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面板上沒有層數的顯示,才下降了幾秒鐘,就停下了。郭遠估計了一下深度,大約十米。
在四川從事了多年的保密工作,說起來打交道的單位和專案大半都是絕密,但會在建築裡修密室的,還真非常少。正常的保密方式是多重隔離,讓外人根本沒有機會進入需要涉密的場所,而不是在一個人員混雜的場所內部藏什麼東西。越危險的地方就越安全那是電視編劇的意淫,不是現實。
電梯門開啟之前,郭遠猶豫了一下,輕推雲杉,讓她靠在另一邊門內側。如果可以,他更願意讓裝備精良的戰士擋在自己前面作為保護,但現在進入這個密室的只有他們兩個人。
兩人各躲一側,若敵人守在電梯旁,略可有些掩蔽。敵人已經對守電梯的衛兵下了殺手,自然不能指望他們還用麻醉槍。
電梯門緩緩開啟,卻沒有預想的攻擊出現。門剛開到一半,雲杉立刻閃身衝出,在外面找一張桌子作為掩體滾了過去。一秒過後仍不見敵人的反應,雲杉朝他招手示意安全,郭遠這才跟過去。
躲在桌臺下,郭遠小心地掃視了一下四周。電梯出來是一個兩百平米左右的中庭,三叉形朝前伸出去,分叉的位置左右放著兩張桌子。剛躲進桌臺,順著雲杉的手勢,郭遠就發現有血從地上淌過來。桌後躺著兩具衛兵的屍體,子彈準確命中心臟,胸口彈痕都不止一發,血流得很快。
兇手毫不避諱地踏過血跡走進了正中的房間,那帶血的腳印爬進大門,觸目驚心。
他們之前太小看「螢火」了,沒想到對手如此目標明確,行事果斷:先是從外面阻塞了聯網安保系統,然後徑直從正門闖入電力樞紐中心;普通員工用麻醉槍解決,進到機密區域之後,遇到的所有軍警都是第一時間準確擊殺,這想必是利用了莊琦宇在這邊工作的關係,一來情報準確,二來對方以為是自己人,沒想過會有問題。等發現對方舉槍的時候已經反應不及,一梭子彈準確命中心臟斃命。
雲杉輕身走到門口,緊貼牆壁,先慢慢地用手槍推開門,門沒有聲音,也不見門後有任何反應。她這才猛地躍入,迅捷如豹,郭遠緊隨其後。
屋裡光線晦暗,只有幾個無指向光帶大致映照出房間的輪廓。剛一入內,雲杉就把郭遠往地上一拽,示意他俯低。郭遠連忙臥倒,這才注意到大房間內部另有一個隔間,透過隔間上部的窗戶,發現裡面有光亮。
這是典型的雙隔離實驗室結構,郭遠他們所在的是外間,以內間為中心,環形架設著一堆不知道幹什麼的裝置和資料處理臺,而裡面則是核心實驗室。這樣的佈局更驗證了郭遠的不安,類似的佈局他只見過兩次,而且都是極危險的絕密地方。
這樣的結構設計只有一個目的:假如內間的核心實驗室發生致命事故,雙重隔離的佈局可以避免事故直接擴散,把事故可能造成的破壞通過二次隔離限制在可控制的範圍內。
裡面亮,外面暗,郭遠藉著明暗差小心探出頭,瞄了一眼實驗室內部。之前樞紐中心大門口監控拍攝的三個人都在實驗室內,莊琦宇正在其內,另兩位身份有待確認。再側耳一聽,核心室內聲息幾不可聞,顯然是隔音封閉的。郭遠不敢莽撞,拉過雲杉附耳說道:「看樣子他們還沒有察覺自己的行動已經暴露。」
雲杉杏眸一轉,輕聲說:「等特攻組下來多半又有其他情況了,我們突擊。」
郭遠點點頭,這正合他意。「等一下。」郭遠從手持終端上拉出攝像頭光纖,往上探去。攝像頭專為這樣的用途做了最佳化、消光處理的表面不容易被敵人發現。郭遠扭動光纖,隔著玻璃從各個角度把核心實驗室看了個遍。
室內中央是一個看起來堅固異常、稜角分明的平臺,平臺兩邊延伸出去是複雜的控制裝置。有兩個人一左一右各站一邊,其中一個正是莊琦宇;另一個人看起來要年長許多,可能有四十歲,長著一張岩石般稜角銳利的臉,剃著寸頭,郭遠沒有見過這人。另外還有一人則高大許多,身高在一米九到兩米之間,此人站在兩人背後,握著手槍,想必此人正是之前的行兇者。
那人並不是漢人的面孔,雖然臉上鬍鬚颳得非常乾淨,但深眼眶和高鼻樑都暴露了他中東人的血統。
郭遠心念一動,莫非「螢火」裡面有中東極端主義勢力在搗鬼?
如果是這樣,那很多東西就說得通了。自從五年前中國核聚變技術突破實用關口以來,原來的中東石油產業摧枯拉朽般傾覆殆盡,原本以土豪著稱的中東諸國迅速被國際資本拋棄,榨乾了資金儲備之後,三年不到的時間就沒落成幾近一片廢墟。石油時代規劃的金融中心和高科技產業計劃的發展大計化作迷夢,只留下無力維護又高聳天際的一堆尖塔。
鉅變之下,極端主義思想快速蔓延。中東在國際舞臺上失去了原來能源產地的地位,幾個大國自然沒有動力去理會一個被歷史拋棄的地區。殘餘的資本快速被極端主義恐怖組織吸收,這錢對國家來說頂不上什麼用,但對極端組織來說,卻猶如沙漠中的甘霖。
郭遠在心裡把線索一串,海南文昌被襲擊的新能源研究中心和這裡也就連得上了。但這也有很多蹊蹺之處,極端主義思想一來有宗教根基,二來基本只有低學歷底層才會被洗腦,汪海成和莊琦宇這樣的人完全是極端主義信徒繪像的反面……
也沒有時間想太多,這時候只見莊琦宇和對面的男人說了句什麼,然後就同時伸手拉開控制台上的封閉面板探進手去,兩人一左一右同時在控制台下抓住了什麼。
郭遠本還是悄悄觀察,一見這情景頓覺頭皮一麻。這控制台的樣式他記憶深刻,左右相距有五米,必須兩組控制器同時啟動才能生效。這樣的設計保證了操作必須雙人同時執行,保證無論如何也不會出現誤操作,類似核武器的啟動程式。
動手!
沒時間再細看商議,兩人只對了一個眼神,就明白了雙方的意圖。雲杉化作一道黑影猛地暴起,撞開核心實驗的側門。門嘩啦巨響,那高大的中東男子剛要動作,郭遠一躍而起,趁他向雲杉舉槍的空檔連開三槍,正中胸膛。
中東男子在衣服下穿了防彈背心,並未直接斃命,甚至還掙扎著抬起槍來。哪裡能容他動手!郭遠穩住準心疾步上前,把十發彈夾快速洩空,子彈全部打在胸口。巨大的衝擊動能被背心吸收,像十把巨錘連續猛擊,中東男子的嘴角溢位鮮血癱倒下去,生死不明。
突襲顯然嚇破了莊琦宇的膽,他在巨響中轉身,正好看到中東男子倒下,被嚇得後退了兩步。「別動!舉起手來!」雲杉槍口虛晃過莊琦宇,指向了另一箇中年男子。這中年人卻不為身後鉅變所動,連頭都沒有回。這時候,臺子中間的密閉艙開啟了,一個漆黑的環狀物架在託臺上升了起來,同時整個房間的警示燈也從原本的日光色變得有些昏黃。
「別動!不然開槍了!」雲杉再次大聲警告,「放下手裡東西,雙手舉過頭頂,慢慢轉過來!」
中年人還是沒有回頭,但也沒動作。過了大約一秒鐘,一個平靜的沒有波瀾的聲音從他口中傳出:「如果你開槍,兩分鐘之後,方圓十公里內不會有任何物質留下來。」
說完,中年人伸手抓過臺子上的東西。郭遠這時才注意到,臺子上那個圓環直徑大約比手掌略小,是深不見底的黑色。見了第一眼,他就明白之前雲杉把黑色描述為詭異的原因。與影片錄影上所見的不同,這不是所謂的「漆黑」。漆黑是有反光的光澤和紋理,光影能讓你感覺到那是眼前實實在在的物體。但這東西像是一個突兀在三維空間的二維切片,吸收了所有光譜,不祥地亙在臺上。
他明白這是鐲子一樣的環,但視覺上卻只是一張薄片。看著那東西,人類三維景深感知所依賴的視覺訊號都失效了,那東西似乎無窮遠,又似乎近在鼻子下面,郭遠頓時一陣頭暈。
第一次見到這東西,郭遠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不是人間之物。
中年人伸手拿過那環,背後有兩把槍指著他的頭,但這人卻毫不在意。
見他有所行動,雲杉再次大聲警告:「把東西放下!否則開槍了!」她說著把槍口上移一寸,指著對方的後腦,「馬上!」
「不要!」莊琦宇縮在一邊,突然驚恐地大叫起來,「不能開槍!‘摩西’一旦失控,這裡的所有物質都會向低能態跌落,釋放的能量會把整個城都炸平!」
這句話裡資訊太多,雲杉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中年人的聲音平靜而充滿威壓地傳了過來,彷彿被槍指著後腦的不是他,而是郭遠和雲杉,「不想把這裡炸平,就乖乖收聲,安靜。」
中年人左手掌心攥著被莊琦宇喚作「摩西」的圓環,右手從衣服胸口掏了進去。郭遠用槍瞄準他的右肩胛,怕他會掏出什麼武器來暴起反擊,但對方兩個指頭夾出來的是一個扁平勾玉狀的黑色物。
這一而再再而三出現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有一個古怪的環形物出現在電力樞紐中心?那天早上汪海成手裡掀翻江口地面的柱狀體跟它有什麼關係?汪海成藉著部裡力量收穫的兩個黑球又是什麼?這他媽到底都是怎麼回事兒?
這已經遠遠超出一個恐怖襲擊的常規範疇了。這種感覺,就好像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有人開了一中隊的b2轟炸機,載入著戰略核武器闖進戰區。郭遠雖然緊張,但心中又隱隱興奮起來,這太奇妙了,似乎自己已經離開人類的領域,進入了一個異界。
他手槍準心直指對方的肩膀,如果這時候開槍,警用手槍子彈會停留在人體,不太可能彈射到那兩個東西上。這個勾玉狀的小東西能放在胸口口袋裡,穩定性想必不會太差。而那個黑環卻不好說,不過這個距離,即使失手落地,他也有把握接住它。況且這個中年人肯定不會故意放任它失控……
這心念的轉動不過瞬息之間,郭遠的最佳選擇是開槍。但他沒有。他太懂部裡的工作邏輯,開槍之後,他就永遠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這群人要幹什麼了。他瞥了雲杉一眼,向她靠近了一步,但並沒有移動槍的準心。
中年人手裡的東西緩慢地彼此靠近。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那個叫作「摩西」的黑環就陡然發生了變化。在郭遠這邊看來,像是黑色被某種繪畫程式控制著,以類似數學分形規範的標準朝著上下展開。黑跡像是線條一樣延展出來,郭遠唯有左右晃動腦袋,才能從不同角度觀察到三維空間裡發生的真相:圓環看似鏤空,上下生長,往外面延展,其實不然,那些長出來的黑色與原本存在的環最初並不是相連的,反而像是從空間中直接撕扯出來,然後慢慢凝聚成型,繼而才和黑環原體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