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芒

藏鋒 呂錚 第1頁,共2頁

政治部的公車在土路上蹣跚前行,譚彥和楚冬陽隨著坑窪的路面搖晃著。特警大隊的辦公地在海城市郊,距離不算很遠,但路卻不好走。這條路不知修了多少遍了,今年填上明年又刨開,也難怪老百姓投訴罵街了。

楚冬陽四十出頭,雖然是政治部分管宣傳處的副主任,但平時卻很少對譚彥的工作指手畫腳,無論是要開展的活動還是審批的稿件,基本都是順水推舟地一次性通過。這也難怪,郭局動不動就直接對譚彥發號施令,楚冬陽夾在中間也不好再說什麼。

車裡放著舒緩的音樂,楚冬陽說著官話:「譚彥,到特警隊掛職,是市局黨委對你的信任,現在全域性正在搞紀律作風整頓活動,你去了之後就是第一責任人,工作遇到什麼困難,需要我出面就隨時說。別忘了,你還是政治部的幹部。」

「謝謝主任,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譚彥說。

「哎,不是不讓我失望,而是不讓市局黨委失望,郭局失望……」楚冬陽把話點明,「我要提醒你啊,掛職雖然是臨時的,但你抓工作的力度卻絕不能打折扣。特警和其他警種不同,往往會有兩個極端。他們沒有自己主導的案件卻又見過生死,要不就太悶,要不就太張揚。而且人員眾多,情況也複雜,再用宣傳處工作的老方法顯然行不通。記住,你的任務是確保隊伍的忠誠可靠,抓好黨建,管好紀律作風和廉政工作。譚彥,任重道遠啊。」楚冬陽話有深意,「按照郭局的要求,政治部和紀委也成立了督導檢查組,會在戰時跟進考察干部的表現。你在特警的兩年,既是挑戰,更是機會,一定要把握好……」

譚彥默默聽著,分析著楚冬陽話裡的乾貨。在車上的談話看似無意,實際上肯定是楚冬陽提前準備好的,甚至,還可能是郭局的暗示。譚彥自然明白楚冬陽說的「挑戰與機會並存」的含義。

「政委不好乾啊,特別是和‘一把手’的關係要處理好,既要維護團結,又要協助好主業。你要拿捏好分寸,處理好關係。我之前也在經偵掛過政委,也發生過一些不愉快,但最後還是存小異求大同,以工作為重。你要引以為戒啊。」楚冬陽笑。

譚彥知道楚冬陽的那段歷史,當時林楠牽頭「一把手」,楚冬陽下去掛職,和自己今天的狀況差不多。

車駛進特警大院的時候,楚冬陽最後說:「哎,還有件私事。我有個朋友的孩子剛到特警沒多久,是個社招的大學生。哎,可不是讓你照顧啊,據說這孩子有些思想負擔,你沒事就多敲打敲打他。」

「明白,叫什麼名字?」譚彥問。

「呂錚,別人都叫他小呂。」楚冬陽說。

按說到了特警大隊就要召開幹部任命會了,卻不料廖樊唱了出空城計。他帶著幾個人臨時出了任務,把楚冬陽和譚彥晾在了會議室裡。但楚冬陽都來了,也不能白坐這一個多小時的車,於是就在會議室等著。特警大隊的前政委老陳忙前忙後地沏茶倒水,敬菸聊天。他辭去領導職務的申請市局已經批了,交接完今天的工作,他就到市局的後勤基地報到去了。天知道他佔的,是不是老趙的名額。

譚彥覺得無聊,就到樓道里遛彎。特警隊是半軍事化管理,牆上貼著「忠誠,盡職,勇敢,奉獻」「單兵是尖刀,整合是拳頭」的標語。他扶住欄杆,向樓下大廳眺望著,想著自己未來的兩年時間,將在這裡度過。這時,他看到了一個短髮女孩,正站在大廳的中央,用手轉著一個胸卡。

在陽光下,那個女孩的側影很動人。她將胸卡的掛繩纏繞在手指上,熟練地在空中甩動著。她的睫毛很長,齊耳的短髮在肩頭飄舞,笑得毫不遮掩。她上身穿著白襯衣,下面是藍色牛仔褲,穿著一雙白色耐克運動鞋,樸素的青春勝過華麗粉黛。譚彥覺得眼前的畫面很美好,默默地看著。女孩的脖頸很長,身材很好,卻並不像一般女孩那樣嬌弱,而是筆挺、健美、充滿自信,一看就是受過訓練的。

譚彥直勾勾地看著,不料女孩一轉頭突然與他四目相對。譚彥趕忙收起眼神,而女孩卻認出了他。

「哎呀,是‘譚榮譽’吧?」女孩的聲音很清澈,像泉水一樣。

譚彥不能再躲閃了,抬起頭衝她笑了笑,同時也看清了女孩的面容。女孩的眼睛挺大,笑的時候有兩個小酒窩,滿臉都是青春的樣子。她沒管譚彥叫譚處長或者譚政委,而是直呼外號,這讓譚彥感到意外,卻也很親切。

「我們認識嗎?」譚彥笑著問。

「那本吹捧影片偵查的《無所遁形》是你寫的吧?」女孩笑著問。

「哦……」譚彥感到意外,沒想到她看過自己的小說。

女孩收起胸卡,噔噔噔地跑上樓來。譚彥覺得這姑娘挺有意思,在原地等著。

「我叫百合,特警大隊的訓犬員。」百合大方地伸出手。

譚彥握住百合的手,笑了笑。

「《三叉戟》電視劇我看了,老三位演得挺好的,但就是女性角色不討喜。」百合大大咧咧地說。譚彥心裡暗笑,覺得這位要是個男的,肯定是個渾不吝,但作為女孩卻挺可愛的。

「嗐,那都是編劇惹的禍,我原小說不是這麼寫的。」譚彥笑。

「聽說你來我們大隊當政委了?」百合問。

「是啊,這不正準備宣佈呢嗎?」

「不巧啊,大隊長去任務現場了,估計政治部的大官兒得等等了。」百合衝會議室裡努努嘴。

譚彥看這姑娘沒拿自己當外人,覺得挺高興。這時,一個矮個子特警正好經過,百合一把拽住他。

「哎,你還記得他嗎?」百合問。

譚彥仔細一看,覺得眼熟。「他是?」

「哈,他就是那天拿槍頂著你的那個。」百合笑。

譚彥這才認出來,果然是那天持槍的特警。

矮個子特警挺緊張,衝譚彥輕點了個頭。

「嗐,那都是誤會。」譚彥擺出一副大度的樣子。

「他叫王寶,是大隊的狙擊手,三十了,單身,外號‘木頭人槍神’。」百合說。

王寶又衝譚彥點點頭,避瘟神一樣地要走。這時,從另一邊又走來一個特警。他一邊走一邊笑著打電話:「哎,得嘞,祝愉快啊。」

「嘿,你跟誰聊呢?」百合問。

那個特警嚼著口香糖,笑著回答:「不認識,打錯電話了。」

「我真服你了,跟打錯電話的還能聊半天。」百合笑,「哎,他叫劉浪,是我們隊的副大隊長,同時也是突擊隊隊長,人稱浪哥。」

劉浪一看譚彥,立馬伸出手來。「哎喲,是新來的政委吧,你好你好。」

譚彥看他也面熟,仔細一想,這位也在那天的現場。

「哎,你那天也在吧?」譚彥看著百合。

「哈哈,是啊,我的寶貝兒還嚇了你一跳呢。」百合笑得前仰後合。

百合還想再聊,劉浪打斷了她。「哎,老大叫咱們過去,事兒鬧大了。光憑嘴可能行不了。百合,你帶上雷歐。王寶,你帶裝備。馬上跟我走。」他說著就轉過身。

「哎,劉隊,出什麼事了?」譚彥叫住他。

「哦,不是什麼大事兒。一個劫持人質的現場。」劉浪輕描淡寫。

「我……跟你們一起去吧。」譚彥說。

「啊?你跟我們……」劉浪一愣。

「你是想蒐集寫作素材吧?」百合笑。

「什麼話,我已經是你們政委了。」譚彥整了整衣領。

譚彥跟楚冬陽請了假,跟劉浪、百合等人一起去了現場,任命會無奈延後。譚彥笑稱自己已經直接銜接上工作了。王寶將那輛劍齒虎開得風馳電掣,弄得譚彥的胃裡翻江倒海。百合換上了作戰服,失了幾分俏麗卻多了颯爽。劉浪說的「雷歐」正是那天的德國黑背警犬。它趴在譚彥腳邊,吐著舌頭瞪著他。譚彥不敢亂動,他是領教過這位爺威風的。同車的還有一個年輕特警,身材高大卻顯得文質彬彬。百合介紹他叫小呂,是突擊隊員。譚彥瞥了他一眼,在心裡掛上了號。

一路無話,轉眼就到了現場。時至中午,陽光暴曬。海城城西的一個貿易市場外,人群湧動。現場已經拉上了黃色的警戒帶。劍齒虎稍作減速,一個站崗的特警靈巧地掀起警戒帶,讓車駛了進去。譚彥一下車,就感覺到了緊張的氣氛。

在一棟沒有交工的六層樓上,廖樊穿著印有「特警swat」的作戰服,叉著腰佇立在樓頂,背後的幾名特警荷槍實彈。十米開外,一個瘦弱的男子正手持一把一尺長的尖刀,挾持著一名七八歲的女童。他三十多歲,白襯衣沾滿了血跡,神情木訥,抱著女童坐在樓的邊緣,十分危險。

廖樊沒想到譚彥會來,輕輕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

「什麼情況?」譚彥湊到廖樊身邊問。

「一個搞技術的,拿刀把他媳婦捅了,鄰居報110,就被追到了這兒。看走投無路,就又拿刀劫持了附近一個小店店主的孩子。」廖樊言簡意賅。

譚彥眯著眼往前面看。廖樊拿起電子喇叭。「李洋,你已經被包圍了,大老爺們兒的,有什麼問題過來說,別拉人家當墊背的。」

樓下的人群並未疏散,許多群眾都在圍觀,百合與小呂正在鋪設充氣墊。

譚彥輕聲問劉浪:「哎,怎麼還有群眾啊?」

「嗐……」劉浪嚼著口香糖,「中國人不就這毛病嗎?愛看熱鬧。要不是咱們趕到得及時,還有人起鬨讓他往樓下跳呢。」

「嫌疑人什麼情況?」譚彥問。

「李洋,三十五歲,家住東壩河西里3門5號,在海城電子研究院工作,妻子高曉薇,兒子李小洋,剛三歲半。」劉浪說著把一個ipad遞給譚彥,上面是關於李洋的資訊。

譚彥仔細地看著,腦子也在轉著。

廖樊看沒回應,又往前走了兩步。「李洋,你聽見我說的了嗎?你媳婦沒有生命危險,犯不著這樣兒。」

他這麼一激,李洋有反應了。他突然大喊:「我不想活了,生命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我活夠了,你們聽懂了嗎?」他的聲音歇斯底里。

此時的室外溫度已經達到三十五六攝氏度,烈日當空,讓人感到眩暈。李洋疲憊至極,渾身顫抖著,滿眼通紅,女童已經脫水了,處於半昏迷狀態。譚彥知道,距此一百多米的另一個樓頂上,王寶已經架好了88式狙擊步槍,隨時能用5.8毫米口徑的子彈結束李洋的性命。但由於他坐在樓邊,大家都不敢輕舉妄動。

王寶在現場西北側的一個八層的樓頂,呈臥姿據槍。他調整著呼吸,感受著風向和強度。瞄準鏡中,已經暴露出李洋的後腦。「到位。」他在耳麥裡喊。

廖樊收到了資訊,不動聲色地思考和抉擇著下一步。

「有什麼計劃?強攻嗎?」譚彥輕聲問。

「你什麼意思?要參與行動嗎?」廖樊反問。

「我是大隊的政委,有權知道行動計劃。」譚彥說。

「不是還沒宣佈嗎?等宣佈再向你彙報。」廖樊哼了一聲。

「任免通知市局早就發了,楚主任也在大隊宣佈了。我現在已經是特警大隊的政委了。」譚彥確定。

廖樊笑著點點頭,「好,那我告訴你,現在這個情況只能強攻。我跟他聊了半個小時了,沒有作用,他情緒還越來越激動。再這麼下去,我們無法保證人質的安全。」廖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