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芒

藏鋒 呂錚 第2頁,共2頁

「我……」譚彥猶豫了一下,「我想過去跟他聊聊。」譚彥試探地說。

「你跟他聊聊?」廖樊撲哧一下笑了,「你跟他聊什麼?做思想政治工作?」

「那怎麼了?沒準有效呢。」譚彥說。

「別扯淡了!好好待著吧。別一會兒傷了你。」廖樊搖搖頭。

「‘木頭’,做好準備。」廖樊用手按動耳麥。

譚彥有些著急了,他覺得此刻自己該有所作為。他也不顧廖樊的反對,從地上抄起兩瓶礦泉水,徑直走了過去。

他這麼一動,所有的特警都愣住了。

「嘿,你幹嗎去啊!」廖樊喊,「你們倆,給他拉回來。」他急了。

兩個特警剛要往前躥,被劉浪攔住了。

「老大,這麼做會激化矛盾的,等等,看看情況再說。」劉浪說。

廖樊衝兩個特警擺擺手,凝視著譚彥的背影。「‘木頭’,看緊著點兒,隨時準備。」他又按動耳麥。

譚彥往前一走,李洋也嚇壞了。他趕忙抬起刀,放在女童的脖子上。「你別過來!再過來,我就動手了!」他大喊著。

「哎,我手裡沒有武器,你看。」譚彥攤開雙手,停在距他四五米的地方,把礦泉水放在地上,「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幹嗎這麼想不開啊。」譚彥緩緩坐在了地上。

「喝水嗎?」譚彥用手指了指礦泉水。

李洋看著水,猶豫著。「你們……你們別亂來,我看過電視劇的,我一接水,你們就開槍!」李洋喊。

「哎,電視劇都是瞎編,你想多了。」譚彥擰鬆了一瓶的蓋子,放在地上滾了過去。李洋試探地夠過水瓶,咕咚咚地喝了幾口。

「別光顧自己喝,給那孩子也喝兩口。」譚彥說著,又將另一瓶滾過去。

李洋喝過了水,情緒穩定了一些。譚彥也初步得到了他的信任。

「為什麼這麼幹啊?跟你媳婦有什麼深仇大恨啊?」譚彥問。

李洋嘆了口氣,並不回答。

「有什麼想說的,跟我聊聊。反正你也不想活了,心裡的事兒,總得說出來吧?餓不餓,我給你弄點吃的去?」譚彥說。

李洋微微抬頭。「我身上的事兒,沒人能懂!你不用給我送飯,也不用勸我。我今天就是要死在這兒,讓那幫烏龜王八蛋看著,每天都做噩夢!」李洋哭出了聲音。

譚彥感覺摸到一點門兒了。「哼,哼哼……」他不屑地笑了。

「你笑什麼?」李洋擦了把淚。

「我覺得吧,你要是死在這兒了,別說那幫烏龜王八蛋不會做噩夢,估計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譚彥使用激將法,「哎,你說的那幫人,是公司裡的吧。」他繼續試探。

「你……怎麼知道?」李洋詫異。

「說說吧,怎麼回事。」譚彥說。

「哎……」李洋低下頭,自嘲地笑了笑,「底層,卑微,歧視,受辱,我……受夠了……」

「什麼話?研究生學歷,名下一套價值幾百萬的住房,事業單位編制,怎麼就卑微、底層了?」譚彥問。

「你知道嗎?我十八歲來到這個城市,考上科技大學,我夢寐以求的地方。我每次考試都是名列前茅,我當時覺得,自己的未來一定會好,我一定不辜負爹媽。」李洋終於開了口,「小時候家裡窮,我哥我姐都輟學了,全家只有我這麼一個希望。但是……在畢業的時候,哼……比我成績差的分到了好單位,我成績最好卻無人問津。這是個什麼樣的社會啊。唉……」他又嘆。

「叢林法則,正常不過。」譚彥也嘆了口氣,「我也一樣,在學校時成績不錯,但畢業後,無論是晉級還是提拔,永遠最後一個。」

「我和你不一樣。你不知道我的苦!」李洋打斷譚彥的話,「後來我終於找到了工作,就是那個電子研究院。我想進步啊,每天兢兢業業,加班加點,早來晚走,總想讓別人覺得我好。但是,他們根本就拿我不當回事,覺得我是外地人,排擠我,輕慢我,把我當一條狗。」

「哼,我覺得你想得不對,沒人能把你當成狗,除非你自己看不起自己。」譚彥說。

「你又不是我,怎麼會懂我的感受。」李洋大喊。

「行,我不打斷你,接著說。」譚彥衝他抬抬手。

「後來我結婚了,哼,就是那個爛女人。她是海城人,城市戶口,家裡條件不錯。我沒房子,結婚後就住到她家。她父母……跟我的領導一樣,從沒正眼看過我,一直覺得我在佔他們家的便宜。後來,她……她……」李洋顫抖起來。

「她背叛了你,還奪走了你的孩子。」譚彥一字一句地說。

「你怎麼知道?」李洋瞪著譚彥。

「要不能至於這樣嗎?」譚彥反問。他已經找到了李洋的心結,思想政治工作講究的就是對症下藥。

「那就重新開始吧,找到屬於自己的生活,沒必要這樣。」譚彥說。

「你有孩子嗎?你知道跟孩子分離的痛苦嗎?」李洋反問。

「我知道,當然知道了。」譚彥平靜地回答,「哎,你說了這麼多了,想聽聽我的故事嗎?」譚彥看著他。

李洋不解,看著譚彥。

「我媳婦比我小几歲,我認識她的時候,還不到三十。那時我剛當警察不久,跟你一樣,總想讓別人覺得自己好。結婚的時候,我跟她說啊,要讓她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哼,我估計你也說過這種廢話吧……」譚彥苦笑,「但在結婚之後呢,怎麼說呢,一地雞毛。和你一樣,我想在單位幹出成績,說白了就是想當官。職場就是猴爬杆兒,底下的永遠看著上面的屁股,我覺得很正常。所以呢,我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五加二,白加黑,回家就像住賓館一樣,見媳婦面兒比看《新聞聯播》的次數還少。我們之間開始有了矛盾,有了爭吵,漸漸冷了、疲了,連說話也少了。但我想改變現狀啊,於是在結婚七年的時候,要了兒子。哼,你知道我給他起了個什麼名兒嗎?撓撓。呵呵,我想用他來解我們的七年之癢。哎,有煙嗎?」譚彥說著回頭,衝幾個特警招招手。

劉浪趕忙掏出一包,連同火機一起扔了過去。

譚彥點燃了一支,夾在指尖抬了抬。「哎,你抽嗎?」他問李洋。

李洋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譚彥把煙扔過去,李洋摸索過來,深深地吸了兩口。

「還聽嗎?」譚彥問。

「說吧。」李洋的情緒穩定了許多。

「但沒想到有了孩子之後,我們的關係非但沒有緩解,反而出現了更多的矛盾。她也是有進取心的人,在單位幹得不錯,管的人比我多;而我呢,也是個官兒迷,為了當個小科長,整天泡在單位裡。時間一久,感情就自然死亡了。後來有一天啊,我痛定思痛,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就花十五塊錢,買了一朵花,還弄了個包裝,準備給她個驚喜,結果,哼……唉……」譚彥默默地抽菸。

趁他和李洋聊天的機會,小呂和百合已經把樓下的充氣墊支好。廖樊命令兩名特警,悄悄摸到了李洋腳下的窗戶邊上。但由於他手上的刀還沒離開女童,特警只能待命。

譚彥抽完了一支菸,又點燃了一支,繼續自顧自地說著,當講到自己撞上老孟給季敏撐傘的一刻,眼睛都溼潤了。聽得李洋也動容了。

「唉,政委也真夠慘的。」百合也來到了現場。

「哼,肯定是編的,哪那麼巧啊……」劉浪撇嘴,「哎,聽說他是寫小說的?」

「嗯,著名公安作家。」百合點頭。

「哦,怪不得這麼能忽悠。」劉浪笑。

李洋靜靜地聽著,表情鬆弛下來,「那現在,你怎麼辦了?」他問。

「現在?哼,能怎麼辦啊。孩子歸她,我淨身出戶,重新開始。」譚彥回答。

「憑什麼啊?這是她的過錯。」李洋不忿。

「兄弟啊,聽我一句勸。人這輩子不能跟自己較勁。總想贏,就會用力過猛,結果就適得其反。這個世界上哪有錦上添花啊,能活著,不得病,健健康康的,就已經很幸運了。沒事兒到腫瘤醫院去看看,他們哪個活得比你好?哎,這是我的心裡話啊,要是換成別人,我才不說呢。我是看你啊,和我一個揍性,才同病相憐。」譚彥推心置腹。

「但……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李洋搖頭。

「扯淡,怎麼沒退路了?我剛才問了,你媳婦沒死,正在醫院搶救。你只要不傷害這孩子,出去大不了蹲幾年監獄。自己犯下的錯,自己承擔,自己走錯的路,自己得給掰過來。只要活著,人生肯定峰迴路轉、觸底反彈。對於不愛你的女人,強扭的瓜不甜,放手才是最好的選擇。」譚彥說。

「嗯……」李洋看著譚彥,點點頭。

「為了你兒子,放下刀,自己走過來。」譚彥說著伸出手,站起身來。

李洋動容了,抬頭看著譚彥。

「你現在違法了,傷人了,還劫持人質了,你改變不了即將受到的懲罰,也沒有人會因為你的遭遇去同情你。但是,只要你活著,就有重新開始的機會,哪怕再過五年、十年,只要你拼命,就沒什麼戰勝不了的。李洋,你要記住今天這個日子,以後只要遇到困境,就要告訴自己,再怎麼差也會比今天好。懂嗎?」譚彥大聲說。

李洋低下了頭,久久地沉思。廖樊的身體緊繃著,所有特警都屏住了呼吸。大家知道,李洋在做最後的選擇。譚彥的額頭冒出了汗水,後背也溼透了。時間一秒,兩秒,三秒,彷彿被無限拉長了。這時,奇蹟出現了,李洋緩緩地站起身來,把刀扔在了地上,又張開雙手,放開了女童。幾名特警立即撲了過去,將女童摟在懷裡,將李洋壓倒在地。

「!牛逼!特警牛逼!」樓下的群眾高喊著。

譚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氣。

「政委,你太棒了,思想政治工作,不戰而屈人之兵啊!」百合跑過來,猛拍譚彥的肩膀。

譚彥擺了擺手,回身胡嚕過一瓶水,擰開蓋,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李洋被特警押了過來,他掙扎著,深深地給譚彥鞠躬。

「什麼都別說了,重新開始吧。後半輩子,別活在別人的施捨裡。」譚彥說著站了起來。