徹底掩蓋住那些宇宙深處遙遠而微弱的訊號,那時人類的唯一希望就是把望遠鏡建在太空了。但這幾千噸的東西,要到哪一天航天技術才能弄得上去呢?

fast方圓幾十公里沒有人居住,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為了保證這裡有一個更安靜的無線電磁環境。只可惜這與塵世的隔絕能籠住近二十萬平方米的射電望遠鏡,卻隔絕不了巴掌大的人心。

出發前,汪海成接到一個電話。已經簽了買賣合同的房主告訴他,再追加三十萬,要不房子就不賣了。

汪海成萬萬沒想到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珠港澳大橋建成幾年之後,珠海的樓價水漲船高,橫琴已經跳到了六萬一平,香洲也四萬往上。萬幸中山大學珠海校區在唐家那邊,算是大郊區,房價還維持在兩萬多,要不以他這區區一個剛評上的副教授的收入,是萬萬買不起房的。

就這郊區的「便宜房子」買得起,還是家裡支援的首付。汪海成副教授一個月算完不過萬把來塊,天文物理這種基礎學科又沒有外快專案可以做,學校給多少工資,他就有多少收入,其他是一分多的都沒有。

三十萬大概是他不吃不喝三年的工資。《圍城》裡講,講師提副教授如同通房丫頭當小妾,副教授轉教授如同小妾扶正作夫人。解放了什麼都變了,偏偏這事還是一樣,這點兒工資,汪海成怕是還要領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汪教授,我也真不是故意亂漲價。我看您是浙江人對吧?做生意肯定懂的呀,我們這合同籤是簽了,但這錢還沒給……我知道我知道,貸款要批嘛,我做生意是懂的啦……聽我說,聽我說。你看簽了合同這一個月,這邊房子漲了有三成。我也不能虧這麼多吧?您多出兩成的錢,我虧一成,您買到手是白賺一成啊。您高階知識分子,年紀輕輕就教授了,肯定比我算得清楚啊,您說對不對?

「哎呀,你這麼說就沒意思了。起訴上法庭這種事情你懂的,我無所謂啦,但來來回回又是幾個月,到時候房子又是什麼價錢了誰都不好說。哎,我可是有房子住,你小夥子別覺得道理都在你那邊,先拖個半年見官,官司輸贏我們另說,就算你贏了,你以為住得進去?強制執行你不懂啊,先拖一年才能申請。我本地人在那邊幾套房,你可要天天上班……沒有沒有沒有,不是威脅你,就是說一下實際情況嘛,小夥子。

「我是替你想啊,小夥子,你還副教授呢,書讀傻了吧?我們各退一步,加點錢。都有損失嘛,不能讓我一個人吃虧。你還沒拿鑰匙就全淨賺了,何必呢?你們浙江人也太會算計了。就不說錢嘛,小夥子,我給你講點經驗嘛。當教授我不懂啊,我沒那麼高學歷,但出來混嘛都差不多的,二十多三十出頭,是最該打拼事業的時候。你跟我說什麼打官司,扯皮起來你想想,你工作咋搞?天天請假跟我上法院?一弄兩年,到時候一起進去的副教授都轉正教授了,你怎麼辦呢?對吧?

「沒錢?不要這麼死心眼嘛,我不信你年紀輕輕都副教授了,會連這點錢都沒有……哎呀別跟我扯這些,我學歷低又不是傻,人家為了上箇中學,學區房都多出幾百萬,你一個名牌大學副教授該值多少錢?就這麼著了,我等你出差回來嘛。再讓一步,二八,你發,二十八萬,不多說了。」

汪海成看著fast的巨大鏡面,但滿腦子都是房子。一個幾十平方米的房子而已,要求很高嗎?當年一起上天文系的大學同班同學,還在做本行研究的,只剩他一個了。基礎科學研究是非常吃天分的,與堅持無關,上百人能有一個,不算少了。同學聚會,汪海成不免被大家半起鬨半當真地說是全班的希望,他也自覺不愧這個稱號,年紀輕輕的副教授,放眼全國也還行吧?

然後呢?本科同學已經有車有房,娶妻生子了,自己呢?買不起。

也許真是讀書讀傻了,汪海成之前一直沒把這些東西當回事兒,只想著自己的研究。走進辦公室,他的世界尺度就以光年計,那些來自浩瀚天穹的訊號動輒都是千百萬年前的,如今那些閃耀的星體是否還在都不一定。整個地球,不,整個太陽系加起來,在這宇宙中連塵埃都算不上,自己研究的動輒是幾萬個太陽大小的星體盛衰,照耀半個星區的爆發和引力潮汐。如果把地球,不,把太陽系丟在那些地方,人們視為皇天后土牢不可破的一切,會在千分之一秒不到的時間裡被撕扯成原子,捲入引力潮汐,再無蹤跡。

就這麼幾十平方米的房子,丟到汪海成從小到大一直熱愛的天文世界裡有多大呢?他試圖找一個感性上的對比,卻發現小到根本無法形成概念。但今天這個東西突然佔據了他的世界,把需要科學計數法才能比較的宇宙統統擠了出去。

在房主打電話要他加錢的前一週,他還在網上跟自己的朋友陳鏵博士聊天。陳鏵當時正在面試幾個大學的教職,本打算回國面清華的時候走廣東這邊的航線,到時候可以聚一下。但那天陳鏵告訴他,不去清華面試了,只去東京大學轉一圈就回美國了。陳鏵放棄清華的原因跟所有其他候選學校都不一樣,他倆談論這個問題時竟然一句都沒有提起理論物理學相關的事情,說的全是「如果去清華,那怎麼才能在那邊買得起房」。

清華給的工資,一個月不吃不喝在附近能買得起一手掌大的房嗎?這還是現在的價錢,不是攢夠首付時的價錢。

身為浙江人,最噁心的莫過於每年回老家,總有人陰陽怪氣地問他:「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啊?」汪海成以前有一萬種方式拐彎抹角地反擊回去,但今天,他真的不知道了。一路讀到博士基本可算沒有收入,買房本來也是家裡努力湊出來的首付。

陳鏵博士期間發了兩篇science主刊paper,然後呢?國內最好的大學請他回來,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