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環似乎是長了起來,從一個鐲子樣的環,變成了一個鏤空的球體,先是長出絲足的枝幹,然後融合變粗,最後結成足球狀的三十二面體。但只有多面體的稜柱,面是空的,像是幼兒的玩具一樣。生長是一種不準確的描述,郭遠感覺這東西彷彿本來就存在,黑環只是它在這個空間的部分投射。而現在,這東西通過黑環的定位,把自己的更多本體拉進了這個世界裡。
郭遠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似乎眼前這東西依然只是本體的一部分而已,像是一座冰山,雖然在一點點地浮現出來,但隱在下面的還大得很。
雲杉的脖子緊張地動了動。
「這……這是什麼?」這姑娘畢竟年輕,執行任務的時候再利落大膽,本質上仍是一個小姑娘,還沒被殘酷磨平。這超乎理解的場面勾起之前糟糕的記憶,讓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試著呼叫指揮中心,但地下密室顯然有電磁訊號遮蔽,完全沒有反應。「把東西放下。馬上!」
這命令之前不起作用,現在更不可能了。
「‘摩西’給西南五省提供了一半以上的電力。」莊琦宇回應道,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站了起來。他緊盯著「摩西」,之前的驚恐已經平復下來,整個人像是被那黑色的東西吸了進去,而周圍上膛的槍都不再重要了。
這聲音嚇了雲杉一跳。她之前幾乎忘記了莊琦宇的存在,於是趕忙用槍指向莊琦宇,然後反應過來,又轉回去對著中年人。她方寸已亂。郭遠雖沒這般驚恐,但莊琦宇的話還是讓他心下一驚。
什麼意思?「摩西」提供了西南五省的一半電力?不是核聚變反應堆?不要說笑啊。郭遠是在電力裝置廠長大的,從小見慣了火電汽輪機、核電汽輪機、風電機組。這些東西的零件尺寸動輒十米往上,每個裝完都有幾十米。不要說孩子,成人在這些巨型裝置面前都會深感自己的渺小卑微。產生電力的核聚變反應堆遠在上百公里外,佔地數平方公里,這裡只是一個電力傳送樞紐,怎麼可能產生電力?
就在此時,身後門上傳來一記金屬的碰撞聲,兩人第一反應都是回頭張望。身為經驗豐富的反恐精英,他們本不應如此,但此時兩人都半夢半醒似的,只靠直覺反應行動著。郭遠循聲望去,是一把鑰匙被踢到門上發出的響動,雖然立刻察覺不妙,但轉身已經來不及。
中年人一記勾拳打在雲杉臉上。郭遠趕忙回頭,對方已經閃身猛衝向自己,直接撞了上來。槍這時候反而成了阻礙,郭遠還想下手猛擊對方天靈蓋,無奈中年人已經立地發力,把他朝著控制台狠狠推了出去。控制台的邊沿正好撞在郭遠腰上。郭遠只覺一陣劇痛,腰彷彿斷了一樣,引得下肢一陣發麻。不過這也重新拉開了他和中年人之間的距離。狠勁上湧,郭遠也不顧脊柱可能斷裂,挺身抬手就是一槍。
沒來得及瞄準,子彈擦過對方肩頭打在了實驗室玻璃上。實驗室玻璃是特殊強化材料製成,子彈非但沒傷那玻璃分毫,反而弾了出去,在密閉的空間裡連跳幾下,險些擊中從地上爬起的雲杉。
雲杉最是倒霉,被中年人一拳掄倒,幸好她體力過人,馬上又支撐著站了起來。哪知躲在角落的莊琦宇一躍而起,踢向她持槍撐地的右手。槍應聲飛出,雲杉痛叫一聲,又歪倒下去。
郭遠此時才重新站穩,中年人已經撞門而出,門立刻反彈快速關閉。門上的防彈玻璃靠手槍無法破壞,再開槍也是徒勞。他趕緊掉轉槍頭對著同樣衝向門口的莊琦宇連開兩槍,但兩聲悶響和慘叫都沒有讓莊琦宇減速,一撲門,他也衝了出去,留下一串血跡。
郭遠眉頭一皺,低聲罵道:「該死。」不用抬腳,他也能感覺到下半身有些發麻,剛才這一撞估計小傷了脊椎。但此時已無暇猶豫遲疑,他支撐著走了兩步,勉強找回了下半身的控制感。他一邊對雲杉喊道:「那中東人,銬上!」一邊加速追了出去。
循聲追去,那兩人沒有走來時的電梯,而是繞向了入口右邊的走道。這並不出意外,若只有一條路進出,這種高危場所就太容易出事了,必然另有應急通道。
郭遠追上去時,轉過彎還能看見莊琦宇的背影,中年人並沒等他,那兩人的距離相差十米有餘,郭遠舉槍就射。但這手槍本就不是什麼高精度武器,精確射程有限,郭遠也不是神槍手,連續兩槍都打偏了。
莊琦宇躲過兩槍,竟也一邊奔逃,一邊回身開槍還擊。一連打了六七槍,郭遠只得伏低靠牆躲避。這一來一去對方亡命奔逃,幾秒間反而把距離拉得更大了。
「該死!」自己難道要為了好奇心送命不成?郭遠原以為莊琦宇只是一個學生,不難對付,哪知見了他這移動射擊的姿勢,發現這人分明受了不短時間的武器和戰鬥訓練。
這樣想來,螢火組織布局比自己最初以為的還要早些,今天電力樞紐的一切行動至少幾個月前就在對方計劃當中。他又想起莊琦宇所說,那東西會把附近物質變成炸彈。莊琦宇的說法很奇怪,「所有物質都會向低能態跌落,釋放能量」。自己不是科學家,好在不久前剛剛溫習了氫彈的原理:氫彈是通過聚變反應把物質轉化為能量釋放,那低能態跌落又是什麼?應該跟核武器無關。
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郭遠暗自腳下用勁,拼著下半輩子殘疾也衝了上去。
緊追幾步,拐過幾個過道和房間,倒是沒有被甩開。中年人跑在最前面,一路上滿是桌椅之類的礙事傢什,他不得不慢下腳步把東西撥開。莊琦宇緊跟其後,雖然路已經被前面的人開出來,但他肩膀上有兩處郭遠新留的槍傷,動作自然慢些。知道後面有郭遠追趕,他一路把身後的物件推翻擋道,郭遠追來更費手腳。就這樣前中後三人跑跑停停,距離並沒落下太多,但稍一靠近,莊琦宇就舉槍亂射,郭遠只得俯身躲避,有好幾次都險些中彈,就這樣竟在地下繞了幾百米的距離。
這機密之處並沒有exit的標記。直追到一處,遠遠看見中年人正靠牆搗弄什麼,郭遠還沒來得及舉槍,就感覺一股冷風襲來。空氣流動起來了。在這樣的地下密室中本是沒有自然氣流的,郭遠立刻明白這是上到地面的通道被開啟了。左右四望,此時眼前不見了莊琦宇的蹤影,也不知他是不是躲在暗處朝自己瞄準。但也顧不得許多了,郭遠舉槍想要攔住中年人,哪知突然間只聽轟隆一聲,眼前猛地一黑。
地下密室中所有照明應聲齊齊熄滅。地下可不是地上,燈一滅,瞬間黑得乾乾淨淨,眼前什麼也看不到。郭遠不敢遲疑,立刻開火,槍口火光爆現,卻只有打在水泥上的聲音和火花,並沒有擊中對方。
開了幾槍之後郭遠忙蜷身隱蔽,免得暴露位置反被襲擊。他凝神靜聽,在槍聲的迴響中辨識出腳步的聲音,趕緊追過去。此時絕不能猶豫,若失去了對方的蹤跡,他既不知如何恢復供電,又找不到出口,成都命運如何倒是一說,自己可能要先跟這秘密基地埋葬在一起了。
現在目不能視。他自然帶著戰術手電,但若對方還有人潛在附近,自己開啟手電就等於送死。郭遠快速摸準腳步聲的方位,踮著腳跟了過去,一直走到牆邊,貼牆摸索了片刻,一時也分辨不出哪裡是出口。他舔了一下手背,藉著一絲涼意辨別著氣流,這才勉強確認了通道的位置;接著好一陣摸索,終於弄開了門。
郭遠連摸帶爬地把自己弄進去,發現這居然是一道向上的豎井。上面只有一絲微光,勉強能看見金屬的梯身,此時已經看不見那兩人的蹤影。那微光稀薄得不成樣子,怕是透過異常深的井體才變得這樣,抬頭看只有一塊光斑,感覺似乎有上百米高。
這不太對。電梯下去只有十米上下,怎麼可能另一邊梯子這麼高?
無法可想,郭遠硬著頭皮往上爬去。腳上感覺不靈,踩滑了兩次,好在手還抓得穩,沒大礙。爬了沒多遠,郭遠突然右手一滑,竟抓不住梯子,本靠手掌握的平衡登時一亂,右腳也穿過梯子滑了進去。
還來不及呼喊,郭遠整個人就從梯子上翻滾下去。這一翻,後腦就狠狠撞在對面牆上,整個人都倒過來朝下栽去。所幸腰傷還沒讓雙腿失控,郭遠趕忙分開雙腿把自己勾在梯上,顧不得頭和腰的劇痛,馬上掏槍上指,生怕這是對方的伏擊。
但什麼也沒發生。他又屏住呼吸聽了一下,竟然隱隱聽見上面傳來車輛的聲音。驚疑之際,他慢慢起身,摸了摸滑下來的那節梯子,是水跡。抓穩之後又爬了兩步,居然就頂上了井蓋。郭遠又驚喜又不解,喜的是這就爬了上來,驚的是明明在下面感覺還應該距離非常遠才對。
井蓋好在只是關上,若是找個重物壓住,自己沒轍了。郭遠小心地推開井蓋,確定沒有伏擊才跳了上去。這時候他才知道為什麼這不過十來米的豎井,自己剛才卻以為有上百米深。
城市燈火盡熄,一片漆黑,只剩天頂一輪圓月。那微薄的光比他熟悉的城市燈火弱了上百倍,身在地下望上去不見光,郭遠自然以為離地面還遠得很了。
「‘摩西’給西南五省提供了一半以上的電力。」
舉目四望,這座西部最大的樞紐城市一片漆黑。若是在衛星眼中,中國整個西南都這麼突然黑了下去,一定像是一塊上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被巨獸一口吞進了肚。
郭遠看著眼前這一切,腦海中的第一反應是:既然沒有了供電,天網系統自然也就癱瘓了,那兩人帶著東西逃往何處自然無從查起。他們一沒有埋伏,二連堵住井蓋這種隨手的事情都沒有做,看來真的是逃得倉促,必然已經成功遠遁。原以為血跡能幫自己順利追蹤,但在這漆黑的夜色中,斷電的現代城市一下失去了所有功能,一切高效的技術手段全面停擺,自己還不如古代的捕快會做事。
他癱倒在地,一動不動,這時腰上的痛變得尖銳起來。但不到半分鐘,從未體會過的寂靜和黑暗把他包裹了起來。他這才發現,自己從未在這個城市裡體會過如此純粹的寧靜和黑暗,整個城市還鋪在自己周圍,但卻這樣奇妙地被剝離了出去,只有夜色和銀河還在閃爍著。他似乎能感到地平線延伸了出去,那彎曲的弧度被無垠的璀璨星空包裹著,自己就臥在城市和星空的分界線上。
於是,他放開四肢,也不顧腰間的劇痛,把自己伸展開來,腰的曲線好像貼合著地平線的弧度,跟星空地球融在了一起。
郭遠從沒喜歡過這個世界,很久以來他就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用盡了自己的力氣,才把那個毫不在意任何人生死情仇的自己藏起來,用盡全力去假裝在乎那些破玩意兒,那一地雞毛。但這時,整個人間的城市消去了,靜了下來,如泡沫散出,浮出一彎靜海。
於是,郭遠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整個世界都已經在劫難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